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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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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若熹就没见过像他这么难缠的少年,他把他两手擒住锁在背后,一脚把他拌在地上,周元期成半跪的姿势动弹不得,恼怒的喊道,“你到底是不是我舅舅,竟然向着外人!”
周元期平日里在书院都是叫他宋先生,这是头一次叫他舅舅,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种场合。
宋若熹冰山一样的脸上眉头微蹙,沉声道,“李文身体弱,你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又没往要害打,卸了他一条胳膊都算轻的!呸,李文,你有种别走,老子非得打到你……嘶——疼疼疼,你干嘛!”
宋若熹背着他的胳膊用力,周元期感觉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卸了胳膊,骗骗他还不动,就让胳膊保持在那个极限的角度上,疼的周元期眼睛都湿了,他咬着牙闷声怒道,“明明是我舅舅,你还帮着外人。”
“凡是都是讲道理……”
“讲道理!你给我机会讲道理了吗,我能平白无故去打他么!”
宋若熹看见他泛红的眼尾,鬼使神差的松了手,周元期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在他面前把领子扯开一大半,露出红肿的一块肩膀。
“看到没,那个王八蛋,上来就咬我一口,我没给他腿打折都是看在同窗一场。”
这下宋若熹脸色黑了,“他咬你作甚。”
“我特么哪知道啊!”周元期喊完,觉得气也撒的差不多了,捂着酸疼无力的肩膀猜测到,“可能因为喜欢我吧,但是喜欢为什么要上嘴咬啊?没道理啊。”
“他……喜欢你?”
周元期看着宋若熹冰山似的脸上神色从僵硬到一丝丝难以置信的土崩瓦解,忽然有一种难得的优越感,他认为宋若熹自小就生在一个母爱缺失的家庭里,年少又参军,那军队里清一色的男人,带兵打仗他在行,但是要说起为人处世他肯定还不如在凡尘里逍遥自在了十四载的自己呢,随即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开导他道,“你看,这个世界上,感情这个事情是最由不得人的,你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我起初也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复杂深奥极了,但是慢慢地你就会摸索出一些门道了,见得多了,你就不必觉得震惊了。”
宋若熹闻言,冷笑一声,声音掺杂着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反问道,“你经历得多?还摸出门道了?”
“啊,毕竟我也这么大了,什么都多少见识过一些了,你若有什么不明白,我改日可以亲自去你府上,跟你切磋探讨。”
周元期的好心好意,也不知怎么就成了引爆宋若熹的导火索,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宋若熹拎到了周家祠堂里去跪祖宗了。
白玉蓉端着茶水放到了宋若熹面前,两人沉默着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周元期刚抬起头余光瞥了一眼,就被一根藤条挡住了视线。
“父亲,这藤条怎、怎么又粗了?”
“为父觉得你能耐大了,原来那根已经配不上如今的你了。”
周屏爱惜的抚摸着能有孩子胳膊粗的一根藤条,周元期看的太阳穴直跳,还没等挨打就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疼,忙求饶道,“父亲,我我错了,我不该下那么重得手,我都这么大了,竟然还这么冲动,我太不应该了,我还砸了人家的店,搅和的西街今天鸡犬不宁的,儿子不孝,都这么大了还叫您和母亲操心,我啊!哎呀!疼!”
周屏打出经验来了,也不管周元期那张抹了蜜的嘴多会说,耳朵里塞上纸先打一顿,然后再问一二三。
白玉蓉也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面色不动的坐在一边,含笑问着宋若熹可曾婚配了。
宋若熹倒也是个人物,面对这样的场面,还能从容的和白玉蓉闲聊着家常。
“你都二十又二了,怎么还不想着娶亲呢。”
“母亲也催过,我告诉她不急,怕错过有缘人。”
“你那有缘人如今等到了吗?”
宋若熹想了想,没回答,“听说子月是个伶俐的孩子,今日怎么没见到他。”
提到小儿子,白玉蓉面色就温柔了几分,“子月是个乖巧的,但是抡起才学比起子年差了可不止分毫,去年考你们书院落了榜,他便去读了私塾,说打算来年再试一次。”
“这天下学子都以能进抱璞听学为荣,可真正能够考进来,不过千百人中之一罢了,英雄不问出处,你也劝他不必太计较得失。”
“子月也是出色的,可是比起子年,就是处处都逊色了几分。”
“子年的确是难得的聪慧,就是……”
话说到这,两人心照不宣的喝起了茶,没了交谈上,周元期的哀嚎就显得越发刺耳,没一会白玉蓉就叹了口气,宋若熹脑子里总是时不时想起他肩膀上红肿的一排牙印,看着被打的白衣浸血的周元期,有些不忍。
“侯爷,今日之事,确实过不在子年,不过确实莽撞了。”
“君和,到底是自己学生,你若不忍心,我这个当父亲的来动手,你和阿蓉先出去转转。”
周元期看着周屏耳朵里的两块棉花叫到,“你能听见啊!那我求了半天喊了半天,你故意装听不见。”
一个藤条抡下来,周元期刚燃起的火又被打的七零八散。
“你们太偏心了,处处说我比子月好,可是挨打的总是我,天底下哪有一对父母能看着儿子被打的一身伤还在那心平气和与人喝茶说笑的,凡是不问对错就先轮藤条子把我抽一顿,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心里只有子月,我挨打的时候都不见你们问一句疼不疼,子月扎破了个口子母亲都会为他哭,偏心,你们太偏心了。”
白玉蓉从未想到原来在他心里竟是这样想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细细想着,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罚跪祠堂,请家法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家常便饭了,所以大家都习以为常,觉得就算是打一顿他回去修养十天半个月,还是一样会生龙活虎,一样会招惹是非,所以她们就根本没人会去计较他是不是也会疼,也会难过委屈。
周元期白色的衣服上渗出丝丝的血迹,因为疼痛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本就白嫩的肌肤更是透露出一种无力的苍白,他伸手拨开额前散乱的发丝,紧绷着最后的一丝尊严,声音缓慢又嘶哑道:“子月是弟弟,他乖巧懂事,你们都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我明明是长子,可是我能把一切都让给他,因为他是我弟弟,可是、可是我也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不能只看见他啊,考进书院是我凭自己真本事一页书一页书读出来的,习武射箭也是我摔马受伤用血肉换来的,为什么你们眼里只有子月努力勤奋,我就是不学无术的孽子呢,你们就真的,那么后悔生了我吗。”
周元期声音颤抖地几乎轻不可闻的问出最后一句话,他的质问更像是陈述彼此的罪状,每一句话连白玉蓉自己都替自己找不到像样的解释,踌躇良久,她才试探的开口,“子年,你和子月都是娘拼死剩下的,娘对你们是一样的……”
“一样么?,你在乎过我么?可能也在乎过吧,可为什么我被打的皮开肉绽的时候,你还能坐在那心平气和的和人喝茶呢,与其这样,倒不如今天你不在这,看不到你的无所动容,我反倒还能骗骗自己说,母亲心里其实是为我担忧的,你们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其实我真的不懂,所谓的心疼和冷漠,到底是真情实感都是妆模作样,你也教教我。”
“子年……你别说了……”她踏出一步,周元期就退了一步,那个骄傲的孩子眼里死水一样没了光,只有揉碎了的波涛隐忍在黑白分明的深渊里。
周屏把藤条放到一边的架子上,他这时才发现,家里这些年买了不下十根藤条,每一根都只打过一个人,无论子月犯了什么错误,最多也不过是跪跪祠堂,他们从未舍得打过一次。
自认为公平的一杆秤,什么时候早就塌的不成样子了呢?
“你是侯府的长子,你天资过人,无论要什么对你来说都是容易事,所以我对你的要求才会跟高,总希望你能够做个正人君子,举止有度,不要给侯府失了体面,可是你每一次都要闯出滔天的祸事,你让我怎么办。”周屏叹息的说道,试图挽回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呵。”周元期冷笑,又问,“你真的觉得,我是侯府的体面吗?除了这个姓,你们真的拿我当做一家人吗?你带着周元初参加酒席宴会的时候,可曾想到我才是侯府的嫡长子,我知道,你们心里,我根本不配袭爵……”周元期摸了摸极力控制也无法抑制的眼泪,不屑的说,“我才不稀罕你们这破爵位,我也不屑跟他争,你们其实也不必那么防范我,子月说到底也是我弟弟,你们又是我父母,我既不会伤他,也不忍心看你们难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其实我也知道不应该说这些话的,可就是,看到你们这样对我,心里难受的极了。”
周元期举着胳膊把脸埋在袖子里,身子微微的发颤。
他不是不明白,他其实都知道,他们的私心,他们的偏袒,早就在日日夜夜中磨平了他对所有人期许,别人叫他什么他不在意,可是他们从什么开始,也对自己失望的呢?
周屏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他忽然想起白玉蓉生子年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到襁褓中白里透粉的孩子,他是许诺过,要他平安一世长大成人,过着潇洒快活的日子的,他曾经那么期待他的到来,曾经那么坚定的说过要保护他不被人欺负……可他如今都做了什么。
周元期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宋若熹施了一礼便追了出去,周屏和白玉蓉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们不能也不敢去追周元期,宋若熹不放心这孩子一身的伤连个小厮都没有就往回跑,就跟了出来。
周元期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走到窄窄的巷子里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跟着我做什么,也不是头一次了,我能走回去,这是我家,死不了。”
“你管我。”
不知道是不是行军的人都这样,宋若熹平日里在书院说话也是不容置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感。
他走近两步,本来想把人抱起,怕碰了他后背的伤,一俯身就把人扛在了肩上。
“嘶——”扯到了伤口,周元期疼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也不挣扎,问道,“你知道我院子在哪吗?”
“你指路。”
“我这能看见路吗?怎么给你指。”
“你在你自己家里还得看着路么。”
周元期被噎的抽了抽鼻子,说道,“巷子尽头左转,穿过长廊有个小门,走进去右手边第一个就是。”
宋若熹扛着他走到地方,看到那院子上连块匾都没有。
“你这院子没名字么?”
“原来有,叫什么我忘了,有一次喝醉了我嫌那个名不好听就把匾拆了。”
“……”
宋若熹扛着他进了院子,青竹一看到周元期一身伤的回来,当时就哭了出来,忙把人扶进了屋,又立马去请大夫。
周元期的院子很大,除了他们主仆多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厢房都是空的,院子里花草许久没人搭理,只有一颗树郁郁葱葱被养得极好。
“你这院子也太苍凉了些,看着都不像是侯府家公子住的。”
“是吧,都这么说。”
“侯爷应该不吝啬给你些奴仆搭理院子的。”
宋若熹不用他请就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具是上好的瓷器,薄的可以透过半透明的杯体看到里面澄黄色的液体。
“家具虽然不怎么样,茶具倒是极品。”
“你再看看别的,还能看出什么来。”周元期似是故意考他,宋若熹面色如常的站起来,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直奔着一头的书案走了过去,周元期的藏书不多,但是贵在都是独本,市面上十分罕有,他的桌案笔架镇纸都十分寻常,普通的富贵人家都用这种,但是对达官显贵来说就十分寒酸了,按理说侯府长子不至于寒酸至此,但当他看到周元期桌上的笔墨纸砚心下就了然。
“你这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这是把钱花在刀刃上,就我那些孤本,现在有钱都求不来,要是哪天我真的被赶出府了,我把这些书都卖了,我也能富贵一生了。”
宋若熹被他逗得笑了,把带着浓浓墨香的遥城乌古墨轻轻放了回去,周元期趴在床上手指着窗边的一个架子对他说,“你看到我那边的兵器了吗?你去仔细看看,这都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你给我鉴赏一下。”
那架子上是一张弓,一把匕首,一把刀,和一条鞭子。
外观看上去平淡无奇,可都是上好的材料制作而成,出自大家之手,制作精湛,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武器了。
宋若熹每一件都细细的看,拿到那个匕首的时候却突然笑了。
“你这是给女人用的吗?”
那匕首上镶了七八颗东珠,刀身极轻,虽是一把好武器,但是未免有些华丽过头了。
“那把是我而然遇上的,这匕首是我见过最轻的一把了,一直想换个鞘,可惜啊,制作这个匕首的大家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说就那几颗珍珠,我给他抠下来,是不是也能卖个好价钱。”
“要是不知道你出身侯府,我肯定以为你是那个富甲商人家的公子哥呢。”
十句话里八句离不开钱。
周元期哼了一声,“你有亲舅舅是皇上,你当然腰杆子硬了,我这爹不疼娘不爱的,万一哪天给他们俩气坏了,把我扫地出门了,我不得为自己后半辈子考虑一下么。”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他们不要你呢。”
“也不是很肯定。”
周元期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心口一抽一抽的疼,眼眶又有些发酸,他打岔道,“青竹怎么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
“你们府里没有大夫吗?”
“原来有一个,三天两头的来给我治病,后来有一天夜里来的路上把脚摔坏了,就回老家了,然后就再没请过。”
周元期没说,那时候周屏说他是命硬来克自己的,谁都没事,只有他三天两头不是生病就是受伤,老太太难受子月生病的时候都要从外面请大夫,与其这样,干脆别样府医了,反正都要现请。
思索着的时候,感觉有人碰触,他抬头就看到宋若熹骨指分明的手捏着他的衣领。
“干嘛啊?”
“给你清洗一下,你这性子的人,屋子里总会备一些止血消肿的金疮药吧,好歹我也是长辈,不能放任不管。”
“唔,你轻点哈。”
宋若熹行军打仗惯了,手上根本收不住力道,时间久了,衣服粘在伤口上,不用力也撕不开,一用力就会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撕裂开,宋若熹不在乎这点小伤,可不代表周元期不在乎。
周元期叫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宋若熹只觉得被他叫的眼皮直跳几乎要灵魂出窍。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疼啊,真的疼啊。”
“挨打的时候不见你哼一声,现在嚎有用么!”
“我哭他们又不心疼,他要是知道我怕疼他该打的更欢了!”
周元期说完,宋若熹手上的力道一下就轻了不少。
“你忍着点,别喊了,喊得我头疼。”
“我在我自己屋子里都不能喊疼么。”
宋若熹瞪了他一眼,周元期心底里还是怕他的,别说他,抱璞书院里哪有一个人敢跟宋若熹叫板,周元期立马抱着他大腿认大哥。
看周元期认了怂,宋若熹拿着剪子小心翼翼的挑着伤口上的布,尽可能不去碰到他伤处,他背上的伤其实不重,横竖也就五六处有些出血,比起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经历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尽管这样他还是顾忌着周元期的感受,花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把衣服全都取下来,自己也是紧张的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给你拿清水擦干净,这个你只能忍着了。”
周元期咬着枕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擦拭的时候,周元期身子一直在抖,宋若熹才发现这孩子是真的怕疼,非常怕疼,这么怕疼竟然还次次都在挨打的时候死死咬着牙,这么怕疼竟然还屡教屡犯,宋若熹也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还是一根筋,反正确实是倔的要死。
周元期看着面前的一盘水渐渐变成了粉色,然后宋若熹放下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拿起了绿色的瓷瓶。
“哎哎哎,这个擦上去可疼了,能不能轻点。”
“疼的是药,就算我不碰你它也疼。”
“你就不能给我点心理安慰吗?”
“你这么怕疼,为什么还要学武。”
宋若熹一边倒着药一边问他,周元期吸着冷气一边咬着牙说,“因为怕、怕被人欺负呗,你看今天李文给我肩膀咬的,我要是没这身本事给他打的跪地求饶,说不定他都能把我吃了,这帮人就喜欢以貌取人,看我长得弱不禁风就觉得我可以任他们宰割了,我偏要打的他们满地找牙,跪哭着喊着跪在地上跟我求饶。”
宋若熹抿着唇笑了起来,又说道,“我回书院第一天见到你就看到你把人推进池塘里,隔三差五就要罚你一顿,偏你一点都不长记性,一边闯祸还一边总有人替你求情,当时我还纳闷,怎么这么个混不吝的脾性,偏长了这么个招人疼的脸。”
周元期听完自信满满的说道,“我也是自从见了你,才觉得一张好皮相光是看着竟就能让人心旷神怡,美人舅舅,你知不知道,咱们书院里多少少男少女对你芳心暗许,今天还有人特意让我看给你写的情诗呢。”
“你怎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才知道他暗恋你,我还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可能是意外男人也能喜欢男人,也可能是意外他竟然是喜欢上你了。”
周元期上完了药,手支着脑袋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宋若熹把纱布整理好,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躁,举手投足都透漏着骨子里的沉稳矜贵。
“起来点,给你把伤口包一下。”
“哦。”
周元期扶着床坐起来,宋若熹坐在他身后一边缠着纱布一边说,“我这把年纪,若是成亲得早,孩子都能同子月做同窗了,他们对我也不过是慕孺之情罢了,不必当真,倒是你,你今天同他们说了那么一番话,少不了日后会有不少人来向你示好。”
“为什么?”
“因为你美。”宋若熹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毫无变化,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实。“你对冯邱唯说了,你不建议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对啊,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办法决断啊。”
“算一算,你也该到定亲的年龄了。”
“这有关系么?”
“若是平常家庭自然是无所谓的,可是你是侯府长子,我记得上次来,阿姐就已经开始给你看亲事了,只等着子月袭爵的懿旨先下来,然后就是你的婚事。”
他思绪全都被最后那一句话打乱了,周元期神色暗了暗,宋若熹的直白总是突然的叫他没办法加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早知道他们是要把爵位给子月的,我其实也不在意袭不袭爵,就是想知道他们偏心,到底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真的不够好,可是我实在是想不通。”
头上一重,他看到宋若熹半跪在他榻前,一只手在他头上摸了摸,从他六岁以后,就没人再这样摸他的头了。
“你做什么……”
“子年,有些东西既然不重要,你就不必去计较得失,你性格跳脱,本来就不应该被朝政的事情牵绊,也许阿姐他们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些才没有让你袭爵,你若是委屈,同我说便是。”
这么一段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是那么冷冰冰的,不加带丝毫的感情,可就是仿佛一泉温柔的水不急不缓的把他包裹在里,冲淡了所有的杂乱。
周元期本以为因为这次的事,宋若熹和他的关系会就此转变,可能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周元期顶着头顶五本书一动不动的站在廊下,离他十步远的距离同样是顶着五本书的李文。
宋若熹端着从他书房借走的一本孤本,正在认真的细细品读。
周元期想,这人不但没有对自己的贿赂后有一丝偏袒,还拿了他的一本书,自己这算不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元期朝李文的方向瞪了一眼,距离满香楼事件过去不过十天,周元期背后的伤结痂还未脱落,两人刚消停不到三天,今天李文又开始‘骚扰’周元期。
周元期谨记着长辈的教导,不能与人交恶,不能口不择言,不能出手伤人……可前提对方也得做个人啊!
李文又是对自己抛媚眼,又是往他怀里塞香囊,还摸他手,恶心的自己要不揍他一顿,都愧对自己这性别了。
当宋若熹从地上把骑在李文身上的周元期揪起来的时候,光看宋若熹那个脸色,周元期都知道自己又死定了。
宋若熹除了先生以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学院的学纪监察使,周元期不清楚宋若熹的日常,但他觉得这人八成每天十二个时辰的精力除了吃饭睡觉和出恭都用来看着自己了,要不然怎么他但凡犯个错无论大错小错都能那么恰好的被宋若熹看到呢。
“舅舅,舅舅?”
周元期站的距离宋若熹不过五米,他低声叫他,他知道这个声音,凭宋若熹李武他们常年习武的人的耳力肯定是能听见的,可宋若熹好像铁了心不搭理他,没有一点反应。
“舅舅,舅舅你理理我好不好,舅舅,我后背疼。”
周元期正在变声期,声音带着少年独特的青涩和明亮,正卖着力气朝着他努力的讨好,宋若熹看着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周元期并没有察觉,悄悄地往他这边挪,观察到他一动,李文也跟着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文就大着胆子挪到了距离他一步的距离,周元期满眼都是宋若熹,根本也没注意到周围的事物,宋若熹被他舅舅舅舅叫的心烦意乱,干脆就拿书遮住脸,也没注意李文此时都快贴到周元期身上了,等到周元期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
“子年,我……嗷——”
“去你X的!什么东西!”
周元期一回头就看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脸,吓得抬脚就踹,那一脚哞足了劲儿,李文被踹的躺倒地上还飞出去两米,捂着肚子哼哼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头顶的书散了一地,宋若熹闻声站起来才发现周元期已经快走到他桌子前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下意识的反应,谁叫他突然跑到我身后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他的恐惧加深了,亦或是自己竟然已经学会察言观色这项神奇的技能,反正周元期总觉得宋若熹越发的容易黑脸了。
“我叫你们罚站,你们就是这么领罚的,明日起回去闭门思过不足十日,不要来书院了。”
宋若熹说完就走了,周元期觉得这么下去,他离真正离开书院也差不了多久了。
“李文,你是不是八字克我啊。”
李文这时终于缓了过来,捂着肚子爬起来哀怨的说,“我每次遇见你都觉得自己生命快走到了尽头,咱俩到底谁克谁啊。”
“这年头投个好胎也不容易,要不你考虑一下,为了这荣华富贵的一生,你放弃这个没能力为你生儿育女的我行么。”
李文叹了口气,“子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也喜欢你很久了,我甚至连定情信物都准备好了,但是,出于为了自身生命安全考虑,我觉得我喜欢你的前提,得是我能安安稳稳的活着,所以我打算重新考虑一下追求你的这件事。”
周元期一听,兴奋地拍了一下手,高声道,“你看你,这种想法就很理智!你以后必定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可千万别在我身上委屈了你一辈子啊,我这人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的公子哥,我连袭爵的资格都没有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幸福,你跟着我,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孩子没孩子的,对不对,啧啧啧,多悲凉。”
李文跟看傻子一样看他在那自说自话,嘲笑道,“周子年,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若真心想对一人好,必定是所有后果都考虑了的,你若和我在一起,我定是能够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权势,财富,我都能给你,至于孩子,你若喜欢,咱们也可以过继来,如今大靖对龙阳之好没有偏见,你若怕人言可畏,我也可以和你隐姓埋名,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你要什么,我都能依你。”
本来是劝他放弃,结果却被李文一席话说的头脑发晕,周元期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手里多了块白玉,他呆坐在草地上对着那块白玉发着呆。
李文和他也算青梅竹马,除了父母他是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尽管这种了解有一大部分的初衷只是为了恶心自己,是什么时候他对自己的感情开始变了呢,周元期仔细的思考,好像彼此之间虽然一直是水火不容,但是一直恪守着理法,不把事情闹得不可挽回的地步,不涉及彼此家人亲眷已经成为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了,李文每一次在他手底下都不讨好,可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惹怒他,明明每次都被打的不是脱臼就是鼻青脸肿,他却一次都没因为这些抱怨过。
其实要是能跟李文这样过一辈子,也是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李文那个体格禁不禁得起打,万一还没等到他人老珠黄我就把他打死了怎么办。”
“你还想跟他过一辈子?”
这话里透着森森的寒意,周元期一抬头就看到宋若熹面色难看极了,一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白玉仿佛他碰了个万恶至极的东西。
“这是他给你的。”
周元期想说不是,可宋若熹那双眼睛盯着他,仿佛有一个字作假,自己怕是都要没命回侯府了。
“是他给的……”
“你们这是私定终身了?”
“额,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没有……”
宋若熹把玉踹到自己袖子里,冷笑道,“婚姻大事都要长辈同意才算作数,我这个长辈先替你收下了,什么时候你考虑好了,再来找我讨。”
周元期心说,我哪有那个胆子管你讨东西啊,这东西进了宋若熹的口袋,十有十是拿不回来了。
怎么跟李文解释呢。
晚餐,周元初坐到了周元期身边的位置上,周元期这一晚上叹了十几口气,周元初忍无可忍道,“哥,我都觉得我被你叹的都要喘不过气了,咱还能爱惜点粮食么?”
周元期看了看自己洒了一桌的饭粒,尴尬的咽了口口水,“吃你饭,快吃吧。”
“哥,明天我们休沐,你能教我骑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