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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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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北营的路程带上周元期至少也要二十几天,更何况他们现在为了保护行踪,只能走夜路,白日里他们躲进了出城的牛车里,先是辗转到了附近的镇上,买了一头驴,乔装打扮再上路。
他们走了两日,方才在山里路过了两个浣衣妇,看着他们俩捂嘴笑了半天,本来就老大不愿意的周元期这会更是蹲在溪边生着闷气,死活就是不走了。
“凭什么乔装打扮我就得办成个女的!还抱着个这玩意!”他把怀里的抱着的被往地上一扔,圆润的物体还在泥草地上滚了滚,滚到了男人脚下,男人一身素布短衫的打扮,头上还带了个破破烂烂的斗笠,脸上一圈毛躁的胡子遮的就剩一双狡猾眼睛在外面,亮的骇人。
这人可不就是宋若熹吗?
他把地上的假襁褓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土又塞回周元期怀里,一双眼睛恢复以往的冷淡黯然,声音无波的问,“你想从我身边逃走?”
“就非得穿成这样,不穿你就要弄死我是吧!”
周元期从地上站起来,不小心抓到了裙子露出来一小节白细的小腿,觉得小腿一凉,他赶紧又把裙子放下,嘴里抱怨着,“你就是故意的,刚拆了那破玩意又给我穿了这么一身,让人家看我笑话,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当女人!”
“子年。”
“干什么!”周元期没好气的说,宋若熹把他卷起的袖口放好,又缕了缕他额间的碎发,一位穿着莺色马面裙的美妇人,一张脸因为发怒白里透红,眼里又羞又燥,看的人心痒。
宋若熹心底叹了口气说,“我的错,不该让你这么打扮,一想到别人的眼神落在你身上,我就会吃醋。”
“你、你……”
周元期觉得这厮自打从西北回来仿佛是那云端的神仙落了人窝里,染上了一身的红尘味,还时不时讲两句荤话把他羞到抬不起头才作罢。
“你还是往日那般,惜字如金的好一些。”
周元期红着耳垂也顾不得生气,抱紧了怀里的假孩子迈着大步往前走,他不紧不慢的跟在对方后头,步子随着眼里的人移动,走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人忽然顿住。
“你、你快点啊,我又不认路……”
宋若熹闻言嘴角勾笑,“是,娘子,为夫的错。”
“本就是你的错……”
两人一行走了十几天,虽说多数都是风餐露宿,好歹周元期还能骑着头驴,白日里宋若熹一手牵着驴,一手给他撑了把补了又补的油纸伞,一路上周元期除了吃的差了些总的来说也没受什么苦,就是刚被宋若熹养出的四两肥膘都给颠簸没了。
夜里投宿在民户家中,民户是一对独居老夫妻,在大靖,达官贵人取男妻那叫享受,贫民百姓娶男妻那就是穷的揭不开锅,打伙过日子的,而在他们之间那些人,是决不敢随便和同性坦明关系的,这种事发生在他们身上,那就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的。
宋若熹便以此为由,说两人相爱,但是碍于家里人的反对,偷偷逃出来的。
宋若熹身材高大,又把自己装扮的跟山匪一样一脸的络腮胡,被他这么一衬托,越显得周元期柔美娇弱,我见犹怜,老夫妇一心软,就把院子让给了他们。
院子里的柴棚下,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再铺上一件大大的斗篷,宋若熹躺下,一只胳膊伸在边上,让周元期枕着。
自从宋若熹回来,周元期的头就再没碰到过枕头,他夜夜都要周元期枕在自己怀里。
周元期背对着他,感觉身后人伸手过来在他腰间揉了揉,颇有些心疼的说,“都瘦了,没肉了。”
“本来我就不胖,还不是让你喂的,这样正好。”
“这样不好,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的样子,脸上肉肉的,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周元期翻身看着他,“你说的那是多大啊?自打我有记忆起我就没胖过啊!”
“大概,一周岁?”
周元期翻了个白眼躺了下去,“您老这心疾耽误不得了,还是找个名医看看吧。”
“你小时候真的特别可爱,等我们回京,我还想看你再为我穿一次嫁衣。”
宋若熹嘴唇贴着他耳垂,声音深深浅浅的传进他心里,看不见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反应,宋若熹就躺了回去,夜深人静,宋若熹却没看见,周元期一双眼里黑白分明,清明见底,哪有半点的情色涟漪。
宋君和,你会负我吗。
你会骗我吗。
永远都不能。
宋若熹这一夜不知为何睡的很不好,明明周元期就在他身边,可还是心里慌的很。
听到身边人哼叫挣扎,周元期揉了揉眼睛把他叫醒,宋若熹一醒来就把人拉进怀里,死死护住。
“子年,子年,我梦到我又把你弄丢了,我很害怕,我绝对不能再让你离开我了。”
“做梦罢了,当什么真呢。”他笑着打趣,脸上却毫无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子年,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
“怎么了你,发什么疯呢,大半夜的在人家院子里,你不害臊我还要脸呢。”
他们说完这话,本来被吵醒的老夫妻刚把房里的灯点燃了又熄灭了。
周元期推开他,有些局促的责怪道,“你看你,都让人听见了……”
宋若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没由来的心里发慌,要不是碍着这是别人家的院子,他可能早就克制不住想把人按住……
“咱们明天天一亮就走,我要快点带你到那去,一天不到,我一天就不踏实。”
“到了你就踏实了?”
“嗯,到了你就逃不掉了。”
周元期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笑他还是自嘲。
他问他,“你这是要保护我,还是监禁我呢。”
“都是,所以你要是想逃,就趁着现在,还有机会。”
月色随亮,也不足以清楚的照亮两人脸上的表情,周元期抬起头,一双眼睛复杂的看着他质问,“为什么逃?往哪里逃?怎么逃?”
“你可以杀了我,趁着我现在无暇顾及,自身难保的时候,随便逃到哪里,只要别让我知道。”
四目对视半晌,周元期忽然笑了出来,笑声银铃般清透,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娇嗔道,“你这真是做梦了,吓的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哪有那本事,还让我杀了你……我哪舍得。”
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宋若熹已经无暇去猜,阔别四年,少年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可那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却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每一日都在找,都在猜,周元期的戏真的是好,明知道他每句话都在骗自己,可三分真七分假,就为了那砒霜里掺着的一点点蜜,他甘之如饴。
周子年,你可以骗我,也可以杀了我,但就是不能不爱我。
他一夜未眠,周元期却睡的香甜,天一亮,两人便一起出发,留了点钱放在了院子里的磨盘上,算是答谢。
让宋若熹意外的是,这一路上他给了周元期无数次机会,周元期都没有走。
他这是原谅自己了吗?
不是。
宋若熹觉得,除非他心里没有自己的一点位置,那样他也不必与自己这般虚伪与蛇,不然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不会这般轻易的善罢甘休。
那把千疮百孔的油纸伞陪着他们走了小半个大靖,这日宋若熹坐在羊肠小路上修伞,周元期就坐在一边的大树上哼着曲,宋若熹含着笑,哼着他嘴里的曲。
哼着哼着,周元期突然狡黠一笑,调子一转,叫的宋若熹措手不及。
“春花一去秋月明,妾等郎君归,呀么鸡也鸣,风也停,郎君行不行……”
“咳、咳咳咳……”
宋若熹难得面色透着尴尬的盯着他看,正想说什么,林子里就走来了一帮人,六男二女,那两个女的一左一右跟在一个魁梧大汉身边,虽说打扮的朴实,可那一副鼻孔朝天盛气凌人的样子,后脚跟也能看出这行人不是什么善类。
有人在,一身女装打扮的周元期自然要收敛一些,使了个眼色,宋若熹就把人从树枝上抱了下来。
双脚落了地,周元期扭着屁股坐到了一边的石头上,脚尖碰了碰宋若熹的腿,催促道,“好了吗?好了咱们就走吧。”
“快了,你要是不怕晒咱们可以先走一段。”
再往下走就出林子了,秋老虎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正午赶路,连驴都累的不行,昨天刚卖了,徒步往下走,还穿着这么一身不透气的厚麻衣,周元期连忙拒绝。
“那你快点修,我去打点水。”
“别去了,在我身边呆着。”
那帮人聚集他们大概不到五丈远,也是来歇脚的,为首的男人一过来眼睛就在他们俩人身上扫了个遍,这回反复看了周元期好几眼,他们没注意,宋若熹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直到缠伞的棉线从他手里啪的一声断开,油纸伞终于散成了一条条竹杆。
周元期有些可惜的把伞捡起来搂在怀里,“手伤了吗?坏了就算了,咱们走吧。”
“等看到了,我给你买新的。”
“行呀,那你给我买个好的。”
“嗯。”
这一路风尘,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又是日晒又是雨淋,廉价的布料已经快旧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穷酸两人的对话惹来旁边人的嬉笑。
丹色短衫的男人啃着桃子,汁水顺着嘴流到下巴上,一边用手摸了一把一边调戏着说,“小娘子,跟我们一起走,我桃子吃,还有马骑,保证你脚不沾地就到下个镇上,到时候给你租个牛车,怎么样?”
周元期一直背对着他们,说话声音也不大,他们只能看到那妇人身高腰细,皮肤白的跟豆腐一样,偶尔侧过头看到一张清晰的侧脸轮廓,已经能辨别出是个美人来了。
周元期闻言回过头,盯着说话的那人莞尔一笑。
“一个桃,一头牛,我就值这个?”
为首的男人一见到他,赶紧站起来把那男人推到自己身后,“我这兄弟不会说话,小兄弟看着是个娇贵的主,我在铸城也算有点势力,咱们结伴,也省得些麻烦。”
周元期轻蔑一笑,没理他,转身要走。
那帮人本就是帮无恶不作的盗匪,软的不行,就想要强抢,五六个人围过来,把他们包围在里。
周元期一副害怕的样子躲在宋若熹背后,一手扶着他肩头,凑到他耳边问,“离铸城还有多远?闹出人命会不会惹麻烦?”
“不会,我能保护你。”
周元期听了话就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宋若熹和那帮人打了起来,他们的目的不在杀,只在抢,作战十分有计划,三个人刚冲过去拖住宋若熹,两个人就拽着周元期要把他拖走。
周元期两只手被人挟住,不慌不忙的看着抓着他的人问,“你们这是觉得我比他好欺负?”
“小兄弟,识相一点。”
周元期冷笑一声,宋若熹这头刚把人解决了,刚回过头,距离周元期被抓也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那两个抓人的男人脖子上已经各有了个血窟窿,周元期一身是血的现在那,面色冷静,手里还握着那把缺了珍珠刀鞘的匕首。
他搁下地上人身上的一块衣料,仔细的将匕首擦的一尘不染,然后笑的明媚灿烂的朝着宋若熹走过来,“我们走吗?”
另外三个人吓的身下已经一滩腥臭,一个女人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发出半点声来,一交手就能察觉出这络腮胡子的男人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他一心惦记着相好,没顾上和他们纠缠,这才让他们侥幸留了命,可谁料到,看着人畜无害的那个,出手竟这般狠辣。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两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宋若熹拿着帕子把他脸上的血擦了擦,“下次别让血溅到你身上,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脏。”
宋若熹那么恪守陈规的一个君子,他当着他的面把人杀了,他不生气,也不害怕,反倒是告诉自己,别染上别人的味道。
周元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宋若熹,你这人真是……”
“子年,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
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陪你着你,你若成了恶鬼,那我就陪你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