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忧伤开满地》婉兮清扬

4、四月雨

　　接下来的假期，顾忧忧越来越频繁地往医院跑，直到慕幽出院。
　　那天是这个温暖冬天少见的阴雨日子，风从街口刮过，再灌进领口，让走在路上的顾忧忧打了个哆嗦。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本来是明快的蓝色的围巾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都笼上了阴霾。她打着淡绿色的伞，从伞下看见身边的人都行色匆匆。地上已经聚集了一滩一滩的积水，现在还在变多，脚上的咖啡色靴子，因为水的关系颜色深了不少。
　　顾忧忧加快步子，医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还差几米，她突然站住了，旁边是一间花店，门口的鲜花在雨搭下招展着。该买束花庆祝一下吧。想到了，她便马上拐了过去，花店的老板乐呵呵地迎过来。店里已经站了个客人，背对着顾忧忧，高高的个子，一身青。顾忧忧只扫了他一眼，就低头看向地上摆得满满的花束。看着看着，她却越来越不知道该买什么好，她转身想询问老板。却看见刚才的客人已经转过身来，和老板说着话，一截银色的链子从颈上露出来。“咦？”顾忧忧竟发出声音，她连忙闭紧嘴巴，记忆里的一段印象慢慢清晰，她认出这个人来——就是开学那日违反纪律而被叫上台的同学。
　　可是那个男生已经回头看见了她，并且再次咧开嘴，笑了，白白的牙齿，让顾忧忧觉得格外刺眼。
　　男生没有说话，扬起手朝她挥了挥，把手放进口袋，径直出门走了。
　　顾忧忧有些莫名，她咬咬嘴唇继续刚才要做的事：“老板，我想买花，送给出院的朋友，该买什么？”
　　老板笑眯眯地说：“买兰花吧，探病挺适合的。喏——”老板指指架子上一丛红得艳丽像蝴蝶的花说道：“这种蝴蝶兰，就不错。”
　　顾忧忧弯了弯唇角：“那帮我包一束吧，不用太大。”
　　老板点点头，走过去包扎起来，边包边说话：“蝴蝶兰的花语也不错。”
　　顾忧忧挑眉，老板等了一会，见她无意继续问，才说：“幸福逐渐到来，不错吧。”那束蝴蝶兰却已经包好了，老板得意地站开了些，仔细看着。边看还边用手整理着，大概是觉得满意了，才递给顾忧忧。
　　等到顾忧忧付好帐出门，雨渐渐地小了，风却更大了。她再次拉了拉围巾，把花抱在怀里，小心地不让被压坏，向医院里面快速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顾忧忧看见秦云川已经到了。他正站在慕幽的床边，整理着旁边的柜子。已经下床的慕幽，正挂着甜蜜的笑容，像在说着什么。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专注地看着秦云川。秦云川也不时抬头，回应她的话，看得见侧面上扬的唇角。
　　这一幕看在顾忧忧的眼里，她觉得自己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点酸酸的感觉。
　　想要忽略这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感觉，她甩甩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两个人，动作停了下来，齐齐望过来。
　　慕幽看清楚是她，飞奔过来，张开双手想要抱住她。顾忧忧却退后了一步，慕幽愣住了，笑容凝结在脸上。顾忧忧扯扯嘴角，扬起手里的蝴蝶兰：“花。”慕幽叫了出来：“好漂亮！”她开心地接了过去，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秦云川站在那边，把一切都看在眼底，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把一切都收拾好，秦云川拿起搭在床头的外套递给慕幽，声音柔和：“幽幽，穿上这个，小心着凉。”慕幽接过来，忍不住抱怨：“哪有这么容易着凉。”却还是穿上了。顾忧忧拍拍她的肩：“外面很冷，多穿点不是坏事。”慕幽挽住她，甜甜地笑了：“你们都这么关心我，我觉得好幸福！”

　　进入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日子。
　　月假刚过，天气开始转暖，顾忧忧扔了些衣服在家，感觉全身都自在了不少。她正站在窗边，妈妈提了一个塑料盒走过来，探头看了看外面，才递给她：“这个是我中午炖的汤，带去喝吧。”顾忧忧有些讶然，父母对她不闻不问也有段日子了，在她看来妈妈这样实在有些奇怪。但她还是接了过来，尽量地让自己显得高兴：“好香。”如她所想，妈妈的脸上挂上了满意的笑容。
　　时间不早，该回学校了。顾忧忧提着东西刚走到门口，妈妈塞了点什么到她的口袋里。而顾忧忧现在双手都没空着，一眼扫过，只隐约露出个角来，像是钱。她连忙说：“妈，我的钱够用。”眼睛却见得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十分得意的事。
　　顾忧忧便干脆转过身来，挑挑眉：“妈，你想说什么？”
　　妈妈见她问了，才放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家的债彻底清了，你爸的厂子也弄的不错，说不定啊，咱们要搬家了！”说到后面，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又要搬家？”顾忧忧愣了愣，“搬去哪？又要转学么？”
　　“不用不用。”妈妈笑呵呵的，“只是买个大点的房子，装潢装潢，这屋子究竟破了点。忧忧，你难道不想住以前那样的房子？”
　　以前的房子？她想起以前那大而且漂亮的房间，她承认自己的确喜欢。顾忧忧笑了笑：“想啊，妈妈我走了，再见！”说完，她提着东西就出了门。

　　不知道妈妈给她装了些啥，顾忧忧只觉得双手沉得很，她费力地把袋子向上挪了挪，继续等车。下午的太阳有些弱了，起了点风，阳光穿过路边的树，影影绰绰的。身边经过的人都是模糊着脸，匆匆而过，顾忧忧只觉得睡意越来越浓。她掐了下手心，再抬头，刚好看见一趟车开走。又错过了一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公车倒是很多，再等就是，她一会换左脚一会换右脚地支撑身体，希望能够少消耗点体力。
　　下一趟公车终于来了，顾忧忧坐下来的时候还觉得双脚隐隐发麻，手腕也有些酸。把袋子搁在腿上，这时候她才真正闻到塑料盒里汤的味道。把身边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风微微地吹进来，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渐渐模糊。
　　车到站，突然刹车，顾忧忧猛然惊醒。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确定自己的目的地还没有到，正想继续打盹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地上多了一双鞋。她抬起头，正好和鞋主人的目光相遇，不由得脸上一热。
　　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的男生，脖子上银色的链子隐隐露出点端倪——是那个人。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碰面，说来也奇怪，顾忧忧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却有深刻的印象。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男生不再只是咧开嘴笑笑了，而是说起话来。
　　“嗨！”边说，还边摆摆手，仿佛十分熟捻。
　　顾忧忧别过脸，并不理睬。男生却仍旧挂着一脸笑说道：“我是苏未然，我认得你，你叫顾忧忧。”
　　现在的状况，倒叫顾忧忧不张嘴也不行了，对方已经把她的名字都说了出来。她迅速回过头去：“我不认得你！”语气有点冲，这让她自己都有点惊讶。似乎是自从初三家里出事后，她就不自觉地隐藏起自己的脾气。即使是秦云川争峰相对，她有时候也不过是心里想捉弄对方，而眼前这个自称苏未然的男生，却轻易地就叫自己显露脾气，让她不得不有些提防起来。
　　看顾忧忧的脸色由开始的平静转化为愤怒，再转化为戒备，苏未然笑出声来：“现在不就认得了？我就在你隔壁班上。”
　　顾忧忧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再次转头看向外面，景物不停地变化着。而没过多久，他们共同的目的地到了，一中的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我帮你提吧！”苏未然自认为自己是完全出自好心和绅士风度的建议，却被顾忧忧无情地打了回票。没办法，顾忧忧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应该离这个男生远一点、再远一点。可是事情往往不如人意，就在她拒绝苏未然还不到两分钟，倾盆大雨突然从天而降。而刚刚被拒绝的苏未然恰倒好处地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还撑着一把大伞，露出白白的牙齿，笑着：“请——”
　　顾忧忧当然知道他是要请她进去她的伞下，略略考虑了下，现在自己的立场实在不适合再做出其他的举动，她认命地走了过去。而苏未然顺理成章地接过她一只手里的袋子，让顾忧忧感觉到意外的轻松——他拿过去的是那个比较沉的。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苏未然唤了顾忧忧一声，她方才回过神来，有些赧然。
　　“谢谢。”她有些勉强但还是摆出一张微笑的脸，向眼前的男生道谢。
　　苏未然只是笑了笑，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她，转过身，走了。顾忧忧看见他一边肩膀上打湿的大片衣服，再看看自己的，只零星地沾了点水。一下子，她有些后悔起自己开始的态度起来。
　　上楼梯的时候，她再次想到刚才走神时想的事。放月假前，慕幽就有说过，班上这次想组织春游，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还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意见。顾忧忧当然是回答没有，可是，刚才她突然想到了家以前在的那个城市。
　　好象，班上说的有个地点，就是那座城市吧。
　　希望，不会像她所害怕的那样，刚好选择那个地方。
　　黑暗中，看不清楚顾忧忧的表情，却听见她低低的叹息声，慢慢散开。

　　“忧忧你来啦！”还没进门，顾忧忧就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撞到了自己身上，凝神一看，果然是叶喜。她的神色飞扬，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兴奋：“你知道吗，班上的春游地点决定啦！”决定了？顾忧忧的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
　　“是哪？”虽然尽量地想要显得不在意，顾忧忧的语声中还是带上了少见的颤抖。
　　“是Ｈ市！”叶喜高兴地大叫，“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呀！太棒了！我高兴死了！”她叫着跳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眼前的顾忧忧眼底的思绪她完全看不懂，可叶喜却知道，她这决不是高兴的表情。她试探着问：“怎么了？忧忧，你不喜欢吗？”
　　顾忧忧摇了摇头：“没有……”
　　见她没有说不喜欢，向来不会刨根究底的叶喜自然也不会再问下去，继续说起班上的新闻来：“班长去联系了旅行社，好象过两天就出发！哦，太棒了！”说着，她恨不得能够立即踏上去Ｈ市的车一般，激动得手舞足蹈。
　　激动的并不只是叶喜，第二天一到班上，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春游。慕幽也是一样，她也非常高兴地对顾忧忧说着对于春游的期盼。身边两个女孩子不停地说着，叫顾忧忧不由得觉得头开始疼起来，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叶喜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顾忧忧摇头，她当然不是不舒服，只是有些受不了现在环绕在自己周围的气氛。可是她突然想到，如果生病，不是就可以不用参加春游了吗？但是让自己生病这样的蠢事，她才不想去做，那就只有，装病这条路比较有前途吧。
　　既然决定了两天后装病，顾忧忧之前的愁色也一扫而光，甚至能够在慕幽和叶喜的谈话中偶尔插上一两句。
　　到了晚上，叶喜却突然问：“忧忧，你是不是去过Ｈ市？”
　　顾忧忧神色一凛：“怎么突然这样问？”
　　叶喜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你白天说话，像是对Ｈ市挺熟悉的样子，所以……”她看了看顾忧忧，继续说：“如果不是也没什么啦。”
　　顾忧忧没有回答她，装作看起书来，心思却飘到了叶喜提到的城市。
　　她曾经在那里出生，长大到十四岁的城市。
　　Ｈ市，她怎么会不熟悉？甚至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灯光，她都铭记于心，只是深深地封存着，不敢再提起。

　　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也许都无法理解顾忧忧现在的想法，也不会像她这样做。其实，就是她自己，也不见得能够理解。如果说是因为家里曾经发生了变故，可是又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回到那个城市呢？又为什么会排斥过去的一切呢？
　　顾忧忧躺在床上，宿舍里一片漆黑。她皱着眉使劲地想着，为什么，为什么？有什么原因让她自己，不敢再提起过去？
　　是，那时候曾经说该忘记过去，可是，家里的情况不是好转了吗？即使遇见原来的同学，不是也应该可以开心的笑着打招呼吗？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从心底抗拒呢？她真的不明白自己了。

　　两天之后的春游计划正式开始，才凌晨四点，外面几乎没有一点灯光，２１９宿舍的灯光又悄悄地亮了起来。叶喜虽然没有睡够，但是精神万分地爬起来，漱口洗脸。对着镜子，她仔细地梳着头发，却猛然发觉顾忧忧还睡在床上。
　　“怎么了？五点就要集合，快起床吧！”叶喜走过去，顾忧忧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皱了皱眉：“我有点不舒服。”
　　叶喜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没有什么差别。有什么不对，叶喜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感觉这样敏锐：“你昨天晚上还好好的。”顾忧忧吸吸鼻子，尽量让自己讲出来的话有些鼻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春游怎么办？”叶喜的目光在顾忧忧的脸上逡巡着，想找出哪一点不对来。
　　“帮我请假吧！”顾忧忧眼睛闪过一道亮光，微微的狡黠。
　　叶喜竟然没有错过这一刹那，她心里当即拿定了主意：“不要，你不舒服的话，我就留下来陪你去看医生。”
　　顾忧忧心底吃了一惊，她没有料到叶喜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和她之前所想象的完全不同。这样一来，她也不好继续装下去了。但顾忧忧到底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大概是有点着凉，我吃点药，喝点开水就没事了。”叶喜迅速跳起来去倒开水，偷眼看了看顾忧忧一眼，见她已经开始穿衣服准备起床。她心里十分得意，瞧吧，她绝对是大智若愚，连顾忧忧不也照样被她算计了？
　　叶喜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把头发梳成活泼的马尾，穿上她最喜欢的一套运动衣。上米白下深蓝，搭配起来格外精神。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停下来坐在椅子上向顾忧忧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顾忧忧的黑发直直的垂在肩上，灯光落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刘海轻轻摇晃，细长的眉毛下面，浓密的睫毛衬得黑眸深深，她轻轻抿着嘴，弯出一个微微的笑容。而令叶喜惊讶的是从没有看过顾忧忧这样的打扮：她穿着裙子——湖水般的蓝色勾勒着细细的花纹，还垂着浅浅米白的流苏；她穿着橙色的薄薄的毛衣，长长的袖子，露出尖尖的手指。
　　叶喜有一下的晃神，怀疑自己根本不认得这样一个女孩子，下一刻，她却问道：“忧忧，你确定你要穿裙子去？春游穿成这样会不会不方便？”
　　顾忧忧出乎意料地绽开一个叶喜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说出的话却是她一向的固执：“我决定穿这个，没什么不方便。”叶喜却有些放下心来，因为她还是她所认得那个顾忧忧，那种根深蒂固的固执。

　　顾忧忧一出现，在全班都有些轰动。一方面，男生都不由自主地多看她几眼，另一方面，女生都看着她很是艳羡，有些还夹杂了一分嫉妒。慕幽一看见她们俩出现就飞快地走过去，笑呵呵地说：“忧忧今天真漂亮！”却毫不见她有一丝嫉妒的成分。让顾忧忧奇怪的却是，秦云川也在。
　　“他——？”顾忧忧指了指秦云川，“怎么在？”
　　慕幽回答：“哦，他也来参加啊，反正也没限制嘛。”
　　顾忧忧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的目光只在秦云川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转过头去和叶喜说起话来。秦云川想起顾忧忧刚才出现的样子，自己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他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忿，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
　　五点十分，汽车缓缓地开动了，而目的地，就是顾忧忧已经一年没有回去的Ｈ市。
　　一路上，车窗外的天空由暗变明，从黑色慢慢被金黄取代，热烈的阳光在整片天空铺开，映出车厢里几乎所有人眼里的兴奋。顾忧忧右手撑着脸，头侧向右边，眼睛望着窗外。她看见远处的天空，不时有飞鸟低低的掠过，有大朵大朵的云慢慢地漂浮着。当有熟悉的城市的轮廓开始出现的时候，她知道，Ｈ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