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财神要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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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一年后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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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居，大不易。
除了突破购买力的房价，还有考验生存力的天气。
一月雪寒、二月冷干、三月尘沙、四月风卷，终于到了开始温暖的五月——啊，柳絮飞满天，喷嚏连连。
唯有六月。
六月是京城最好的时节。被刚入夏的舒适天气温暖得毛孔发痒的人们，大概都会这样觉得。
除了背负紧箍咒的银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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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闲心关注天气的得是又有钱又幸福的人，但银行人觉得自己既没钱，也不幸。
金融业连续多年在全国各行业平均薪酬排行榜上高居前三——以前一直是第一，这两年被程序猿IT汪们超越了。最新数据是只要不在穷乡僻壤，人均年薪十二万九千八！新闻上是这么说的，从业者却纷纷吐槽翻白眼。
金融业说来好听，其实不大。全国十四亿人，真正能划进“金融”这个圈的一共也就八百多万。这其中绝大多数是银行人。
银行人中最多的，不是拿着千万、百万年薪的大佬爸爸们，而是彬彬有礼的柜台会计人员——业界公认苦逼小桂圆；友善大方的个人金融经理——群众眼里各类房产车辆保险理财批发零售商；专业谨慎的公司业务专员——企业心中死要债的死放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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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薪酬排行榜就是专门让外行红眼、内行白眼，拉仇恨促撕逼的存在！
十二万九千八！不如你发来给我我来花！这个数字怕不是连年庆节假发的三斤豆油、四块月饼都要加进去！
且不说还要扣去杂七杂八的几险几金，以及过几十年退休后不一定见不见得到的社保工资，实际到手的钱连“花啊”、“借啊”都还不上，就是这该到手的堪堪钞票，也随时有拿不到的风险——因为紧箍咒。
银行人的紧箍咒是“季末”——每个季度的最后一天，考核指标、核算业绩的日子，一不留神就要把工资扣回去、倒找钱的时间。几十个指标会在季末24:00全部截止，一起清算。且将作为下个季度初始的数据，阴魂不散的跟着接下来一年。
最近的季末就在六月——有闲人享受静好的岁月，银行人鸡飞狗跳的时节。
02
岭程银行 京城总部
公司部老总程风刚给部门开完晨会，布置了季末的任务指标。会议在下属们表面一片奋进“冲鸭——”内心实则“你妈——”的热烈和谐氛围中友好结束。
程风面无表情，假装不知道兔崽子们的腹诽，维持他一贯沉稳冷静、温文儒雅的人设，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唰——”的一下拉下玻璃幕墙的卷帘，制造出这位老总此时很忙、有重要事情的假象，然后抄起电话，开启自己疯狂在线喷人吐槽模式。
被喷的是京城总部一街支行行长赵远同志。
“赵二胖你是不是傻了！XX公司放完的贷款怎么当天就全走了？你就不能想方设法摁在账户上趴三天吗？”程风上来就是一顿狂喷。
公司存款是银行季末考核最为重要的指标。程风怒斥电话那端的赵远在临近季末的当口，把最有可能形成新增存款业绩的钱拱手推出。
“……程大总，这不监管局‘七不准’，不让以贷款转成存款么……”赵远委屈巴巴。
“我呸！死胖子他么七不准都多少年了，你现在拿这个给我当借口？！你又不是没干过苦逼小桂圆，设个转账权限、弄个印鉴核查不通过，这些招儿不是你的老本行么？现在跟我说规定，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啊！”
程大总口气完全不像是自己要去死一死的意思。
“老程，现在企业没那么听话啊！国家三令五申扶植企业信贷，人家对什么是受托支付、自主支付门儿清！放款当天就三个会计四个出纳拎着章站我门口等着转账付款了啊！企业也真是有急用，上游都等着收货款呢，我真是不能太不尽人情了呀！”
赵远在对面的恐吓下据理力争。
“你的人情保住了，这个季度的指标怎么办？！你那没了增长，其他几个支行还在拼了命给我捅窟窿，这些钱我从哪儿找补？！我去印钞票吗！”程风火力不减。
“程总，程哥，程大爷，程爷爷……程小风！我服了你了！那你不去先喷那几个窟窿王！谁出的存款窟窿谁自己补啊！你又鞭打快牛，欺负我老实！”
赵远听到自己其实不是拖后腿的，奋起反抗，老程瞬间从爷爷变成小风。
“哎，老赵，那几个窟窿王我肯定是会杀了祭天的，这不你一直最体贴、最温柔、最优秀，我才先找你谈谈么……”
程小风从喷人模式转成哄人模式：“单是京城大区，这个季度末的预测存款窟窿就三十五个亿，再不找补点回来，下个季度股东会上那帮爷爷们真会把咱们吃了的。”
“三十五个亿？！季末时点还是季度日均？！”赵远听到这个数字，在电话那头已经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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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点”和“日均”是银行圈的行话。前者是最后一天24:00的最终数据，后者是平均数据。二者设定目的不同，完成方法也不同。
打个比方，前者就像是期中期末考试成绩，一锤子买卖，甭管平时学什么鸟样，只要考场超常发挥，数据还是可以十分漂亮的。后者像是日常小考的累计平均，平时不努力，光靠抱佛脚屁用没有，完成起来要比前者难的多。
这三十五个亿要只是时点，他们还可以打个小抄、作弊一下、从哪挖来点钱临时充数。可要是日均,难怪老赵要蹦。现在离季末只剩下不到两周，根本不可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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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行指标完不成，赵远这些支行行长大概担心的是整个季度的效益奖金都会拜拜。但是主管存款、贷款这些重点指标调度的公司部老总程风，肯定立即去跳楼都没人拦着他，还顺带踹一脚那种。
好在程风同志还是有求生欲的。
“季末时点……”程风声音好不凄婉，“赵哥哥，救救我吧！看在我鞍前马后为岭程卖命这么多年，欺上瞒下为你们拼命这么多年，快，你那还有哪个肥的要留到过年杀的，咱们现在就宰了糊口！”凄婉态又立马变成浑话满口的江湖状。
听到是季末时点，赵远略微放宽心，奖金钱包或许还能保住，程小风也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老程，你压我是肯定没用了。现在形势都不好，企业资金紧张，又得紧着各家银行挨个摆存款，能帮忙季末留钱摆存款的客户我早就安排了。”赵远先实心实意地哭穷一番，再来个转折：“不过——”
程小风正等着他赵哥哥的“不过”。他赵哥哥是个老实人，喜欢把活干了才邀功。他的“不过”后面一般都跟着好消息，可以称之为“神转折”。不像那几个随时可以用来祭天的支行行长，都是神他妈转折，一个窟窿接着一个雷。
赵远半天没说话，似在犹豫思考。
“亲，还在么？”程小风咬着小手帕生怕赵哥哥不理他般弱弱地问道。
“我倒是知道一条线索，但是搭不上茬儿。知道这个信儿的圈里的也有一些人，不过估计都跟我差不多，望洋兴叹吧。”赵远想了半天说道。
“告诉我，哪个地主家还有余粮，我杀过去给兄弟们开仓——”一不留神就变身土匪的程小风磨刀霍霍牙齿咯咯。
“谨安集团近期要发行企业债。他们集团实力强，资金流充裕，员工忠诚度也高。这回发债的事儿定得很快，票面利率也很好，可以说是员工福利了，所以外面知道的人不多，有限的对机构的部分也是一抢而光。我听说两期一共四十亿，他们自己指定托管机构。”赵远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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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是谨安集团，程风心下了然。
难怪他不知道信儿。谨安集团是实力雄厚、作风低调的民营集团，听说创始人早年吃过资金流短缺的亏，一直对资金安全十分重视。公司做大之后，也对负债率十分谨慎。不上市，也鲜少对外融资，反倒是偶尔会有些员工持股计划、发行企业债一类的行为，主要面向自己的员工，算是变相福利，提高员工忠诚度的一种激励措施。
因为很少对外融资，谨安集团跟银行等主要金融机构鲜少打交道，这事儿定得又快，程风不知道他们要发债的消息倒也正常，赵远也是从圈内朋友那听说的。
他们自己指定托管机构——自己指定的话，发债的资金就是可以自己支配放在哪个银行账户的存款。没被抢完的话还能剩下仨瓜俩枣，可以来堵堵他们的窟窿……
程风正想着，又听赵远接着说道：“老程，你不是认识谨安投控的周总么？咱们这么大窟窿，就是苍蝇也是肉啊，你要不舍个脸，给弟兄们去要口饭？”
03
与钱打交道的人，都有不同的身份。特别没钱的，一般唤之作叫花子，特别有钱的，一般尊其为财神爷。
银行是公认的财神爷。朗朗乾坤下，还有比拎着钱袋子放贷款、躺在钞票上收利息更容易赚香火的神仙吗！
只不过偶尔财神爷和叫花子的身份也会转换。
比如经济形势好时，安坐在庙里、眯着眼等香火的岭程银行老总程风，在即将完不成考核指标的季末，正化身丐帮好几袋长老，主动下凡，伸手向财主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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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这回找的财主正是赵远说的谨安集团。不过不是集团本部，而是集团的核心子公司谨安投控。
谨安集团是实业为主的大型民营集团。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创始人周伯谨和安平芝夫妇在岭南地区以制造业起家，将一家电子元件厂扩张成为七家大型代工制造厂。几年后开始摸索技术，从拆卸和模仿日本德国的机器起，自主研发，发展成为了机械制造厂商，以及多种工业设备重要元件的核心供应商。
再后来，随着国家经济发展，谨安也陆续涉足其他行业，成立了十几家子公司，形成谨安集团，千禧年后将总部从岭南迁到京城。
发展至今，谨安集团的业务已经形成了两大板块：一块是以制造业为核心的谨安制造，下辖与实业和制造相关的全部子公司；另一块是统管非核心制造企业的谨安投控，掌管集团所有非制造类子公司、参股公司和对外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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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饭也得找对门。
谨安投控掌门人是创始人夫妇的次子，七年前进入谨安集团，掌管投控公司。为人低调，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关系认识他的人多，真正能摸着门的极少。
主动下凡的苦逼财神程风，刚巧是能摸着门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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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和这位投控公司的周老板有点渊源。
交情源于多年前，那时的周老板还是个，呃，公务员。程风曾不大不小的给他帮过几个忙，周老板也顺便……救过他的小命。
程大总觉得自己如今发展得很是不错，那些菜鸡的狗头岁月不提也罢。连赵胖子这种心腹干将，也只以为他是因业务交集，认识这位周老板而已，程风也如此默认——银行老总和投控公司老板认识，多正常啊，提什么救命不救命的，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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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前公务员的家世，但是当知道其转行进了商界，程大总觉得这太顺理成章了！
放着挺厚的家底，当什么公务员啊！
吃苦受累不说，一不小心还容易被菜鸡什么的牵连——咳，这段过去。给国家打工最多也就是个铁饭碗，现在政府和企事业单位天天改革，这饭碗也快成塑料的了。爹妈才是真铁饭碗啊，周老板的爹妈还得是镶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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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企业家二代继承家业顺理成章，程大总偶尔也会有些疑问。
程大总并不觉得周老板是个叛逆的人，这人何止不叛逆，简直是稳过了头！
当年认识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子有些少年老成。臭着一张英武俊朗的脸——好吧，其实只是少有表情。也不爱说话——大概和话痨的程大总比起来，全世界的人都不算爱说话。
不叛逆的周老板为什么会在十来岁的时候想不开去当公务员？其爹妈居然不反对？为什么又想得开跑回来继承家业？大概是其爹妈开始反对？国家为什么会招收十来岁的公务员？这特么是什么电影传奇么？他一介平凡金融精英，为什么会和这些不平凡的人士有交往？当然像没事需要被人救命什么的也不是凡人容易遇见的……
岭程银行公司部老总程风同志蹦跶，额，叱咤金融圈和商界十余年，一直就是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不过他早已修炼的好奇心中涌，微笑面上存，心中疑问万万千，淡定从容在人前。不管想八卦啥，都自己去嗑瓜。实在不知道的，就随它去吧~~吧~~吧~~
周老板转行到商界——切！多大点事儿啊！也不值得他好奇！成年人谁还没跳个槽、转个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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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跨行转业七年，程风鲜少与其有公事交集。周老板从事特种工作多年，不太爱好商界这些破事。商界猫腻众多，程大总也不想让自己入了周老板的法眼。两人有志一同，鲜少因公事勾搭。
可是爱好从来就不是成年人世界的标配呢……程大总莫名感怀。
他可不爱好要饭，不也得下凡！
想吃的香火饭不一定能吃的上，不想喝的要饭茶偶尔也得品品。
程大总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业务菁英，能拿本年度业界优秀银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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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喝了口茶，坐在装潢考究的谨安投控贵宾会客室里，等着见这位过去是他恩人、现在是他财主的投控公司老板——周重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财神要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