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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步履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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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尤克杰当场死亡,洪刀的人被围捕。韦伟等人将现场交给行动组其他成员,随后前去支援周重安与方志雄。在路上就见到了折返的二人。
见到行动组的人,方志雄大声说道:“妈的!让那两个小子跑了!尤克杰怎么样了”
小刘回道:“已经死了。方哥,重安,你们没事吧?”
方志雄回道:“我没事。年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差点没追上——幸好有小周。”拍了拍周重安肩膀,又恨恨地说道:“那两个小子太诡,拿小周当挡箭牌,我开枪差点伤到小周。”说罢长吁口气。
周重安未动声色。现场情况他比方志雄还清楚。方志雄一脸追悔莫及的模样,是后悔“差点伤到他”,还是“差点就能伤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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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伟瞥了方志雄一眼,看向周重安:“有交火?”
周重安摇摇头:“两人分头跑的。我追的那个没有武器,另一个摩托接应,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没有开枪。”停了片刻,又说道:“尤克杰要交易的该是个金属盘,被那两人抢走了,得赶紧追。”
韦伟转头对宋武说道:“宋队长——”
宋武点点头:“我来安排。”转头开始部署手下进行追踪。
韦伟又看了看周重安,说道:“你没事吧?”
周重安平静回道:“没事。”他不打算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韦伟,眼下人多眼杂,他也没有证据。
宋武安排完,走过来,皱着眉头说道:“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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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并不顺利。
花费几个小时,行动队一无所获。随着时间流逝,希望更加渺茫。
柬国安全局办公室中,华夏侦查组四人脸色均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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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伟知道这次行动评价不会太好。带回去一具尸体,只能勉强算有个交代。
尤克杰的死亡不是最大问题。他不是重大在办案件关键人,所犯的事,九年前就已经办结,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抓他只为案件收尾。就追捕通缉犯的行动而言,死了比跑了强。
但那个不在这次行动目标中的交易赃物,却成为了关键。洪刀和他的马仔胡言乱语,绝不交底。行动组只能推测尤克杰要交易的是一些信息。
什么样的信息,会有人蓄谋来抢?
尤克杰死了,北江经济案可以正式结束。但他的死亡,可能将一些若隐若现的罪恶推向了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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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宵查案,众人神色疲惫。小刘拿来几瓶水,递给大家。
方志雄与平常无异,尤克杰的死亡、不速之客的出现、赃物的失踪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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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仍是沉默。
他仔细回忆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从华夏,到柬国;从接近导游,到行动会议;从赌场,到夜巷;从不速之客,到身边拍档。
他已经能找出哪些地方不对劲。
塔布隆寺见过的年轻人,夜市小摊前的身影,赌场厕所的马仔,抢了金属盘的小子。他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人。
尤克杰,大概不是意外死亡,而是非死不可。
至于他自己,倒是个意外。也许他本该“在追捕嫌疑人时中枪,命丧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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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行动,让周重安感到最不对劲的地方,是说不清的“敌”与“友”。
他同行的伙伴,在身后下了黑手。他追捕的对象,扑倒他躲过冷枪。
他并非不知那些传奇故事所热衷的套路:一门忠烈的杨家将,碰上到处拆台的潘仁美;恪尽职守的南侠,遇见惺惺相惜的白玉堂。只是他惯来相信证据,不会妄加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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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雄振振有词,神色如常。
周重安虽然年轻,但很有耐心。他并不着急去揭露什么,他需要时间来拼出真相。
黑与白有时会混淆,是与非决计要分明。该完结的事,他不会停在半场。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寻找是一条路,等待也是一条路。这些路,都会通往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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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金色光辉洒进室内,映出周重安硬朗的轮廓。
一场追踪即将结束。另一场追踪正要开始。
罪恶的痕迹可能暂时消失,追捕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
02
薄雾中日头若隐若现,河面上小舟缓缓划过。
田野自水汽之中苏醒,村庄迎来微凉的清晨。
南恩姆村位于柬国班迭棉吉省东南边界,东与暹粒省相接,西去不过一百余公里即可到达泰柬边境。村庄依水而建,一条小河自西北向东南,流入洞里萨湖。
边境之地,柬泰两国混居之人极多,常有亲友走访或异处谋生之人往来。仅南恩姆村就有不少青壮年在泰国工作,常乘车往返两国之间。
不同于载着游客去往暹粒、诗梳风或波贝等旅游地的豪华大巴,南恩姆村打工青年们的交通工具十分简朴。皆是破破烂烂的大巴,连空调都没有,残缺斑驳的座椅还是木制。好在票价便宜,手头不宽裕的打工仔们对此毫无怨言。
为了节省营运费用,这种大巴常走乡间土路,从边境小站过境。柬国官员们向来喜欢在过境时收取小费,但看见这些载着打工同胞们往返两国的破车,往往也会减少盘剥,随便查查就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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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海城和叶即,一早就坐上了从村庄去往边境的大巴。
前一晚逃脱后,他们确认了到手的资料,而后又改换衣着形貌。皆是穿着简单的衬衫短裤,祭海城那个用于乔装掩饰的花臂纹身也已处理掉。两人面目年轻,肤色偏深,衣着朴素,看来正如去异地打工的兄弟一般。
车辆预计一个多小时之后进入泰境。入境后,他们将换乘其他车辆前往曼谷,再以游客身份从几个旅游城市绕一圈后曲线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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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破旧大巴靠后的双人座位,低着头靠着前排椅背,状似补眠。一早的大巴并未满员,他们周围还有不少空位。
大巴越过一个土坑,乘客们集体向上颠了一下,又弹回座位。
叶即被椅背磕了下额头,睡眼惺忪地抬起脑袋,看了看周围,有点时空交错的迷糊感。想起以前有一次姑姑和祥叔带着他和文鱼同、成树去乡下,也是坐着这样破旧的车辆。
那时海哥和兰姐都已去了京城,只有放假才会回来。姑姑和祥叔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在岭南顾着武馆和茶社,偶尔也会去附近的乡镇拜访祥叔的朋友们。
就是那次,他和阿鱼把祥叔朋友家门口的荔枝树毁了个乱七八糟,被祥叔逮到,按在院中狠狠罚了一回。没有参与作案、只是放风的阿树,因为年龄小,认错态度良好,不仅幸免于罚,还被奖励了一兜荔枝。
虽然最后那兜荔枝还是被他和阿鱼抢来进肚,但是阿树十分讲义气地没有告状,让他坚定了长大以后要好好罩这个小弟的决心。只是还没有长大到可以罩小弟,姑姑和祥叔就不在了。自那以后,一直是海哥和兰姐在照顾他们几个。
叶即有时会想,如果姑姑和祥叔还在,会是怎样。
他应该还会和小时候一样,在武馆中无忧无虑地练着功夫,和阿鱼去他喜欢的各种街机厅做网瘾少年。或者像海哥和兰姐一样,没有顾虑的去参加培训,学很多本事。海哥和兰姐,大概也可以像周重安一样,继续做着威风的中心局精英,而不是主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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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周重安,叶即心思沉了沉。
一夜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和海哥说分头逃脱时,方志雄在街口开枪的事,而他也有些不确定。毕竟方志雄和周重安是拍档,会不会是他自己判断有误?可隔几个小时再想起来,他仍然直觉不对。
叶即向来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想了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祭海城。
祭海城一直双手抱臂,微眯着眼,状似不经意地观察情况,此时便微微侧头看向叶即。
叶即低声说道:“海哥,昨晚你接到我之前,方志雄向我开枪的时候……”叶即描述当时情况,祭海城仔细听着。然后叶即说出自己的结论:“……我觉得他瞄准的是周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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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海城眼神转为严肃,半晌,说道:“方志雄昨晚用的仿苏式XX,近距离穿透力和杀伤力极强。就你所说,那一枪下去,要是没有躲开,你们都会被击中。按说他的目标应该是你,但也可能有别的目的。”
叶即认真听着。方志雄向他开枪没什么稀奇,但对周重安起杀意,就匪夷所思。什么人会对自己的搭档下手?周重安之前没有察觉吗?
祭海城思索片刻,继续说道:“眼下我们无法确认,只能回国再说。如果方志雄的目的只在杀周重安,之前有别的机会。之后的话,我们阻止不了。如果他是想趁乱放冷枪——”
停了一会,祭海城接着道:“他不会再有机会。韦伟和柬国安全局的人都在,周重安也会警觉。”
祭海城注意到叶即有点担忧的眼神,揉了下他的脑袋,对这个偶尔会有些心软的小弟说道:“放心吧。回国后我会找机会确认。”
虽然对叶即说着放心,祭海城心思却沉了下来。青姨和祥叔出事后,中心局曾做过秘密排查,并没发现组织内部有钉子。他和成兰用了一年时间暗中调查,认为导致那次事故的黑手该是在商界,因此离开中心局。方志雄对周重安放冷枪,是他们离开的这四年中心局内部出了问题,还是原本一开始他们就漏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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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海哥让他放心,叶即轻松下来。海哥一直很厉害,既然说了会去确认周重安的事,那么他就可以抛诸脑后了。
原本他还对那个精英小子有点担心。
周重安观察力很好,跑得也很快,都不输他。虽未正式交手,能看出身法不错,很是利落。要是死了实在可惜。何况那小子……人也还不错。
叶即知道周重安和方志雄都带了枪。在赌场时,海哥确认了马仔们和方志雄的武器,他也在洗手间确认了周重安的配枪。但周重安没有像方志雄一样,二话不说就下杀手,甚至好像还要阻止方志雄对他一枪毙命。海哥说过“敌友不明,中心局的人不会随便下死手”,现在看来,指的应该是周重安这样的人,绝不是方志雄那种。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过招。叶即有些遗憾,又有些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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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抵达泰柬边境口岸。
乘客开始排队下车,迎接通关检查。祭海城和叶即拿着简单的背包,带着早就准备好的证件,混在人群中,如同每天在这口岸来回的普通青年。
顺利过境后,祭海城和叶即转乘其他车辆奔赴曼谷,曲线回国。
…… ……
一如计划。
如同五年前他们唯有的长辈在执行任务中遭遇爆炸事故离世,四年前祭海城与成兰发现事有蹊跷,着手开始的调查计划。
他们原本的路,是成为官方守护者。但守护他们的人,却倒在这条路上,不得安息。
原有的平静生活被打破。原本清晰的路充满迷雾。终于到了没有前路,却不能停止的时刻。
他们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只能信任自己,去学习,去工作,去生活——活下来,变得更强,接近迷雾后的真相。
他们还很年轻。年轻到只有赤子之心,却无屠龙之力,连龙在何方,都要耗费大把时间,苦苦追寻。
时间很残酷。它带走他们每一位亲人,永不相见。
时间很温柔。它允许他们悄悄成长,积蓄力量。
时间很公平。它给每个人机会,得偿所愿。
不论多久,不论多难。
只要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