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套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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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即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周重安。
周重安的眼眸幽黑，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叶即扫了一眼周重安手肘上绑得紧实整齐的女士丝巾，说道：“周总客气，不过是借花献佛。”两次相助？好吧，挡铝锭算一次，帮你止血算一次。没毛病。
周重安将叶即的表情收入眼底，微微一笑，没再多说，快行几步先进了工厂办公楼。
叶即被突然微笑的周重安惊了一下，虽然周老板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叶组长此时有点发毛。他只出了一腿，周重安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吧？叶即带着一股不祥的预感，跟着众人走进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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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人和和气气地出发去车间，十几个人面色不快地返回。终于拿来简易医药箱的助手们此刻不太敢说话。
周重安的伤口被处置妥当，还是来时的那间会客室，吴总监先开了口：“周总，实在对不住，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害得您受伤，真是太惭愧了……”吴总监一脸的抱歉，难过地就差弹出男儿泪。
周重安没说什么，从车间返回就一直脸色不太好看的徐苗苗却是接了话：“吴总，你们的‘安全生产’就是写在墙上的几个字么？”
这一句话很不好听，有点发难的意思。企业方几人听到，面色俱是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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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倒是对徐苗苗投去了有些赞许的眼神。周重安受伤，他很是不爽，但也没法直接出言指责。一来企业一直道歉，重哥没说什么。二来伤口虽然出了不少血，但是确实也就是皮外伤，大老爷们不至于为了这点伤口矫情，显得多娇气似的。
但……就是很不爽。
他脾气很好，鲜少因什么事生气，只是有关周重安的事例外。他再一次后悔年少时不该信奉什么“脑力至上”。每次需要武力值输出的时候，他要么就是靶子拖油瓶，要么就是甩手掌柜吃瓜群众，什么忙都帮不上。这次让韦祎陪重哥出来就好了，应该他去北江省做调查。
幸好叶总出手解围，秦东有些感激地看向叶即，叶即却是垂着目光，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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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叶即听到吴总监的说辞，心下一哂。他一贯不相信什么“意外”。尽管他这次从京城来卫港，是做了遭遇“意外”的准备，但没想到会遇到周重安，也没想到是周重安先遭遇这“意外”。听见徐苗苗开口，叶即眉毛轻挑——开始了。
熟悉徐苗苗的叶即知道，她刚才这一句不是吐槽，只是借机发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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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优秀业务员徐苗苗同志没有辜负叶即组长对她的期待，接着说道：“周总大人有大量，不过我是小女子，脾气也不怎么好，刚才要不是周总护着，现在指不定该在哪个医院待着了。吴总您却跟没看见我这个人似的，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们问一句吗？”
吴总监心想，这位大小姐，你哪有这位大公司的老板重要？！况且刚才在车间里，我们那两位员工不是已经道歉了吗？语无伦次得就快胡说八道了！得得得，你不就是想挑理、要道歉么！动动嘴皮子的事！
吴总监说道：“让徐经理受到了惊吓，我们当然过意不去！实在太抱歉了……”
徐苗苗却是冷冷打断，说道：“惊吓？！是惊到了。我们大老远从外地过来，提前两天就打好了招呼，你们联系人答应得好好的，说老板在，会接待考察，来了一看，人在——在两千公里以外。我徐苗苗做业务五年，倒是很少见到这么不守信用的企业，确实挺让人吃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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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番话，吴总监瞬间面色青白交错。
谨安投控和成海投控邀约要来考察时，是有询问过老板在不在，他让人回复了肯定的答案，却是想着等人来了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下午初见时，他一番得体的说辞，真诚地连自己都快感动了，也没见谨安和成海的人说什么，此刻却是借机发难，还扣了一顶“不守信用”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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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苗苗没等吴总监回答，又接着说道：“不仅惊到，还吓到了！我们原本觉得贵公司不错，有心帮你们解决资金问题，前后来了几回，只听你们说订购了一台设备，今天一看，哈——”
徐苗苗停下，瞟了吴总监和车间主任一眼，似是有些嘲讽，继续说着：“好大的设备！开动了能让你们的工厂直接进军世界五百强么？！”
车间主任不乐意了：“徐经理，你这么说话就不好听了。我们是搞生产的，进什么设备完全出于产能计划考量，哪能凭设备大小说话……”技术出身的车间主任对外行随便评论生产上的事很不满，有些严词厉色。
徐苗苗却丝毫没有在意车间主任的态度，接着说道：“主任，你说的设备是XX吨级、能对接XX套模具、全负荷产能XX；但你们提供给银行的资料写的却是能对接YY套模具、合同订单上是YY吨级；提供给我们的资料上干脆只写着产能ZZ，连合同都没提供……这已经算得上是资料造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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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完，在场人士更是吃惊语塞。这位成海投控徐经理的记性……也未免太好了吧？！刚才车间主任在噪声隆隆的车间中所说的参数、以及吴总监的助理们两个月前给她提供过的资料、银行附在资产包中的调查材料，三份资料中不一致的数据，她居然全都随口说了出来，而且非常准确。
资料造假！这是个比 “不守信用”还大的帽子。这一番话出来，已是明显有了不想合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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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监收回了刚才那些恳切的抱歉面容，沉着脸说道：“徐经理！我们诚意合作，您却未必诚心，有什么问题为何不提前沟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诸般指责？”
徐苗苗心下冷哼，知道“这么多人”，指的是谨安投控的三人。
吴总监的言下之意，是你成海投控不想合作也就罢了，却当着有可能和我合作的其他公司面，说我资料造假？！这不是断人财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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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界，断人财路有如杀人全家，徐苗苗的一番话怕是当下已和吴总监结了仇。然而徐大暴脾气却没有像吴总监所预想的、接下来便要撕破脸转身走人，反而又将话题转回业务，说道：
“我们当然也是诚心合作，却有太多的事放不下心！老板不在，可以说是临时赶不回来。到厂机器和资料不符，可以说是投资计划更改——反正用的是你们自己的钱。但你们何止做生产、搞贸易，还要开跨国公司！老板注册境外的公司、开设境外账户，又是要做什么让我们这些想投钱的人‘放心’的买卖？也别提前了，不如干脆当面沟通吧！”徐苗苗嘎嘣脆地一口气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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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叶即垂着目光，没太明目张胆地露出笑意。听徐苗苗扯了一大堆，终于又把话题绕回了境外公司和账户的事上。
叶即很满意徐苗苗正面出招。此行要重点调查的就是有关几家零部件厂与威拿公司的合作事宜。但这个吴总监，却是表面和气，颇有城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太容易套话。
对付这样的人，好声好气不一定能问出什么，问出来的也不知真假。但有了刚才车间那一点“意外”，徐苗苗倒是可以借机引出吴总监和气面孔下的另一面，套套有可能的真话。反正这档子买卖他们也十有八九不能做了，不如趁着有机会，抓紧时间把要查的弄清楚。谨安投控的大老板刚好也在，但凡企业还想找人投资，解决负债难题，就不能拒绝回答，平添疑点。
而周重安竟然很上道地配合大唱白脸的徐苗苗，问了一句：“哦？贵公司老板还投资了境外公司？开立了境外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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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监此刻很后悔同时约了两家公司，很想把徐苗苗赶出去，却碍于身份场合不能发作。硬生生压下内心想法，说道：“周总，我们老板确实曾听人介绍，说开立境外公司、设立境外账户能合理避税，所以曾联系过办理，不过只是研究试试，没有起到什么实际效用。”
当着周重安的面，吴总监承认了自家公司确如徐苗苗所言，以老板名义设立了境外公司和境外账户，但却避重就轻地说是为了“合理避税”，而不是有什么其他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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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监一面说着，一面阴沉着眼神看了徐苗苗一眼。境外公司、境外账户的事本来都属较为机密的材料，如果企业不自行提供，外人是很难窥其全貌。那些常年设立壳公司的各离岸金融中心、群岛国，通通以避税、替股东和企业保密为卖点，不会主动暴露。
这些信息他们没有提供给银行，也没有提供给任何一家投资方。即使是在企业内部，也只有企业老板、财务总监和一两个经办知道。成海投控是从哪知道这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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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苗苗却像是知道吴总监的疑问，也不怕透自己的底似的，接着他的话一鼓作气问到底：“没起到什么效用？大老远上赶着找一家岭南的咨询公司，开设在XX群岛的公司和在XX银行的境外账户，就为了不起什么效用么？林总的公司这么没用，你们也会付费？”
吴总监已是被徐苗苗一连串精准的信息激地坐不住，不及思考直接驳到：“哪里是我们上赶着？是林文瀚的人先找的我们，我们只是想试一下——”吴总监猛然顿住，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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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句！
叶即注意到吴总监听到徐苗苗说到“岭南的咨询公司”时并未表现出错愕，而后又驳斥到“是林文瀚的人先找的我们”，这正是他想知道的内容，还买一送一的多给了信息。
徐苗苗最后那段话半真半假，是想激怒和诈一诈吴总监。这家公司的老板确实注册了境外公司和境外账户，徐苗苗所说的注册地和账户行内容为真，是“名单”系统提供的信息。
但是“找岭南咨询公司”“林总”却只是一个猜测和一个名词。他们并不知道这家零部件厂与威拿咨询的关系，也并不清楚两家公司的合作是谁主动。徐苗苗说的“林总”，是威拿咨询明面上的法人。吴总监说的“林文瀚”，虽然也姓林，却并不是这个法人。
零星的线索可以开始进行拼接：被“名单”系统关注的威拿咨询，除了两年前为岭南的几位曾被尤克杰出卖信息、被人勒索的自然人办理移民置业，又主动找上了北方的汽车零部件厂，为其设立了境外公司和境外账户。这家公司的实权人物，不是名义上的法人“林总”，而是从来没在资料中出现、第一次听到的林文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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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监没再接着往下说，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事情到此，能从企业当面了解到的信息已近满格，余下内容只能通过幕后调查，而眼下的气氛……叶即决定熄火。
还没等叶即给即将燃烧至顶点的现场气氛泼上一桶水降温，刚刚和气又上道的周老板又开了口：“很多企业都会进行合理避税，吴总监您很专业。”
这一番话，倒是让吴总监听不出来这是往火上泼的水，还是浇的油。这个周老板，是想说隐瞒境外投资公司和设立账户的事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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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不清周重安心思的吴总监不好接话，现场却是有其他人听得懂——
秦东心想，这位总监，你引起我们老板的关注了。
叶即心想，周重安拐着弯骂人？一点也不直接，都不如我们徐苗苗呀！
徐苗苗心想，不愧是救了我的帅哥，人好脑子也好。啧！一下子就知道这个企业有毛病了，我们不接这个业务了，帅哥你们也别当接盘侠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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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监琢磨半天，最后回了一句：“周总太客气，我们还不够专业，差得太远——不然也不会让您受伤，我派人带您去打个破伤风针吧？别感染了。”
此番已升起过怒火，而不知道又被浇了是水是油的吴总监，脸上已明晃晃的写着“送客”二字。
02
不用吴总监“送客”，谨安和成海五人已识相地自行告辞走人。
谨安方秦东代表发言：“吴总，不必劳烦，我带周总去吧。”退场理由充分合理，虽然知道周重安根本不可能会让他载着去打什么破伤风针。
成海方叶即代表发言：“吴总，多有叨扰，我们还得赶回京城，不久留了，多谢您配合。”
配合个鬼！吴总监要被徐苗苗气到呕血，却又不能对这个没说几句话、和和气气、可能还会功夫的叶总发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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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监、车间主任等人将两方人马送到工厂门外的停车场，看到两方人马准备各自上车，便不在门口久留，也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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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方回去后，徐苗苗没急着上车，向周重安走去，非常认真地道了谢：“周总，多谢您！今天要是没有您护着我，我怕是要倒大霉……”
周重安认真打量了下徐苗苗。此前他只觉得这是位投控圈里常见的业务经理，直到她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让周重安注意起来——这位经理很能干，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随机应变下的深思熟虑。能见招拆招，也能适时放大招。
既说了她想说的话，也没透露太多不该说的话。这家企业的境外公司和账户的信息，在谨安业务人员之前的调查内容中并没有。徐苗苗当众说出来，没有顾忌在场的谨安，但并不算莽撞。这信息只如向水面投出几个小石子，有涟漪，但看不看得到、抓不抓得着，全看谨安自己。
周重安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叶即。徐苗苗发问的时候，叶即一直没有出声，是知道徐苗苗会说什么吗？成海这趟来是干嘛的？已经不像是要合作了，他们想做什么？周重安已经越来越不觉得叶即仅仅是一名风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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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理客气了，只是临时反应，不必介怀。”周重安客气有礼地回复徐苗苗的真诚感谢。
徐苗苗皱了皱小鼻子，对这位救了自己的帅哥大老板的冷淡稍微有点不满，又说道：“周总，我又不瞎，救了就是救了——都说大恩不言谢，无以为报……”
站在周重安身边的秦东瞳孔瞬间放大。他从刚才起就对这位徐经理抱有非常多的好感，不管是她的吐槽、还是她的发问，都让他惊喜。但现在这位很好看的徐经理要干嘛？大恩不言谢、无以为报？再接下来是什么词儿？电视剧里都怎么演来着？秦东十分惊恐，感觉徐苗苗接下来要说出“以身相许”一类的话。
却见徐苗苗一本正经地说：“……无以为报。我能力有限，以后有什么事您找我们叶组长吧，有什么问题也问叶组长吧，我们叶组长会替下属报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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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差点喷出一管老血。这是什么套路？
周重安也是有些忍俊不禁。这是什么脑回路？
叶即已经走了过来，眼里带着硬压着的笑意。对，徐苗苗就是这个路数。
徐苗苗心中想着，刚才的胡说八道不知道有没有哪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该让谨安知道的，不管了都让叶组长处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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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看到叶即走了过来，说道：“徐经理，真的不必客气。倒是我该好好谢谢叶组长。”他对徐苗苗回复，却是看向叶即。
叶即被周重安之前刻意提到的“两次相助”搞得有点发毛，已经开始后悔不该露了身手，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准备告别：“周总，谢谢您帮助了徐经理。我们还得赶回去，就不多聊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咱们还是挺有缘分的。”
周重安见叶即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打岔急着要走，心下忽有一些不快。但叶即说的没错，他们本来就是要在工厂门口分道扬镳的，今天这场相遇也不过是企业作梗下的偶然。又听到叶即说“咱们还是挺有缘分的”。
是的，是挺有缘分的。
缘分很奇妙。没到它出场的时候，追不着，寻不到。该它出场的时候，躲不开，跑不掉。
他和叶即，是怎么样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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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人马就此道别，各自上车，结束这场偶遇，等待有缘再见。
不过缘分自己认为，这事还没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