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三机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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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重安取出叶即递给他的那张餐巾纸，将号码存入手机中，在姓名处打上“叶”，却不知道是哪个“即”字，是吉祥的吉？还是及时的及？
叶即的名字很少见诸行业媒体，即使有，也多冠称为“叶组长”。片刻，周重安在“叶”字后面打上“组长”二字。
已完成使命的黄不拉几的餐巾纸，刚要被揉成小团丢进车载垃圾箱，周重安又停住。这是他收到过的、最特别的“名片”，只有一串铅痕数字，没有名字，潇洒的笔锋却仿佛能显现出提笔者温和俊秀外表之下的散漫不羁。
周重安将纸片折好，收回口袋，听到韦祎说：“重哥，到了。”
车停在京郊工业园区一处工厂门前。
送完叶即的谨安三人组并没有回公司。周重安临时接到一个电话，是认识的一位长辈。对方有事相求，想要约定时间见面。周重安下午没有急事，决定直接前去拜访。
程大总其实误会了周老板。这位前中心局高级精英并没有针对他搞什么特情工作，几分钟内杀到办公室只是周老板高效工作习惯的体现。对于需要解决、也有条件解决的事情，周重安从来不会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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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有些年头，名牌镶刻在门口处的斑驳墙面上，“京江第三机械制造厂”中的几个字已掉落部分，剩下的完整文字也早已褪去色泽。老旧的门面显示出这是一家在勉力经营的企业。
一位白发苍苍的大爷从门卫室中走出，眯着眼看了看陌生的车辆，扯着脖子吼了一嗓子：“找谁？”
外交小能手秦东从车窗中探出脑袋瓜，和和气气地说：“大爷，我们和祝厂长有约。”
大爷对车身和车上三人进行了人体肉眼识别扫描，然后手动推开工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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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大爷的安保水平停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这家工厂的经营水平也停留在那个年代。
京郊工业园区有很多这样的工厂，五六十年代建设成型，经历了六七十年代的轰轰烈烈，作为第一批国转民企业在八-九十年代开始改制。有的工厂就此变身民营企业，大刀阔斧地发展；有的工厂开始青黄不接，工人下岗、企业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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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机厂”并没有在九十年代的企业改革的大潮中死掉。那时它是北江省某工业集团的重要机械供应商，依托工业集团，订单不断，经营状况良好。
但它也很难在现在活下去。千禧年后，那家北江省的工业集团因为国有资产贱卖等系列经济大案的原因破产，三机厂最主要的下游客户已不复存在。骨子里仍有着“酒香不怕巷子深”想法的三机厂，尽管有不错的技术和产品，却在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
周重安来拜访的人是曾在机械制造领域颇有建树的人物，三机厂的老厂长，祝时夫。
02
“重安啊，你父母身体还好吧？”办公室内，年近六十的老厂长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一只暖水壶，要给三人面前的玻璃杯倒上水。
白色墙面、绿色墙围、棕色踢脚线的办公室，暗红色牡丹图案瓶身、木质瓶塞的暖水壶。就像这家工厂斑驳而不肯重新上漆的门牌，固执地留在曾有过它们辉煌时光的老工厂中。
周重安起身要接过水壶，韦祎先接了过去，默默给在场四位添满茶杯。周重安答道：“还好。他们一直在岭南，那边气候好些，每年会回来几次。”
谨安创始人夫妇也是制造业起家，早年与祝时夫有些交情。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周重安会在祝厂长先致电相约、显然是有事相求的情况下，反而主动登门拜访。
“南方的环境确实比北方好些。气候舒适，人脑筋也活络。”祝厂长有些感慨，似不只是对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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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几句家常，祝厂长说起正事：“重安，劳烦你亲自跑一趟。”转入正题前，祝厂长带些抱歉地客套了一下。
周重安没接话，等待老厂长继续下文。
“是有关借款的事。这几年厂里光景不太好，下游货款压得厉害，我这边出现了困难……”祝厂长说了想要求助周重安的事。
近几年国际、国内经济环境都不算好，实体经济受到冲击很大。对制造业来说，一方面生产不能停，要准备原料、零件，给上游的钱不能断流；另一方面下游回款却明显变慢，越来越多的企业在资金上捉襟见肘，只能延长账期。祝厂长是因为货款被压得太厉害，再不想办法，有可能过几个月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因而想要向周重安求助。
“您需要多少？”听完老厂长诉苦，周重安直接问出所需周转金额。
祝厂长对这位晚辈如此直接很欣慰，预感自己找对了人，连忙回应道：“预计八百到一千万，期限一年以内。可以按照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再高一点也行，也能比照银行的担保条件。”
周重安心下明了，这样的借款条件，却要动用人情、求助企业，而不去找银行，应该是不符合审批条件。
果然，祝厂长自己说到了这个问题：“……本来想找银行贷款，但财务的人说现在银行审批时间特别长，还要求企业连续三年都得盈利。厂子前年亏损，不符合审批条件。”
周重安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您是否有准备好的资料？”
祝厂长没料到今天就能和周重安见上面，并没有提前准备好，但周重安的回复无疑是有可能承接这笔借款的信号，连忙回道：“我让财务赶紧准备，回头给你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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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看了眼秦东，秦东立刻拿出张名片递给老厂长，说道：“祝厂长，我是秦东，您让财务准备好后联系我就可以。”
祝厂长忙不迭地收下，又听周重安说道：“祝伯伯，我不能承诺，但会尽力帮忙。”
听到这番话，祝时夫并不觉得失望。即使有与周家长辈相识多年的关系，公事毕竟是公事，太容易的承诺和保证反而多是不靠谱。周重安亲自登门拜访，又肯受理材料，已经给了他很多惊喜，于是回道：“我明白，不管什么结果祝伯伯都先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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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款的事就此说定，只等三机厂的资料提供给秦东以后再看。祝厂长大概觉得周重安如此诚恳，单是一句“谢谢”太过轻飘飘，又提出想要帮忙：“重安，你那有没有什么祝伯伯能出力的事？我这钱不行，人和技术都还有些，你们集团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招呼。”
祝厂长这番话“有心”，但却“无力”。谨安集团与三机厂如今的光景天壤之别，周重安并没有什么事能需要三机厂的人来帮忙……也许还真有一件。
“您认识虞卫华吗？”周重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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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卫华，正是岭程银行会谈中提到的汽车制造厂项目的实际控制人，那位在瑞国多年的技术人物。周重安在程风提供的材料中看到他的履历，包括其在八十年代所就读的大学和专业。
那是一个短暂存在的大学，或者说叫“专门学校”。
学生不多，毕业后都进入到制造领域，是最早一批知识型技术菁英。其中有不少人去了国外深造，也有许多人留在国内发展，成为了大企业的中坚技术力量。这所学校的几个专业后来都并入国内这个领域最著名的大学之中，其前身则知之者寥寥。
但周重安知道，眼前这位老厂长也毕业于这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他早年从家人那里听过这个信息，一见到虞卫华的资料便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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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卫华——”祝厂长回想了一下，“我认识，跟我是大学同届，一个专业，但是不同班级——他怎么了吗？”祝厂长问道。
“有一个项目，实际控制人是在瑞国多年的工程师——就是这位。有关他的信息不多，您可以指点些吗？”
“在瑞国多年？”祝厂长有点惊讶。
周重安有些意外，韦祎和秦东也感到奇怪，听老厂长的意思，竟像是虞卫华不该在瑞国一般。
然而程风提供的资料中，虞卫华的简介上写的是“……一九八三年大学毕业，一九八四年前往瑞国深造……而后旅居瑞国多年。”给人的印象好似这位知识分子，如八十年代出国潮中的其他人一般，以深造为名，留在了遥远的异国。
当然，简介内容很短，存在理解有误的可能。这也是周重安和叶即在会谈时首先提出有关实际控制人的问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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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在瑞国吗？”秦东直接问了出来。
“不不不——”祝厂长连忙摆手，“我们毕业后他去了瑞国。我们那一批不少人都留学去了，不过去米国的比较多，他去的瑞国，不算是很好的选择。当然，像我这种没法留学的，还不如他呢。”
祝厂长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但他留学几年后就回来了，在一家大国企里做技术负责人，发展得不错。他后来又去瑞国了吗？”
三人互看一眼，祝厂长说的这些内容，资料中并未提及，倒也不是不合情理。程风说到汽车厂母公司是纯内资，这就证明虞卫华本人还是华国国籍。如果是在国内工作多年后再去瑞国，也说得过去。
但对这个项目的评估角度要所调整。离开本土后数十年未归，与国内工作多年后又远走他乡，有很大区别。评估角度调整也不是难事，毕竟这个项目也才刚刚开始。
只是他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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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瑞国也正常，大概是国外发展更好，老虞脑筋活络，他这个人，到哪里都不会错。”没有等到周重安的回答，祝厂长自己接了一句，对虞卫华评价还是不错。
周重安注意到老厂长又用了“活络”这个词，看看三机厂如今光景，想来祝厂长自己有很多遗憾和感慨。听到祝厂长这回称呼虞卫华是“老虞”，周重安又问道：“您毕业后还与他有联络吗？”
“有啊——三机厂原来最大的客户就是他回国后待的单位啊。”祝厂长很快回答，又接着说道：“那会我还想呢，虽然他不管合同订单的事，但是有同学的关系，三机厂和他们单位真要有什么合作问题，我也能联系联系。不过后来他们单位出事了，这层关系没用上，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他去了瑞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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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单位出事了？！
周重安抓住这一句，问道：“虞卫华原来在哪个单位？”
“北江省XX工业集团。”老厂长答道。
03
临近傍晚，夕阳从树叶间洒下金色光芒。树影摇曳，被温暖柔和的夏风轻轻撩动。老旧的厂区逐渐传来人声，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厂房，已近下班时间。
祝厂长又说了些他对虞卫华的了解，不外乎时候一些早年的学习、工作经历，以及一些个人主观印象。时候已不早，周重安三人起身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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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祎将车开上主路。
秦东转身说道：“重哥，北江XX工业集团二十年前因为案件破产重组，这个虞卫华，单位倒了还能发迹，会不会也是涉案人？”
周重安摇摇头，回道：“卷宗中没有虞卫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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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XX工业集团，正是十一年前周重安执行的跨国抓捕任务中，通缉犯尤克杰曾在的那家企业。行动结束后，周重安从各个渠道找来了案件卷宗，对工业集团案件详情的了解，他绝不比任何一个案件经办人员少。
工业集团案当年影响巨大，经办局几乎查到底掉，审成了死案。除了外逃人员，全部涉案人员都在当年抓捕归案。随着尤克杰在柬国死亡，案件也彻底收官。二十年过去，甚至不少罪名较轻的案犯已经表现良好，提前出狱。
但对周重安来说，这件事并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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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国追捕行动后，按照中心局规定，对赃物和嫌疑人的追踪另行立案，由其他组负责。只是赃物和嫌疑人如泥牛入海般，音讯全无，无从下手，追踪毫无进展。
周重安一直想知道尤克杰最后要交易的资料是什么。回国后，他从尤克杰的籍贯、工作地入手，对尤克杰的关系人，包括桂西、岭南地下钱庄案犯所交代的曾勒索过的人，暗中做了大量调查。却只找到了一颗又一颗案件的“珠子”，未找到能把这些珠子串起来的“线”。
很多案件都是这种情况，如果案犯收手，很难再找到踪迹。周重安不认为会有人专门抢那份资料只为了藏起来，除非抢赃物的是资料中有关的人，专门来灭口。但——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一晚——周重安认为他们的目标只是赃物。
尤克杰的资料涉及的事，或许还在沉寂，或许早已浮现。罪恶永远不会停止，除非被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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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因为三机厂的借款事走一趟，却获知了实际控制人虞卫华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更意外的和北江XX工业集团有关。从尤克杰入手的调查一直欠缺一条“线”，也许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个已经不存在二十年的工业集团。
周重安隐约觉得，这一次，他不会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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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正扭着身子，兴致勃勃地想等周重安多说一点。周重安话锋一转：“秦东，你回一趟三组，把工业集团当年全部涉案人员的资料整理出来——包括未涉案的管理人员。”
秦东立马回道：“好的，重哥。”
周重安又接着安排道：“韦祎，你去一趟北江。”
韦祎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商业项目的事太烦人，查案嘛，他们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机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