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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乐莫乐兮新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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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眉州,便要顺江一路乘船。
阿苍慧挑了看起来最豪华的画舫,坐在顶层欣赏沿途美景。
船板上分散着几拨人,看来是些豪富子弟,拥着婀娜的歌妓谈笑风生。船头坐着个男子,挺拔的身姿映衬着水面将落山的昏黄夕阳越发清寂。男子凝神看着江面,神情淡然。
“阿梧哥?!”阿苍慧忽地意识到,这分明是洛清梧的侧影。
她轻快地奔下楼,冲到船头。
“阿梧哥……”
她小声叫,怕打扰他的雅兴。
少年未应声,半晌后回头望向阿苍慧,上下大量一瞬,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看着江面。
“阿梧哥……”
阿苍慧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他会讨厌她吗?一直纠缠不休。
少年回头沉声道:“你认错人了。”
站到他身后时阿苍慧早已意识到,这样冷冽的气息实在不可能来自一向活泼的洛清梧。
她站到少年跟前,仔细打量一阵问道:“公子,贵姓?”
“姑娘有何贵干?”薛紫衿看着阿苍慧冷冷问道。
“有位朋友与公子长得很像,或许你们是亲人也说不定。”阿苍慧浅笑着,爬上船头坐在少年身旁。
她不是如何美丽的女子,却一身不识人间烟火味的气质,站在这庸俗繁复的画舫中更显得格格不入。她笑起来很清浅,眉眼弯弯的,像温暖的晨曦。
“是吗……”薛紫衿轻答,不再多言。自打下了昆仑山他仿佛多了好多亲戚,好多家姑娘都有跟他长得相似的朋友。
阿苍慧见他不屑神色也不恼,浅笑示意后望着江水出神。她理所当然地摘了靴子,坐在船头摇晃白皙的双腿,在波涛澎湃的江水激荡中还能清晰地听到她踝间蝴蝶状的银铃丁铛作响。
薛紫衿看着少女拎着靴子的娇俏模样勾唇浅笑。中原竟也有这样不拘小节的女子。
嘭……
一声闷响,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孩子重重地从画舫顶层摔下。
画舫顶层的花栏边站着个戴了银色鬼脸面具的黑衣男子。一身劲装衬出男子修长的身形。
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面上满是乌青伤痕。他挣扎着站起身靠在船舷上,朝楼上挑衅道:“司战大侠,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小孩子很愉快吧?”
司战?薛紫衿朝楼顶男子望去。
鬼眼狂刀司战?怎会跟个毛头小子纠缠起来?
司战掠至船板站在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要是不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不介意折磨一个小孩子。”声音低沉冷列,如寒气入骨。
雅座里的公子少爷都挤到船头参观,一个个扶着歌妓美妾,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薛紫衿冷冷浅笑。这些纨绔子弟,如果知道司战杀人不眨眼的屠刀大名,不知还有没有这份闲情参观?
小孩受伤吃痛,缓缓坐到船板上,满不在乎说道:“那您就表演一下这大侠欺辱无知幼儿的戏码。反正我也不会告诉你它的下落。”
啪。
干脆利落的一鞭凶狠地落在少年背脊上。少年紧咬双唇,一声不吭。
“公子,不要打他可好?”阿苍慧不知何时走了过去,轻柔地扶起那孩子,掏出丝娟小心为他擦拭背脊上的血痕。
司战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那女子眉目清浅温和,让人看则安心。
“如果你一定要多管闲事,我司战也从来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他冷冷说道,鼻息间都溢着离宗叛道的不屑。
阿苍慧也不在意,从包袱中找了披肩给少年围上,细致地给他上药。
司战显然说的实话,他抬起倒刺鞭无所顾忌地甩出,噌地一声被长剑隔下。
薛紫衿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有礼有节地对司战说道:“司大侠手下留情。折辱少女幼童,恐怕有失风范。”
司战默然,刚才被长剑隔开时犀利的内劲震得他虎口生疼,一看便知来人功底深厚,内力更在他之上。如此奢华画舫竟遇到林中高人,却是让他十分意外。
“你要管这事么?”
薛紫衿抿唇微点头。
“技不如人,”他狠狠地瞪着阿苍慧怀中的孩子,“不过我会一直跟着你。你跑不掉的。”朝薛紫衿微点头,司战眨眼便退回画舫楼阁中。
若说鬼眼狂刀司战的名声,这声“技不如人”不勉自谦了。司战倒并非如此妄自菲薄,不过追踪多日,不愿徒劳消耗体力罢了。
“我叫路修容,”那孩子大方地朝两人鞠了一躬,算是谢救命之恩:“两位怎么称呼?”举手投足带着十足老成,跟他稚嫩清秀的容颜差之千里。
阿苍慧咬唇偷笑,别过头去给他上药。
薛紫衿根本当他不存在,继续坐在船头吹风。
路修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你们俩都没有好奇心吗?为什么没人问我司战要跟我抢什么东西?”
“他要抢什么?”阿苍慧十分配合,神色也十足好奇。
路修容撅嘴道:“恕在下无可奉告。”
这回阿苍慧忍不住,咯咯笑开,伸手蹂躏路修容没有受伤的那半白嫩脸颊。
“这位姑娘,修容已年满十二,不过三年便是成年男儿了,姑娘举止不当如此轻浮。”路修容红着脸,神情激动。
“哎呀,你这小鬼太好玩了,叫我阿姐就好。我叫阿苍慧。”慧儿笑得乐不思蜀,上药的动作依旧轻柔,仿佛呵护价值连城的宝贝。
“阿姐?姑娘不是中原人士?”路修容看着阿苍慧,“行走江湖时姑娘切不可随意透露自己来处,总会招来麻烦。我还是叫姑娘慧姐姐吧。”
阿苍慧浅笑点头。
他又看向薛紫衿道:“公子如何称呼?”
薛紫衿当没听到,继续吹风。
路修容迷惘地看向阿苍慧,阿苍慧偷笑道:“别问我啊,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救命恩人。”
路修容诧异:“啊?还以为这位公子是慧姐姐的……”
薛紫衿回头道:“我叫薛紫衿。”
路修容的诧异忽然变成敬仰:“薛紫衿?可是昆仑少主雪上衣衿薛少?”
薛紫衿轻点头。
“慧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路修容抓着阿苍慧衣袖,激动难掩。
阿苍慧迷惘道:“原来是昆仑派的呀。”她看向薛紫衿:“昆仑派平日会负责昆仑山的清扫么?”
薛紫衿愕然,微点头,道:“有人负责清理。”
“嗯,那就是了。苍山曾去过些客人,污了我圣境却浑不自知。”
路修容红着脸朝阿苍慧道:“慧姐姐!你能不能关注重点?!昆仑啊,昆仑少主啊!江湖上人人景仰的昆仑啊!天下无双的薛少啊!”
阿苍慧咯咯地笑,收拾着药袋:“昆仑派这么厉害呀。容容知道得真多。”语气云淡风情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对了,慧姐姐,你不会武功?”路修容忽然发问,明明是疑问,却用了肯定的语气。薛紫衿听罢,也凝神看过来,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着。
“是呀。”
“那你刚才这么跳出去,若不是薛哥哥搭手,那一鞭下来就你这身子肯定得去了半条命。”路修容一惊一乍地抓着阿苍慧。
“不知道,我还没挨打过。”阿苍慧仿佛对“疼痛”全无概念,理所当然地回答。
薛紫衿抿唇浅笑:“阿苍慧,你真是不知者无畏。”
路修容全没听出薛紫衿语气里的揶揄,一个劲地点头赞同。“慧姐姐,今日大恩,修容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得啦你,小孩子怎么一说话就用这么气势磅礴的词呢。”阿苍慧拍拍路修容的脑袋,咯咯笑道。从薛紫衿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在夜色里绘出柔和的线条,笑颜分外明朗。
一整个傍晚都是路修容激动地围着薛紫衿问这问那,企图探索昆仑奥妙,薛紫衿神情淡淡地本着三字经原则回答:好像是……不知道……不清楚……可能吧……
“慧姐姐,薛大哥,我们今晚住哪呢?”三人坐在画舫着用晚膳,路修容边吃边问。
“房间。”薛紫衿理所当然地回答。
“谁的房间?”
“各睡各的。”
“啊,不行!”路修容抓着薛紫衿手袖,“离开薛大哥司战肯定跟我没完。我还是跟薛大哥住吧!”路修容仔细考虑一下,为了排除情绪化的薛紫衿本身潜在的危险性,他决定拖上最温柔无害的阿苍慧:“慧姐姐也一起住过来吧。你今天坏了司战的事,万一他要对你不利呢?”
阿苍慧微愣,肯定地说:“他不会的。”
路修容坚持:“一定会的!我们三个一起住薛大哥的房间吧。”
薛紫衿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可能。”
路修容假装没听见问道:“慧姐姐和薛大哥都要去哪?”
“杭州霜林别苑。”阿苍慧道,薛紫衿抬眼看过去也说道:“一样。”
“太好了!那我们正好一路。这里过去还有十日船程呢,我们要好好相亲相爱。”
薛紫衿这次大声说道:“不可能。”
阿苍慧抿唇浅笑:“容容别捉弄你薛大哥了。跟姐姐住一起吧。”一句话就把薛紫衿变成尴尬局促的害羞少年,让他上不得下不得。
“慧姐姐都不介意,薛大哥肯定也不介意的。”路修容直接忽视薛紫衿意见,拍板决定三人的同屋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