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畅》六韬

10、知是悠悠故人来 樱雨落清湖

　　辜蓝湖回到洞庭已有一月，距离杭州武林大会尚有两月。这日她闲极无聊，绕到平日父亲禁止她靠近的洞庭书阁，企图参与父亲的江湖大事。
　　辜天御执着书卷站在案桌边，台阶下是长孙昭阳垂手而立。他依旧着了杏黄衣衫，清秀柔弱的样子散发出浓厚的书卷气。
　　“给玄门的信函可发出去了？”
　　“回庄主，三十九封信函均已秘密送达。”
　　“你可知信中讲了些什么？”
　　“属下不知。但能猜到。”长孙昭阳略微垂首，十分恭顺。
　　“那你猜猜便好。”辜天御抿了茶问道，“公子的身子可还好？”
　　“嗯，大抵无恙。大夫已确认脉象正常。司空姑娘将公子送来时公子已经过夫人医治。只因洛盟主长年闭关，夫人身子虚弱，这才叮嘱洞庭山庄照顾好公子。”长孙昭阳有条有理地答道。
　　“那是自然。我辜洛两家世代交好，我一向将明澜视若己出。让他好生养着，别劳心劳力的。盟主的事情他也不必多管，看他的意思也是想让贤。这些年，辛苦这孩子了。”
　　长孙垂首应了。公子他，今年也不过十八吧，竟已做了五年盟主。

　　看着长孙昭阳退出书阁，辜蓝湖掠至他身后，伸手摘了他杏色的发带，乌丝滑落肩头。长孙波澜不惊地低头道：“小姐找我有事么？”
　　辜蓝湖拉扯着他的发带，觉得无趣顺手扔到一边。“刚才你跟爹爹说什么呢？我听见什么公子啊世交啊……爹爹刚不会是想给我做媒吧？”
　　“小姐多心了。庄主和我的对话与小姐无关。”
　　“那你们在说什么？”
　　“小姐可以去问庄主。恕昭阳不便多言。”
　　“哼，一个奴才傲什么傲。”辜蓝湖狠狠踢长孙一脚，怒道：“说不说!你说与不说我都会知道，说了你也少受些苦。”
　　长孙昭阳依旧面无表情：“悉随尊便。在下确实不方便多说。”
　　辜蓝湖伸手一个耳刮子狠狠打在长孙面上，他秀气的脸颊立马红肿起来。
　　“放肆！越发没有教养了！”辜天御浑厚的声音响在耳边，辜蓝湖心虚地回头笑道：“爹爹，我是帮长孙公子打蚊子……可是湖儿武艺不佳控制不了力道，不小心就……你说对不对啊长孙哥哥？”
　　长孙抬起头恭敬地答道：“庄主，小姐也是好意，不过一时失手，属下无碍。”
　　辜天御怒目道：“辜蓝湖！如此跋扈，怎配做我洞庭山庄的少主？”又再看向长孙：“昭阳！你也有错！都是你一直纵着她，才让她这么无法无天。”
　　“属下知错。”长孙低头道。
　　辜蓝湖爬到辜天御身上撒娇道：“爹爹，湖儿哪有跋扈，是不小心嘛。爹爹刚才说公子啊什么的是在说什么呢？”
　　“与你无关，别多管。”
　　“爹爹，你……就是想把湖儿嫁出去！爹爹你不要我了！”辜蓝湖说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推开辜天御后退两步，哀怨地看着父亲。“爹爹，就因为蓝湖出世害死了娘，你还在恨女儿不是吗……”
　　辜天御一见女儿流泪便没辙了：“好了！别闹了。是洛公子眼下在我们庄里养伤。”
　　“啊！？”辜蓝湖瞬间变回树袋熊，爬到辜天御身上。“爹爹怎么不早说！明澜哥哥在哪？”
　　“公子在昭阳的箴阳庭。你去看看就好，别扰了他静养。”
　　“哼，爹爹，明澜哥哥受伤你竟然还打算瞒着我！”辜蓝湖瞪了辜天御一眼，风驰电掣地朝箴阳庭去了。

　　清晨的洞庭山庄白雾缭绕，恍若仙境。
　　白衣少年坐在巨大的樱花树枝上假寐，纱衣伴着落撄倾泻而下。箴阳阁里浸满温柔的阳光，一池春水碧波荡漾。
　　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样子，却是她所有的温暖和幸福。她明知道这世间任谁都靠不住信不得，却还是飞蛾扑火般全心地信赖这在她心底唯一爱她护她的男子。
　　“明澜哥哥！”蓝衣少女站在一地樱花间抬头叫道，“明澜哥哥。”
　　洛明澜懒洋洋地睁眼，侧身看去。“阿湖，上来吧。”得到许可辜蓝湖迫不及待地纵身而上坐在洛明澜身旁。
　　“明澜哥哥，你怎么两年都不来看我？”说着辜蓝湖眼圈一红，眼泪哗地流下。没有声息，静静地流淌，滑过她白皙的面颊，湿了深蓝色的衣襟。
　　洛明澜轻轻搂住她，抚着她微卷的发丝，柔声道：“湖儿别哭呀，明澜哥哥这不是来了么？”
　　辜蓝湖边笑边哭，捶打洛明澜肩膀：“你就知道欺负我！”洛明澜假装受伤抱住肩膀道：“阿湖，哥哥受伤了你还打？”
　　辜蓝湖蓦然住手，扑进洛明澜怀中，放声大哭。
　　“受委屈了？”洛明澜轻拍着她笑问。
　　“明澜哥哥……爹爹他不喜欢我……你带我走好不好？……”
　　“傻丫头……”
　　洛明澜只是搂着她，轻哼着不成曲调的音节哄着她。
　　蓝湖把头埋进洛明澜柔软的白色纱衣里，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有些冰凉的桂香。
　　洞庭湖闪着花火的水面倒映着粉色的樱花树，一白一蓝浅色的身影浸没在樱雨清湖里。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阿湖，我饿了……”
　　坐了半晌后，洛明澜可怜巴巴地朝辜蓝湖眨眼。
　　“你等着！”辜蓝湖一溜烟地消失，不到半晌就跑了回来。
　　洛明澜心满意足地抱着一碟点心盘坐在树枝上，一边吃一边听蓝湖东拉西扯。
　　“明澜哥哥，你瘦了。”蓝湖看着认真吃东西的洛明澜，他的肤色白皙得几乎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上下飞舞，像个漂亮的娃娃。
　　“阿湖，帮我一个忙吧。”他手上还拿着杏仁香糕。
　　“我想去杭州看武林大会。带我离开洞庭好不好？”他说着伸手拉扯蓝湖的头发，“世伯被司空千叮万嘱的，不放我走。”
　　武林大会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他洛盟主呢？
　　“可是明澜哥哥不是在养伤么？”蓝湖瞪着大眼睛问。
　　“早就好了。”他扬起手，带起大幅白色纱衣，修长的手指往空中一点，漫天樱花飞舞，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他手里杏仁香糕的形状。那是很上乘的内功，实际上控制了自己身旁的所有内劲走向。
　　“天啊！”蓝湖看得目瞪口呆，“明澜哥哥，你的内力……用登峰造极都形容都不够……你什么时候到这程度的？”
　　洛明澜得意地笑着，拍拍辜蓝湖的额头，“领教了吧！你明澜哥哥那可是天下无敌呀！”他眨眨眼笑道：“不过阿湖，不可以告诉别人噢！”
　　这次昏迷之后他本以为大限将至，好在司空晨熹及时寻到，母亲耗尽心力救治才挽回他一命，也让他参破明阳神技最高重。天人合一，高处不胜寒的境界。
　　“那我可以帮你逃出去啦……不过我有条件！”
　　“不行。”洛明澜毫不犹豫地拒绝，“带着你我做事不方便。”
　　“我都没说你急什么呢！”蓝湖撅嘴道。
　　“那你说说看。”洛明澜笑嘻嘻地捏她的脸。
　　“带我跟你去杭州。”
　　洛明澜瞥了她一眼，充分表达他对这个问题不屑回答。
　　“不过就是结伴啦。蓝湖还得听爹爹的话，去杭州见我那未婚夫君呢。”辜蓝湖低着头玩弄裙角，可怜兮兮地说。
　　“噢？阿湖要嫁人了？”
　　“是呀，昆仑少主呢。对了，明澜哥哥，他长得跟你可像了。”
　　“是吗？”洛明澜不以为然地笑笑。
　　“真的嘛。搞不好是你爹爹的私生子……”
　　洛明澜偷偷开笑，一点都不介意辜蓝湖胡说八道。
　　长得像么？那正好也可以去看看。
　　所有的期望最后都会变成失望，还不如不要期望。

　　最后辜蓝湖还是跟洛明澜逃出去了。
　　过程并不是这么顺利。长孙昭阳负责把关的箴阳殿显然不可能这么容易混出去。掌宫的张籍在发现二人闯关后便报了长孙少爷，然后自己先抵挡胡搅蛮缠的大小姐。洛明澜坐在一旁的柳树上抱着点心兴致勃勃地看辜蓝湖在大门前跟守卫纠缠。长孙到的时候，看到气头上的辜蓝湖正在教训几名守卫。
　　他恭敬地阻止了交手中的两人，温顺地承受蓝湖恣意的发泄。蓝湖的武功不低，动起手来招式带着几分恶毒，他却没有反抗，一面挨打一面阻止她离去。蓝湖明白自己打不过长孙，开始耍赖。长孙隔开她“细雨疾风”的掌势后自然而然地按惯例使出“白虹贯日”，犀利的掌风扑面而来，蓝湖却只是狡黠一笑，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长孙昭阳意识到不妥迅速收掌，引得真气阻滞。这般往返数次，辜蓝湖渐占上风，趁机点了长孙大穴，再趁众人失神之际顺便点了几名守卫。
　　洛明澜磨蹭地从树上下来，走到长孙面前无耻地抱住他：“阳阳，欺负你的是你们家大小姐，不要怪我呀。”
　　然后大摇大摆地吃着点心踱出大门去。
　　长孙昭阳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两人离开。
　　洛明澜完全可以自行离开，却偏要惊动众人，这便是他的礼数么？一张瓷娃娃般漂亮的脸，看起来十分温柔无害。纵使比他高了一头不止，却言笑间皆透着玲珑可爱。这样稚气未脱的人，如何做得武林盟主？
　　长孙轻轻笑了一声。洛明澜，你是哪里值得我关注呢？
　　他忽然有些雀跃，想看到一个小娃娃的通神之功让武林中人大跌眼镜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