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素日惶惶终聚首 跌宕亦能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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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浑小子，装作没看到我似的！”司徒索狠狠的抱怨在身后响起，洛明澜浅浅笑开，沿着小径朝凿霜居走去。
凿霜居是霜林别苑最隐秘的院子，是洛明澜日常起居之地。历来盟主皆住在大气奢华的天萸楼，洛明澜却让人在别苑深处的枫林溪水边建了这简单的青瓦白墙。
他摆好几凳，缓慢细致地冲泡一壶铁观音。
片刻后，屋外响起人声，他坐在桌边好整以暇笑道：“清桐，你来了。”
辜蓝湖坐在树梢上等了片刻，终于见到红衣女子婀娜地朝客房走来。薛涛一行因是修行之人，住所便也安排得远离其他门派。
“狐狸精，给我站住。”辜蓝湖大声道。刚才大殿里她与洛明澜亲密的样子让她十分恼火。
“哟，小美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呢？”薛涛依旧笑得妩媚，单薄红纱在夜色里出奇地妖艳。
“我只是警告你，休要勾引我明澜哥哥。他是要好好娶妻生子的人，不能被你这样的狐媚子坏了名声。”辜蓝湖气呼呼地说道。
“呵，贫尼认得你，你是阿洛的小师妹，贫尼便也叫你一声小师妹，只当你童言无忌不与你计较了。”薛涛用手指卷着发丝笑道。
“谁是你小师妹了？出家人如此爱风骚，改行做青楼女子得了。”辜蓝湖冷冷笑道。
“辜师妹，贫尼当真得替你洛师哥给你点教训！”
说着红绸飞舞，一匹红绫径直射向辜蓝湖，眼看要将她活生生卷成一具布匹。辜蓝湖袖中滑出一柄锋利小剑，贴身将红绫利落切开。
“小丫头还有两下子。洞庭剑法也使出来给姐姐看看吧！”薛涛赞道，随后抚发激射出铺天盖地的峨嵋刺。辜蓝湖就着切断的红绫，一个鹞子翻身将峨嵋刺悉数收拢于红绫之中，袖间短剑灵蛇一般滑入手中，纵身朝薛涛面门刺去。
薛涛取了金色发簪，迎面抵上剑尖，不自觉地用上内力。不过片刻，辜蓝湖便面色潮红，微微咳嗽。
到底是个孩子，内力根基不足。不过假以时日，以这丫头的悟性必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薛涛缓缓收了内力，蓝湖感觉到也撤回短剑。
“丫头，能给姐姐看看那把小剑么？好利的剑。我的红绫可是倚天剑都破不开的。”
辜蓝湖得意一笑，亮出袖中短剑。那把剑身长不足一尺，通体黑如金墨，剑韧锋利单薄，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凌厉之气，反有厚重圆融之感，就像……目光深邃、明察秋毫的黑色瞳仁。
薛涛端详片刻问道：“此剑何名？何处得来？”
“剑名湛泸。”辜蓝湖全然忘了所为何来，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宝剑：“七杀公子所赠。”
薛涛愕然，笑道：“小丫头。七杀七笑这等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他所赠之物你也敢收？辜庄主的女儿与邪道相交，你那刚正不阿的父亲不反对么？”
“哼，败类又如何。江湖上不也尊称他一声七杀公子、七笑公子么？只要足够强，正道邪道又何妨？”
“只要足够强，正道邪道又何妨？小丫头说得倒挺溜，你哪里知道这里边多少凄凉无奈。”薛涛复笑道，“小丫头，知道湛泸一名所为何故吗？”
“欧冶子当年铸成湛泸时扶剑泪落，因他终于圆了毕生的梦想：铸出一把无坚不摧而不带丝毫杀气的兵器。湛泸，是为仁爱之剑。七杀公子将此剑命名为湛泸赠你，是说你杀孽太重。”
“呵呵，薛真人，七杀公子说我杀孽重，这不是很好笑么？”辜蓝湖笑道，忽地又停住了。杀人如麻的七杀公子竟觉得她杀孽重！这绝不好笑！
薛涛见辜蓝湖阴暗的脸色，柔声道：“丫头莫急。七杀公子不过玩笑。但有个意思他肯定想告诉你，莫把人命当草芥。辜小姐刁蛮的大名我听过，这因蛮横而杀人，是比因仇恨、嫉妒、欲望而杀人更造杀孽。那些好歹有个缘由，若只因蛮横，那便是不把人命当命，杀得好玩罢了。听来确实可怕。好在你尚且是个孩子，没到那程度。”
辜蓝湖撇撇嘴，也不愿就此多想，又喝道：“明澜哥哥不会喜欢你的。薛真人，看你还有几分识相，劝你不要浪费自己的心思。”
“他不会喜欢贫尼，便会喜欢你么？”薛涛偏着头，觉得好笑。
“现在不，以后一定会的。”辜蓝湖肯定道。
“小丫头真有志气。”薛涛顿了顿，看着池面月色下摇曳的荷花，轻声道：“丫头，别费劲了。他不会喜欢你的。他……不会喜欢任何人的。”
“哼，那是他不喜欢你你便这么说。你不知道明澜哥哥对我有多好。”
“对你好么？”薛涛蹲下，指尖拨乱一池春水，荡开阵阵涟漪。“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好得让你以为只有他喜欢你才能对你这么好。其实……他这个人最可恨的，就是不管对你多好，你都能明明白白知道他不爱你。”
叹了口气，薛涛接着说道：“对女人好，却让女人生不起一丝幻想。不知道这算残忍还是慈悲。他就是喜欢对人好，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你懂吗？”
辜蓝湖哼了一声：“这样的方式有何不好？我会让他对我比对别人好。”
“不会的。他对所有人，男人女人，都一样好。”
薛涛语气淡淡地答道，忽然顿住，抬头看着迎面来寻辜蓝湖的少女。这少女白日里见过，是昆仑少主的未婚夫人，叫作阿苍慧的。少女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衫，浅笑地站在辜蓝湖身后。薛涛本对阿苍慧未曾在意，此时她素淡不如白日里娇艳，反自有让人过目不忘的脱俗之色。那盈盈笑意让人看则亲近，是发自内心的恬静笑容。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干净。
好干净的女子！
薛涛看着阿苍慧，接道：“你说呢？”
阿苍慧浅浅笑道：“我与洛盟主不熟。不清楚呢。”
薛涛惊鸿一笑道：“对了，小丫头跟贫尼呕气作甚？纵是你那明澜哥哥与贫尼看对眼，我佛门中人又岂可破了色戒？”而后拍拍辜蓝湖的肩，妖娆地走回客房。
辜蓝湖懊恼地瞪她一眼，随阿苍慧前往凿霜居寻薛紫衿与洛明澜。
凿霜居。
小火炉上茶水烧得滋滋响，白衣少年专注地摆弄复杂的茶具。
“所以呢，这就是我被遗弃十八年的真相？一个女人带着双胞胎婴孩敌不过仇家，慌乱之中只救了一个，另外一个被遗弃了。是吗？”薛紫衿轻笑道，语气冷得慎人。
他还穿着白日的玄色长袍，一汪墨色被窗边的夜色衬得深邃幽静。弧度优美的眉目在月光下更显清淡优雅，被小火炉的红光衬出几分迷离的嫣红。
洛明澜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笑道：“又不是说书，一定要有个迷离曲折的抛妻弃子、所爱非人的故事才行吗？就是这么简单。你必须相信。”
“你对我很愧疚么？”薛紫衿盯着洛明澜的双眸，轻飘飘地问道。
洛明澜一顿，抬头笑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的好弟弟。那就跟哥哥回家去，不要让哥哥我那么内疚好么？”
薛紫衿蹙眉看着坐在低处侍弄炉火的洛明澜。他抬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迷糊，笑起来两个梨窝，实在没有什么哥哥的形象。
“为什么要让你不内疚？你不觉得我应该恨你么？”薛紫衿也笑了，凉薄的笑。凭什么双胞胎两人，哥哥众星环绕在千般宠爱下长大，弟弟却流落江湖历尽艰辛？
“恨……恨我吗？是啊，也应该。”
不是他的话，如果母亲慌乱中救走的是清桐的话，弟弟可以在父母身边长大，不必经历流落江湖的凄苦幼年，更没有后来噩梦般的遭遇。看到琅琊上人传书上说的这些的时候，他感觉整个心都揪了起来。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弟弟，让母亲最爱的人陷到那样的绝境里？
他勾唇笑道：“那你更该去了，抢走我的一切，报复我。”
薛紫衿愣了一下，哼道：“你有的一切？武林盟主之类的我没兴趣。”
洛明澜低低笑着弄他的茶壶，没有回答。
“我跟你去。”薛紫衿接过茶来，“我想见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他很好奇，什么样的夫妻才会将幼子遗落草莽不闻不问？
洛明澜笑眯眯地坐起身来道：“好弟弟。那是爹和娘，不是男人和女人。”尔后很不自觉摸摸薛紫衿柔顺的发丝，换来薛紫衿一记杀气腾腾的眼刀。他无辜地撇撇嘴，坐到小板凳上继续弄他的茶具。
片刻后传来脚步声。
“明澜哥哥！”辜蓝湖老远就喊出来，直接奔过去扑到坐在矮凳上的洛明澜背上。
洛明澜轻轻拍着她笑道：“阿湖下来啦，我的茶！烧过了……”
阿苍慧安静地站在门边，浅浅地朝两人点头微笑。
辜蓝湖拉过阿苍慧道：“明澜哥哥，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慧姐姐。”
阿苍慧只是浅浅地笑，柔声道：“见过洛盟主。”站在娇俏热烈的辜蓝湖身边阿苍慧并不会显得失色，反而有寒潭一般的清雅。
洛明澜抬头意味深长地盯着阿苍慧的眼眸，那双清透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他们真的不曾相识。
他忽然张开双臂环住阿苍慧纤腰，低下头抵在她的腰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声道：“慧儿不要生我的气嘛。”
阿苍慧诧异，无奈地撅着嘴，捏捏洛明澜的脖子道：“阿梧哥！又想撒娇糊弄过去！”洛明澜见阿苍慧叫出这声阿梧哥，呵呵笑着站起来，轻轻拥抱了一下阿苍慧，然后退出两步距离。
他这个人最可恨的，就是不管对你多好，你都能明明白白知道他不爱你。
阿苍慧脑海里一遍遍回荡薛涛的这句话，觉得当真是至理名言。她浅浅地朝洛明澜一笑，又看向薛紫衿和辜蓝湖。
薛紫衿抿唇看着两人，一言不发，漂亮的眉却不自觉地蹙起来。
辜蓝湖呱呱叫开：“啊啊！明澜哥哥！你真的背着我去调戏慧姐姐了！我说过不许你欺负慧姐姐的!”说着扑上来作势拍打洛明澜。
洛明澜很无辜地眨着大眼睛：“人家是好人，怎么会调戏良家妇女？”
他这副无辜的模样看得阿苍慧十分好笑，悄悄别过头去咯咯浅笑。
只有辜蓝湖还在闹腾，两个人就像无赖稚子在打闹。
环顾四合，房屋装饰十分简洁，却不显简陋，每处细节无不典雅精细。
书案上方挂了幅泼墨美人图。画中女子修眉清目，衣袂飘然，恍然若梦。身畔云卷云舒，若蓬莱迷蒙，仙山盛景。
阿苍慧看向薛紫衿，却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于是浅浅笑开，走到他身边。
“紫衿。”她轻声叫他，薛紫衿难得地报之清浅笑容。
阿苍慧笑道：“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要常笑。你看那女子，天然内秀之美，神若松生空谷。”
薛紫衿抬头看去，淡淡说道：“不及你。”
阿苍慧听了咯咯一笑，也不在意薛紫衿有些唐突的称赞，只凝神看向画卷。不是如何美的女子，却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去。她看向洛明澜，心道这画若为洛明澜所作，那他画技也当真了得，而且，与这画中人也有深刻缱倦的情愫吧。
片刻后她将不罢休的辜蓝湖拉回身边，笑道：“好啦别闹了。你明澜哥哥与我一早便认识。阿梧哥，你吩咐的事情我做好了。”
她走到桌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是些细腻的粉色药末。
“火灭后我往笑枫阁取了些残余，用蒸馏之法提炼出了这些药物。这是鹧鸪醉，”她看向洛明澜道，“只有药王谷会配制的药。”
“鹧鸪醉又名胭脂醉，既是断肠草的解药，又是致命的毒药，还可以加速火药爆炸和催化燃烧。嗯，还可以女子作胭脂用，于皮肤无害。”
辜蓝湖看着说得理所当然的阿苍慧哈哈大笑。
洛明澜抱着双腿坐在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不会是风家。”
“怎么这么肯定？”薛紫衿问道。
“哈哈，”辜蓝湖大笑到：“因为风家小媳妇是明澜哥哥的老相好。”
“阿湖你故意陷害我。让卫大哥知道还不扒了我的皮。”洛明澜笑道：“药是只有风家能配，但这火绝不是风家放的。药王谷行医济世，便是为了声誉也作不出这等灭人满门的勾当。”
“这也未必。不管卫大哥如何得人心，风家与宫家那群老顽固却死活不愿卫家人进入武林盟上头，多少有些恩怨吧？”辜蓝湖说道。
洛明澜轻轻摇头，道：“反正我要带紫衿回界山，会经过药王谷，正好走一趟。明日紫衿有场比试，之后便是各大派过招，距他下场比试还有大半月轮空。我们后日便可启程。”
辜蓝湖马上拍手喝道：“好！我也去！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辜蓝湖！且看我揪出下毒纵火的阴险小人！而且去界山就可以吃伯母做的菜啦！人间美味啊！”
她忽然看向薛紫衿：“小气鬼，你去干嘛？”
薛紫衿横了她一眼没回答。
洛明澜无奈笑道：“他是我胞弟。”说完后不管一惊一乍的蓝湖，看着阿苍慧问道：“慧儿何时回家？”
阿苍慧本在挣扎去或不去，听洛明澜这么一问，连挣扎也免了：“我这就回大理了。”
洛明澜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嗯，乖。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去。把你拐出来这么久，岳岳肯定恨死我了。”
阿苍慧浅浅笑了笑。又是阿哥。他当真只因为阿苍岳才对她刮目相待么。
薛紫衿忽然开口：“慧儿，陪我去好么？”
不止阿苍慧，三人都愣了。
“好。”她甜甜笑道。
薛紫衿也勾唇浅浅笑了。他的害怕她都懂，并且从来不问。去自己从未去过的“家”，任何人都想要保护自己，害怕自己在那个“家”里，变成被孤立的外人。
洛明澜无所谓地耸耸肩，辜蓝湖开心地抱着阿苍慧。
四个人东拉西扯半晌，见天大亮了，便各自回到房间补眠。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素日惶惶终聚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