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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怨公子兮怅忘归(2) 苍山映蓝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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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蓝湖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站在霜林后山上。密密的枫树在身后被山风吹得哗啦啦地响,眼前是西湖滟滟随波、桨声灯影的景色。
坐在山崖边,任眼泪滑下。
这世间,终究没有人是可以永远倚靠的……人生来,便是要独来独往,兄弟姐妹,父母夫妻,尽皆如此……
“小丫头!”一个女子在身边坐下,双腿交叠晃在空中,裸露的脚踝上蝴蝶状的银铃叮铛作响。
辜蓝湖冷冷侧头,本想发作,打骂一番泄愤,看到身畔少女后却忽然安静下来。
女子朝她温柔浅笑,带着几分少女的纯真恬美,却又意外的深沉而亲柔,仿佛柔到你骨子里,看得人胸腔发热,几欲落泪。
“想哭就哭吧。”阿苍慧轻拍她的肩膀,带着软软糯糯的温柔。
辜蓝湖勉强地笑笑,轻轻靠在阿苍慧肩上,眼泪汹涌地流淌。
这一刻,一个陌生人,远比最亲近的人更贴心。
女子的身上带着浅淡的梨香,怀抱萦绕着温暖安宁。
阿苍慧轻轻哼起南疆的民谣,整个夜色都一般地温柔宁静起来。
“我刚才恰好经过大殿看见了。”阿苍慧悠悠道来。“背后肯定还有很多缘由,不然你不会这么生气的。”
“蓝湖,只从旁观者的角度,我知道你爹爹是爱你的。可能表达的方式有些特别,却还是父亲的爱意。”
“我便从未有过父母。只有师父。师父脾气很差,她是很娴静的一个女子可是很冷漠很易怒。但是师父离开后,我连她对我凶巴巴冷冰冰的样子都很怀念。”
“人终归要有亲人的。”
“我想你父亲曾经很爱你母亲。但是爱情这回事,在南疆我们从不强求。我们的女子可以休夫,男子亦可以休妻。为一个人孤独终老这回事,我们可遇,却不可求,为人子女,更不能如此想。你父亲独自抚育你的辛苦,我知道你懂的。如果能有个体贴的女子在他身边,他不会那么快老去,不会过得辛苦。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辜蓝湖轻声道:“我知道的。并不是当真如此恨他们……”
不过,不能释怀姐姐的死……
怎么能原谅?我的善良又怯懦的姐姐……那个她一心托付的男子,可曾把她的真心放在心上?伟大的父亲大人,娇人在怀时可曾念到姐姐的哀怨?
“还有啊,我知道我脾气真是差得可以,一点小事生起气来就闹得不可收拾了。”
阿苍慧轻拍着她,二人倚靠着不再多言。她若有若无的歌谣飘在风里,应和着温柔的桨声。
“呐,夜深了,蓝湖你该回去了。”阿苍慧轻轻扶起辜蓝湖。
“知道啦。哭过就好了。不过我还没准备好,我先去找一个朋友,麻烦姐姐回去时转告父亲,就说蓝湖暂时跟公子在一处。我怕他气坏身子。”辜蓝湖做了个鬼脸,娇俏可人。
阿苍慧点头应了。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很喜欢你。”辜蓝湖大声在身后问道。
阿苍慧回身浅笑,“我叫阿苍慧。”
“那我叫你慧姐姐可好?日后我会去寻你玩的!”
“好。”阿苍慧笑着,两人各自离开。
彼时不知,这情谊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金石不断,堪比悬日。
阿苍慧回到招隐居已是夜半时分。
她沿着花垣小径走下山,远远看见薛紫衿站在招隐居的风楼上。待走到风楼底下她抬头朗声道:“薛少侠,怎么还不休息?”
薛紫衿见是阿苍慧,浅浅点头致意:“你先去睡吧。我还有些事。”
阿苍慧笑笑,径直爬上风楼。“你脸上写着我很需要帮助几个字。出什么事呢?”
薛紫衿靠在屋檐边,夜风吹起玄色衣袍,整个人清冷淡然。“姑娘多心了。”
阿苍慧浅笑着:“你这个人哪,干嘛老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她走到围栏边轻轻一跃坐了上去,“呐,我唱个小曲给你安神吧。”说着阿苍慧浅浅地哼起来,声音很轻,调子很别致,是南疆歌咏月神的赞歌。
薛紫衿静静听着,半晌问道:“阿苍慧,你来中原就为找一个人么?”
她止了吟唱,有些落寞地说:“嗯,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她坐在围栏上,背景是皎洁的月,衬着她脱俗的气质,有种浑然天成的意境,仿佛她天生便属于高天上那轮明月。
“嗯。”薛紫衿答道,“你们南疆女子都跟你一般么?”
阿苍慧咯咯笑道:“什么叫跟我一般?”
薛紫衿全无感情地说道:“嗯,跟你一般……这么自在。”
“哈?薛公子脸红了噢!”她低声笑道:“我也不知道呢。我跟你说噢,在我们苍山啊,月亮看起来都更明亮,每座山上都住着雪神,有月神统管一切。我们的子民从不犯杀人这样的恶罪,因为月神会责罚。
每天晚上苍岳楼都有月光罩着,梨园里的梨树全部都会开花,下关的风呼呼地吹得一地梨花,江面上都是渔火。村里每个阿伯回家经过我的园子,都会给我放些鱼啊鳖的,做喜洲粑粑的兰婶婶每天清晨把刚出锅的喜洲粑粑放在我药房的小盒子里。还有放牛的小秋啊,每天给我带新鲜的羊奶和牛奶来。
以前我那住了个特别淘气的小娃娃,他捉弄小秋,让小秋给他带不一样的奶,然后他就会教小秋怎么把一个东西从空中移走。那以后小秋真的天天送不一样的奶噢,马奶,水牛奶,有一次连豹子奶都送来了。后来他真的有认真教,小秋还是没学会。
那个小娃娃呀叫他起床可麻烦了,折腾一大个早上,还要好多热汤候着。我在旁边看着他都不会不好意思,还懒洋洋地撒娇。我们每天还去洱海上打渔。那个小娃娃在船上就搭起篝火来,喜滋滋地烤鱼,把撑船的阿棠哥气得呀,不过他还真没把船给烧起来。”
阿苍慧开心地回忆自己的故土,再想起洛明澜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带着恬静的笑颜。
薛紫衿静静地听那片不一样的世界。仿佛在那里有一个不一样的仙人居住的地方,子民和乐,生活安康。也只有那样清透的地方,才能养出阿苍慧这样温柔灵慧的女子吧。
“哎呀,我一回忆起来就说这么久……”阿苍慧看着薛紫衿的手,“你攥着什么呢?”
“师父的飞鸽传书。”薛紫衿坦然答道。跟阿苍慧待在一起总让他不知不觉地安心。
“呵,在烦恼这个吧。”阿苍慧笑道。
薛紫衿沉默片刻,将字条递了过去。
“啧,娶亲!我发现中原的长辈们特别热衷这件事情呢!”阿苍慧咯咯念着字条,“要你赶快找个喜欢的姑娘,不然就得乖乖听他安排。你师父真可爱。”
薛紫衿无奈道:“老头子越来越顽固了。”
“薛公子,就你一表人才的样子,中意你的姑娘恐怕都可以开个妓院了。”
薛紫衿被阿苍慧彪悍的形容噎住,半晌道:“不用叫薛公子。叫我紫衿就好。”
“你也一样,叫我慧儿就好。”阿苍慧跳下围栏,“这也没什么可烦恼的。武林大会时我扮作你的心上人不就行了。”
“呵,不怕损了你的名誉?”薛紫衿笑道。柔美的五官顿时鲜亮起来,勾魂夺魄。
“这算什么事儿呀,还能跟名誉扯上关系?”阿苍慧咯咯地笑,“紫衿呀,别老冷冰冰的样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薛紫衿浅浅勾唇,默许了这个方案。
阿苍慧盯着薛紫衿的手腕,上面划了条细长的口子,不宽却很深,血浸在伤口中没有流出来,只在皮肤下积了一片青紫。
“钝器伤的?锉刀?”
“修容说他想要个紫音龙纹枪的木雕。”薛紫衿颔首答道。
阿苍慧意味深长地笑笑,轻拉起他的手,掏出随身带着的仙鹤草末,细细散在伤口上,用纱布轻轻裹起。
“好啦。以后小心一点。被锉刀这类伤了得用药。”阿苍慧小心地放开薛紫衿的手,笑着道了晚安,脚步轻快地下楼去。
薛紫衿倚在屋檐上,出神地看着渗着浅粉色血迹的白纱,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