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辞冰雪为卿热 亦敌更亦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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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杭州郊外。东名山。
孤峰突起，绿野葱茏，枝叶扶苏。苍翠密林间星星点点散布着阳光。
一株参天古松上，白衣少年悠然自得地吹奏树叶。
婉转的乐音里依稀可便相和成韵的树叶摩擦声，淅淅嗦嗦的清脆静谧。
忽地，乐音骤然高亢，尖锐地充斥在空气中。树林中的气息隐隐波动，带着震荡的杀气。洛明澜神色淡然地奏着树叶，对凛冽的杀气视而不见。
清旷的箫音隐隐响起，渐渐生成波澜壮阔之势。浑仪之阵向来遇强越强，感受到箫音后空气也剧烈波动起来。
闻得洋洋箫音，少年口中乐音一转，变得清脆活泼，空气骤然平静。
片刻后，幽寂的森林中响起人声：“洛盟主孤身涉险，不怕中了埋伏么？”另一株古树上，一名粉红色衣衫的男子倚在树枝上，似笑非笑地问。
白色的长袍，罩着粉色薄纱，一头乌黑长发被粉色发带束起，男子剑眉星目，形容俊朗。男子着粉色并不常见，甚至有些怪异，在这男子身上却意外地恰如其分。墨黑色的玉箫斜挂在腰间，一身粉色被他微扬的桃花眼衬得悠然清雅，风流无限。
“越越，你还有新台词么？每次见我都担心我中你的埋伏？”洛明澜放下树叶，似笑非笑地答道。
“洛清梧，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毕竟在杭州地界，武林盟主与五行教主私会，传出去可就百口莫辩了。”来人正是五行教主曲越。
“那你传传看？”洛明澜挑眉笑道。
“哼，还真是个不怕死的。”曲越道。“我不过放了支袖箭，盟主见了便来，不怕被我陷害？”
洛明澜眨眨眼，笑道：“不怕，若当真败在越越手下，清梧心甘情愿。”
曲越眼眸低垂，语气里明显透着不屑：“洛盟主未免太自信了点，当真以为曲某拿你不下么？”
“当真。”洛明澜在高悬的树枝上站起身，长腿交叠，十分舒适地靠在树干。
“越越，用点小伎俩还一再提醒，我没那么笨呢。”一枚玄色袖箭犀利出手，准确地击中曲越所在那颗树的树冠，击起淡金色的光芒。曲越的弥望之阵可在片刻内布阵，胜在无声无息，有致人神智低迷乃至晕厥之效。
曲越双手敲打墨箫，叹道：“你还是这么敏锐。”
他借谈话之机暗自布下弥望之阵，不料洛明澜竟也察觉到，轻易破了阵眼。
洛明澜浅笑道：“越越，如果把阵眼设在你的发冠上，我舍不得伤你，就会昏迷，你就可以带我回五行山了。”他睫羽微垂唇角轻扬的笑意看起来总带着淡淡的蛊惑。
曲越大笑道：“看，我连弥望之阵这种会损耗自身元气的阵法都用上了还是奈你不得，我也可以直接告诉教里的老头们我本就拿不下你。”
“我就知道越越舍不得我。”洛明澜天真无邪地笑着，两臂环抱双腿坐在杉树高耸入云的树枝上。
“洛清梧！你现在这个姿势把所有弱点都暴露在对手面前，你也太轻敌了！”曲越抬起眼眸，讪讪说道，“曲越欣赏你于阵法一道确有所长不忍伤你，不过我好歹也是五行教主，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我是敌人’的存在感？”
洛明澜眨眨大眼睛：“越越，明明就是很喜欢我嘛，为什么一定要说是欣赏我的阵法之技呢？”
曲越无奈抚额：“洛清梧！你有点自卫的自觉好么？就算我们相交近十年，我也还是邪教教主！”
看洛明澜不以为然地样子曲越复道：“早在天山时我便知你武功终将在众人之上，不过洛清梧，你知道五行教那些手段五花八门的老头子们有多想把你弄过去玩玩么？我是他们的首领，你不该对我如此不设防。”
“我知道越越舍不得伤我的。”洛明澜无辜地拨弄树叶，颊边浮起浅浅笑窝。
“清梧，长歌最后一次提醒你，你已经在这个位置上，要自在要简单都由不得你。不要给别人假定无过的机会。有的人不值得你给他们这个机会。”
“长歌，清梧从来就不懂得先下手为强，我只知道后发以制人。”说完洛明澜敏捷地从树上跃下，仰头望着树枝上的曲越笑问：“越越，弥望之阵感觉如何？”
“洛清梧！”曲越沉默片刻忽然大笑道。自己竟然内力全被禁制在弥望之门中，先前暗中布置的轮回之阵竟早已不知不觉被这少年破解了！
轮回阵法算是五行教在江湖中的成名之阵。当年五行教主正是联合玄机教靠此阵围剿中原武林十大门派高手，才一举奠定在巴蜀地区的统治地位。
“洛清梧，不过几年便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内力。明阳神技果然名不虚传。”曲越低笑，玩弄手中玉箫。
“越越，我还是觉得，假定无过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机会。”洛明澜在树下笑得无比灿烂。
“清梧，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练就卦老人那么变态的武功？”
“越越，你难道不应该先为两次企图暗算我道歉么？”
“我不是暗算失败了么？”
“可是你伤了我的心呀。”
“别装得好像我欠你的。你可没那么相信我。不然又如何破了我的阵？”曲越瞥了洛明澜一眼道。
“错了，我完全相信你。”如果曲越不在言语中处处提醒，他永远不会对曲越设防。比如刚才，意识到曲越竟然二次布阵时他当真是全无防备，瞬间运气护住了心脉也隐隐震得胸口剧痛。
“伤了么？”曲越低头问道，“撤阵，放我下去看看。”
“不要。这么讲话安全些。本公子今天破阵破腻了。”洛明澜笑道，一掠坐到曲越身边的树干上。
“到这步我真尽力了，老头子们对我没话可说了，”曲越摊开手笑道，一派风流倜傥，“你信不过我么？”
“信不过。”洛明澜笑着，抢过曲越的墨箫把玩。
曲越剑眉微蹙，正要崭露他的教主骨气，却意外发现气息竟可自由流转了，诧异问道：“什么时候撤了弥望之阵的？”
“你意识到中招以后。”
“你这个人哪……”曲越无奈道，“不怕我把你卖了？”
洛明澜看着天际熹微，云淡风情地说道：“若是被你出卖，我便认了。”
我便认了。
认了。
曲越低头不言。他本是为五行教擒他而来，本是为利用他满不在乎的性子，却不想得到这样沉重的信任。
站在对立面的两个人，即便相交十年，亦从未曾奢望如何兄友弟恭。
曲越从来便是了无牵挂的。所谓世俗礼教，所谓至亲好友，在他不过是世上游戏，得失亦全不在意。
洛明澜是个例外。因为君子一诺千金重。他骗了他一个桎梏一世的诺言。
若不是那个诺言，洛明澜纵是死了，可能也只能换来他一声叹息。
曲越平静说道：“青牙门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扬州附近滋事和挑衅崆峒、峨嵋的也不是我五行门人。教中长老不欲多作解释，想借机整顿我派门风。有人在闹你的场子，我言尽于此，凡事多加小心。”
“足够。”是不是五行教做的他自有办法知晓，他要的不过是五行教主的态度。
“长歌，你能保证，不管中原武林发生什么，五行教都不会插手吗?”
“不能。”曲越答得很坚定。
“呵，浑水摸鱼这事永远都少不了你。”洛明澜笑答，掩去眉间一缕落寞之色。他终究是勉强了，即便深交若曲越，却各人自有各自的立场。
洛明澜站起身来，朝曲越浅笑缉手，运气悄无声息地离开。
曲越依旧坐在树干上，无意识地吹着墨箫。
薄雾萦绕在粉色身影周围，在墨绿的树林中显出鲜艳明亮的色泽。
细长的桃花眼被纤长浓黑的睫毛遮盖，眼神仿佛洞穿岁月。
那个时候他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他见到洛明澜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瘦弱孩子。
那样两个挺拔出挑的少年相见时，不在朗朗书院里，不在熙攘闹市中，却是在弥漫着绝望的战场上。
那天的战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再记得。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满目的血腥太过沉重。他只记得浓重的血腥气中，他匍匐在死去的战马下，惊惶地看着粗犷的男人拉扯柔弱的妇女和枯瘦的孩子，一片鬼哭狼嚎。
也就从那时起忘不了那个味道，冰凉的、若有若无的淡淡桂香。那个浑身带血的瘦弱孩子穿越成片的尸身，一具一具地拖走尸体，来回的路上还顺带收拾起横飞的残肢断臂。他经过自己时蹲下来眉眼弯弯地笑着，伸出手袖拭净他额角的血迹。即便满面伤痕，也掩饰不住少年玲珑可爱的模样。
他说：“帮我搬点东西吧。我叫清梧，你呢？”洛清梧蹲下身，熟练地扯开自己衣服的一角，细致地包扎了他背上的伤口。他回答说，他叫越，因彼时对父亲和那个耻辱姓氏的浓烈的恨意。很不幸，从此变成“越越”，即便告诉洛明澜自己字长歌，他也从来不管。
被他带走，或者说诱拐走，然后参军，指点江山，纵情沙场，性命相拼；
一行人闯关修罗教，经历生死炼狱；
隐居天山学武，过平淡简单的生活：种菜，浇水，耕地，采药，习武；
复出，从此站到敌对的位置……
然，不信道，遂成知己。
曲越想起那些疏狂狷介的日子，不觉心头开阔，一片风光霁月。
在狼牙战场时他和大哥宫蹇义被困敌营，洛明澜孤身深入救出二人，醒来时只看到洛明澜躺在血泊里……
洛明澜和筱霄为切断敌军退路遇袭时，他和兄弟们是怎样方法用尽破釜沉舟只为救他们出来……
突袭喀什城时，他们如何配合默契巧夺天工拿下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喀什古城，被大漠一带军中兄弟尊称曲洛双英，即便这双英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
修罗闯关时，洛明澜耗尽内力为诸人引路，却没人注意到离开修罗山时他那一袭据称是泉水沾湿的红衣曾经是翩翩白罗……
天山修行时，洛明澜日日耍赖，哄骗师兄弟们帮他做没做完的农活……
他要重回五行山时，洛明澜阻断了要斩草除根的师父师叔们，幼年时最后一次看见洛明澜便是他离开天山那日，洛明澜站在山崖上，满面鲜血，对自己打了个快走的手势，脸上是经年不变的灿烂笑容……
记忆里的洛清梧，血液和笑容，都一般地鲜艳。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