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浮生若卿

9、达成共识 她说的没错

　　这是一次比谈判还要辛苦的谈话，短短半小时已让我精疲力竭。
　　这座城市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医院，要找到她谈何容易。
　　为了不让她看扁我，我把每天短暂的午休时间也挤掉，坚持陪她谈天。
　　她偶尔会体谅地说如果我很累，不用陪她。
　　我明白这既是关心也是试探，这种示好我不能轻易接受，一旦半途而废她定会不再相信我。
　　往往我们谈午饭吃什么，晚上怎么过，也说我生意上遇到的趣闻和她的工作烦恼。
　　“关于那个黄发老板娘的事情，对，她人还不错，不过她总让我跟她搞婚外情，这不是我可以接受的。所以才在我的评论里说那种再不要见我的话嘛！”
　　噗嗤，她大笑着问我现在干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现在嘛，顶多精神出轨而已！何况我要是出轨，那你又算什么呢？”
　　“你是确定的，而我却未必。”她发了个坏笑表情包给我。她无情讽刺我接受，但对于她的说辞我实在懒得揭穿，她和我是一路人，自由不羁、不落俗套，我始终这样认为。
　　“你还没说完她为什么看中你！”她接着问。
　　“她就说她喜欢我！可我不喜欢她，我心里已经有人啦，怎么还等放得下她！当然啦，后来生意也没做成，因为我不肯牺牲色相嘛！”
　　“不错，不错，要我是你肯定愿意的，哪个男人还想跟钱和美色过不去呢？”
　　话是没错，可是非要把我贬得这么低才肯放手么。
　　这是我最抵触她的地方，常常！让我有一种无语凝噎的感觉。
　　“你今天有什么趣闻？还是又遇到不讲道理的病人？”轮到我问她。
　　“有啊，有啊！医患关系紧张嘛！每天都有人来拉横幅，打医生。一出事情就把气出在我们身上，又是调查又是写报告，压力真的很大。你给开好药吧，她说你坑钱；你给便宜药吧，她说你庸医，最近就有个病人把我桌子敲垮了一条腿呢？他说他老婆要顺产，我就说不行嘛，那么窄的盆骨，胆子又小，还非要坚持，生到半路拉去剖腹，又来怪我。”她把抱怨都说得像玩笑一样的轻松，我喜欢她有条理的思考方式，喜欢她说话时候抑扬顿挫的口气，几十年不变的声调依然百听不厌。
　　“原来你是产科医生呀？”
　　“唔，大学的时候我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我离开的时候还没分科呢？”
　　“这样啊，太可惜了！”
　　“是的呢？不如你告诉我到底在哪家医院可好！”
　　“嗯，等你老婆生三宝的时候再告诉你吧。现在告诉你也用不着。”
　　“我的女王，你让我诚惶诚恐！”我俯首祈求。
　　“怕什么，怕我谋杀她们母子？来到这里都是我的病人，我是一个职业道德很好的医生，你大可放心哎！”
　　她一点也顾忌形象地豪放大笑。
　　“能不能不说其他人！”我哀求。
　　“她怎么会是其他人嘛！你每天回家还要搂着她睡觉呢！”
　　“你——”
　　“嗯，那先工作，晚上还是要继续的！”她笑着挂了电话。
　　反复几日之后，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纠结的话题。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做决定之前的最后一次试探。
　　她问我：“你说真心爱的人，怎么会这样？”
　　我说，我爱你，是真心的。尽管你是别人的女人！
　　“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爱别人的女人？”她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又像是呜咽，“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是那么难过，我忍不住泪盈于眶，却毫无感动。即使过去十六年，还是会想起她。为什么我总觉得你骗我，为什么我不愿意相信你，为什么你每次说爱我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件事情。尤其是你说曾经也心动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好不争气地滴下来。”
　　“我……真的不知从何解释，你相信现在的我就可以！”
　　她还是很能折腾，我很头疼和这样的她交流。
　　因为我讨厌她总是这样清醒，却又莫名其妙喜欢她更多。
　　“你不是很念旧情吗，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忘得了她！忘不了她却不找她，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当初选择抛弃你，犯了你的大忌！而我，当初是你先离开，你的包袱里面背着这份沉重的愧疚。三个女人，也许第一任最得你欢心，对于我既喜欢又讨厌，喜欢我的聪明却也讨厌我洞悉一切，聂慧最平庸，可你娶了她！对不对？”
　　这是电话以来她说的最多的一次，我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埋怨和心痛，一点一滴刺着我。她说得没错，这个故事里，我和她一样的清醒着，剥开万条思虑，我们从未放过真相。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我想说我已经忘记秦雨蒙，也想说娶聂慧的时候是多么无奈，一无所有的我和病重父亲的期望，那是我唯一的选择啊！
　　可这话一旦出口，我又是多么的无情无义！
　　但我非常清楚，和忘书一起的时候心中再无她人，这便是她和其他人的区别。
　　“我就觉得自己太傻，怎么就被你那句‘偶有暧昧却从无心动’感动得如此稀里哗啦。听听这残忍的语句，杀死我一次已经足够，竟然还有第二次。我讨厌等待，害怕等待，车骏明。”
　　“亲爱的，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
　　她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久哭的痕迹，每一滴眼泪都流进我的心里，淹没着我的五脏六腑，想要立刻见到她，抱着她逃离这所有的负面情绪。
　　“不要来。”她语气坚决，随即变成恶狠狠的口吻，“你不是说能坚持一辈子陪着我，用一辈子证明爱爱着我的真心么，倘若真的能坚持一辈子，我就相信你说的话。等到我离去的那天我才告诉你我是否原谅了你！”
　　我与她之间，装不下一丁点的背叛！
　　可我曾经是背叛者已经是无法逆转的事实，更要命的是生意场上那些尔虞我诈、适者生存的背叛与投诚，让我们对背叛产生可怕的免疫。
　　她非常清楚我无法证明，所以才疯狂挑战我的耐性！对于一个事业永远第一的人，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女人身上的，更何况我还有无法舍弃的孩子！
　　我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呢？至于我另辟蹊径的第三种方式，责任与爱并存！我是有多么期望得到原谅，以至于现在还抱着幻想紧紧抓住不放。
　　“原谅我！忘书，请原谅我以前犯下的所有错？”我几乎是在哀求。
　　“原谅太简单，只有不爱才有原谅，不能原谅是因为我还爱着，所以恨着！那你又选哪样呢？”
　　这让我腹背受敌的难题，我实在无法回答！
　　正在懊恼如何解救这个残局，她却又破涕为笑，说自己想清楚了三个女人的事情，感觉轻松了不少！再也不会去琢磨我的话真还是假，也明白每个人在我心里有不同的定位和意义，不想再去计较谁多谁少，她是不是唯一。
　　语气平淡得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倒是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张无忌，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爱的是赵敏，赵敏是该为他之前的心猿意马而难过，还是该为这最终的选择而高兴！
　　此后几日，听说她感冒，我想给她寄感冒药。
　　她客气地感谢我对她的事情亲力亲为，还说自己就是医生，何愁没有感冒药，只要我不喂她吃毒药她就死不了。
　　我说自己才是毒药，可是她不愿意吃！
　　这都可以把她逗得哈哈大笑，其实她不难哄。
　　我觉得这个年纪的我们，比起当初更适合恋爱，她懂我的追求也能克制自己粘人的需求，我也会适当收敛自己的独断专行，照顾她偶尔骄纵的情绪。
　　说到底，是错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
　　就算我们会有想念，就算我们之间真的有爱情，思来想去，极度浪漫主义的她和极致务实的我，果不其然痛会更多。
　　其实我，不是因为爱与不爱，而是因为我的心里一直装着爱情，也装着作为父亲的责任，我也知道这种矛盾的状态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
　　如此几个月的和平相处过后，在一个微雨的天气她给我写了一封非常优美的约见信。
　　“想在秋日微雨的天气里遇见你，穿着粉色或者淡紫色的衬衫、深色的外套，在落满银杏叶的路边等着我，你会回眸惊叹我的出现，让我看见你既欢喜又惊讶的表情；我不喜欢你穿白色衬衫，那样的感觉我好像成了你的客户，我也不喜欢你那严肃的表情，眼睛里满是忧郁，我更不喜欢你笑得不知所措，在我的感知里你是执着与单纯的。不知道你对我有要求吗？是Lady还是淑女......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想要说的是你不能要求我，只有我可以要求你。”
　　看完信件，想象着她写这封邀约信的言语神态，自信而又张扬的公主病是她的专利，尤其在我的面前！
　　但不巧的是，她邀约的时间我已经有了行程安排，期待已久的约见无法如期而至。
　　我回信表达惋惜，还说等我出差回来就去看她，我自认为对于未来的路，我们已经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