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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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9月，我们成为了初一学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们并没有因为升学而分开，旧时的伙伴们又聚到了一起，军生、忘书、清音、还有我，这是一个让人又喜又忧的消息。
初中的学习压力比小学明显大太多，尤其是新增的英语课程，大多数人都还不能适应。
英语老师Grace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姐姐，大约19岁的样子，喜欢穿花衬衫，阔腿裤，稀稀拉拉的卷头发贴在头皮上，她的发音既不美式也不英式，有点不伦不类，这是后来倪忘书告诉我的。
Grace很喜欢我，时间久了大家总笑她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生。拖她的福，作为英语课代表的我还监督过忘书听写英语单词。
想找个机会整整她，却发现她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做什么。她看我的时候总是一副不屑的表情，而同样高傲的我怎么可能忍受她的忽视。
起初以为再次成为同班同学是老天对我的眷顾，却不知它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眼看着她从我身边溜走。
我们就这样正式分道扬镳。
也许是因为她的成绩在班级里节节攀升，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完全融入这个环境，她比小学的时候活跃了很多，风头日盛，已经远远。盖过我。
在教室里开兑奖社，打乒乓球赌输赢，筹码都是以张论的信签纸，引得一大堆人在课间时分拿着信签纸来回乱窜，在她的带动下整个教室比菜市还要热闹，急得班主任跑出来揪出始作俑者，罚她站在教室后墙。
即使被罚她也不像别人一样愁眉苦脸，一脸无谓的样子懒洋洋地贴着后墙，简直比男生还要调皮。
但她学习优异，即使爱整蛊搞怪，也毫无悬念的成为了我们这一届的明日新星，而我却越来越规行矩步，迷迷糊糊中每况愈下。
她领读徐志摩的诗集，是那样温柔而又富有情感，仿佛她就是作者本人，连语文老师也为之赞叹。
她总是在短时间内就背诵完一长篇课文，记忆力好得惊人。
她还和政治老师干架，对，是“干”，不是吵，因为她常常把老师骂的哑口无言。说他为人迂腐，教学老套，气得老师让她不要来上课了，她就利落地抛下一句：不来就不来！一整个学期，她果然没出现在政治课上。
贺战儿说我和她没希望了。
我心里明白。
清音问我：“你还想着她？看她这风头，一定能考个好学校，到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我开始和紫琰假装恋爱，还找军生散布我喜欢谁谁的谣言。
和女生交头接耳，让老师在课堂上点我名字批评早恋。
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顾着看她的神色。
幸灾乐祸，她没有一点难过。
我时常无法控制自己去猜测她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不愿意看到我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她上大学后我们开始正式交往，我才问起这个问题。
她竟笑着向我撒娇：“谁叫刘军生整天说你喜欢那谁这谁，我这么高傲的人，当然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啦，而且也害怕被老师揪出早恋的丑事，其实我克制得很辛苦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啦。”
“哎呀——”，我忍不住一声长叹，假如我当时就知道这才是真相，也许我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样，我们的结局也一定会改变。
但，结局是我们所谓的自尊心，把我们一再分离，然后把我们送上不同的旅途，就像佛家讲的轮回，我已分不清我和她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整个初三，都让我感到无比压抑，每天上不完的课，每月做不完的测试，大家就像是学习的机器，整日不停地转动。
中学是一所依山而建的校园，透过教室的窗户就可以看到一大面长满杂草的山坡，偶有偷懒的时候，同学们便三三俩俩的到那里相互交换册子写毕业留言，我给每个人的本子都写了留言，唯独没有她，因为她根本没请我写。
一日中午，我疲倦得根本看不进去书，一个人懒懒地躺在后山，半眯着眼睛晒着冬天的太阳。才刚眯着，紫琰气鼓鼓地跑来说：“喂，你那个倪忘书今天竟然说她才不要考中专哩，她要去考大学。我真看不惯她那自以为是的样子，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浮夸！真想帮你收拾她一顿？”
“无所谓啦，她本来就很聪明，中专肯定是埋没了她。”我眯眼看看天空，冬天的太阳虽然不够热，但仍然刺眼。
“可是整个班级，谁不是奔着中专去的呢，非她要招摇过市，搞的和别人不一样。她以为高中过后就能考上大学呢，三年过后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会考上的。”我很肯定。
“她给你灌迷魂汤啦？你搞那么多小动作，她也从不正眼看你，你还以为她是那个四年前转学来的村姑？”
紫琰一副恨恨的样子，她为我打抱不平呢。
看似云淡风轻的我，虽然知道，但此刻也不免听起来酸酸的。
起身正坐，看到紫琰的发丝在阳光里舞动，有着优美曲线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漆漆的珍珠，还有如樱桃一般绯红的嘴唇。
眼波里满是对倪忘书的愤愤不平和对我的关切之情，纤细的双腿把她衬托的楚楚动人。
我挠挠头皮，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不再看她。
这些年尽想着倪忘书，我都已经不记得别人长什么样子了，忽然感觉我们真的都长大了不少。
她的头发混着洗发水的香味飘到我的鼻子，好香好浓的味道，是一种无法抵抗的青春气息。
见我仍然躺着懒得动，她就一把拉起我说：“快去读书！不然你就更追不上她啦！”说罢，押送着我结伴下山。
才刚回到教室，军生就跳出来大叫：“吼吼，被我抓个正着，你们这是谈恋爱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紫琰抢答到：“是啊，看不出来么？”一边把手挽上我的胳膊，一边拍起身上的尘土。
“可是，可——是，车骏明你不是那什么吗？”军生怯怯地指着站在门口的倪忘书。
只见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叠书，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显得她整个人影都非常黑，看不到她是何种表情。
只觉她的脚步稍稍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的走进来，仿佛我们刚才的谈话都与她无关。
对于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件事，我的纠结里其实早有定论，只是心里舍不得放弃希望。
可笑的是，反反复复多次后，在剩下最后一个学期的日子里，我才清醒过来。
我开始认真听课，记笔记，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压了那么多“旧患”想用一学期的时间来弥补，已经为时已晚。
以前父亲还总是说：“骏明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一定可以考上正牌中专的。”
如今，父亲已经不再提考试的事情，只说尽力就好，天无绝人之路。
那些年中考分为两个部分，第一次为毕业考，也是选拔高中生的考试，第二次为中考，是为选拔中专人才的。第一次考试结束后，倪忘书就已经结束了初中的学习，而我们还要备战20天才能参加专业选拔考试。
对于这所乡下的初中，每年能考上正牌中专的人屈指可数，每40人当中也不过3、4人，还有部分同学可以出钱去上定向委培，现如今连这个降级的门槛也成为了我要奋斗的目标。
结果出来那天，父亲满脸愁容的坐在门槛上喝着一瓶二锅头，他突起的指节扒拉着门槛上的灰尘，向我示意坐到身旁。
这就是父亲和我心里描绘了十年的日子，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想到为供我念书而每日辛苦劳作的父母，我愧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子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上的天空逐渐变暗，夕阳的余辉落在院门口，趴在长满裂缝的木门上，邻居家已经生火做饭，烧的是菜籽杆，霹雳巴拉满是引爆豆荚的声音。
天就要黑了，说点什么吧！我在心里想。
张开发干的嘴唇，用微弱的嗓音说不去上学了，这就去打工。
我不敢看父亲，眼睛瞟向无边的黑暗，静静等着父亲的责备。
过了好一会，父亲才拍着我的肩膀轻声说：“骏明，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继续读书你还能做什么呢？读书是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委培就委培吧，大不了去借钱爸爸也要你上。”
我抱着清瘦的父亲，几乎哽咽出声。
黑夜让我看不清父亲的脸，但我知道那上面写满的一定是慈祥宽容。
如果我懂事一点，那个聪明的我是怎么也不会变得这么无用，父亲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愁容。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在以后孤独奋斗的日子，每次感到沮丧和无助的时候，想到父亲对我毫无保留的支持，我就告诉自己再难也要坚持，不出人头地就绝不回去。
当大家都在放鞭炮庆祝升学的时候，我开始沉默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立志要跳出农门光宗耀祖，却因为贪玩厌学而自暴自弃，虽然经过父亲的努力还可以勉强继续念书，但这一次，我和忘书是真的渐行渐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