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她喜欢我 无法贯彻到 ...
-
maru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好多。”
夏夜的蝉鸣和蟋蟀的叫声回荡在耳畔，节奏不一，听得我心慌。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快点上楼吧，外面热”，转身快步前行。
电梯里，我背对着她。安静被狭小的空间放大，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声构成了和谐的节拍。我心跳六次，她一呼一吸。不知道是因为我紧张，还是她太沉得住气。
我站在按钮附近，叮咚一声，下意识按了“开”，随后用手掩住电梯门，让maru先出去。
半天不见动静，我回头，发现她站在原地没动。她指指楼层示数，示意我还没到。
在白炽灯的冷光中，我看见maru憔悴的面容。黑眼圈像有生命似的牢牢巴在她眼下，夺去眼神一半的光辉。她的白眼球满是红血丝，瞳仁也没有以前清澈，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不知道怎的，我有点心疼，“你熬了几夜？”脱口而出。不对啊，这不是刚才准备好的台词。我原本打算抓着maru的肩膀大吵一架来着，没想到一见到她我就破防了。
她环抱双臂，靠着电梯墙壁有气无力地说：“到现在为止快要60个小时了吧。没办法，最近这批小鼠用药后状态不稳定，我得时刻看着。万一一头睡过去醒来发现一只不剩，这几周就白忙活了。”
“那你也不能……”电梯终于到了我家所在的楼层。我深呼吸，试图找回刚才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愤怒：她拉黑我，拒绝和我沟通，还把对我的怒火发泄到蒋女士和我的粉丝身上。我内心默念三遍：我这辈子最不齿迁怒于人的人。
一番内心戏后，生气的情绪只回来六七成。为了避免再次破防，从出电梯到进家门这段时间里，我故意没看她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蒋女士从厨房出来，端着成套的茶壶和茶杯，礼貌地和maru打招呼：“路上过来还顺利吧？喝点茶吧。哦，对不起，都这么晚了。要是怕影响睡眠我给你换杯水？”
“谢谢阿姨，不用换了。我现在一闭眼睛就想睡觉，茶水正好让我清醒点，”她揉了揉眼睛。
“maru两天没合眼了，还是换吧，”我起身走向冰箱，取出气泡水，递给maru，顺便坐在她旁边。maru接过，没有拧开，缓缓地放在桌子上，避免因摇晃过度产生气泡。
蒋女士坐在我对面，开诚布公地说：“澄澄，妈妈先给你道歉。是我不好，看了你和钰涵的聊天记录。”
一道晴天霹雳炸在我的头顶上。什么！蒋女士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我不信。不像其他家长对孩子有着变态般的控制欲和窥私欲，她对我非常信任，从来不会动我的私人物品。写字台抽屉里的日记本、书架上语文书后藏的漫画书、书包夹层里不及格的卷子，我离家这么多年她也从来都没翻过，依旧维持原样。
“阿姨只看了最近的，更早一些的记录是我发的，”maru说。
这就更奇怪了，谁会把和男生的聊天记录发给他的母亲？别的女生都做不出来的事，我不信maru会做。万一里面有？我快速回忆这几个月来我们聊过什么，好像没有少儿不宜的部分，也没有你侬我侬的调情，都是些正常对话，不用怕。
maru气若游丝，疲惫地说：“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是阿姨接的。她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让我以后不要再打来。当天晚些时候，阿姨通过手机号加了我的微信，主动跟我道歉。一开始我以为是你授意的，后来阿姨说她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觉得心里有愧，要连带着你的份一起跟我道歉。
“拉黑你是我不对，我绝不是无缘无故这样做的。你之前说你没有女朋友，我才会去你家。可你现在有了，我不希望她无意间看了那些记录胡思乱想，也不想被人说绿茶。既然有女朋友，就要学会避嫌、和其他女生保持距离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也不愿意做事不留情面，更不愿意失去和你的联系。但是没办法啊，纵使你说了再多漂亮的话，也终究没有选择我。说起来，我来S城和你有不小的关系呢。本来可以回我的本科学校Y大，那里对我来说更熟悉，也有更多人脉和资源。但想到你在S城，我毫不犹豫地就来了。我不是怪你，这是我个人的选择，我不后悔。”
maru的话虽然含糊，但隐隐指向一个可能：她喜欢我。问题来了，那天来我家时我反复确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maru说只是朋友。以maru直来直去的个性，不可能口是心非。我相信她，死了心，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我搜索聊天记录的日期，回到我们初遇的那一天，一点点往下翻看。我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局外人，像那天在《The Garden》里看故事一样。此刻我在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只不过其中一个主角是我。
“我梦到你了。场景是Idol Producer的舞台。不是我们的人物在跳，是你在跳。我说你跳错音了要扣分。你冲上来打我，把我疼醒了，呜呜真的好疼啊。
“你发的表情包是萨摩耶吗？好可爱啊，这表情有点像你诶。以后我也想养体型大的狗子，抱起来一定很舒服。
“maru，maru，maru在吗？帮我起个日语发音的名字吧，橘子有关的，我要给我的橘岛2号改名。tachibana？橘的发音。那就这个了，和你的Tangerine很配。
“我们还真是有默契呢，很久都没这么畅快地玩过游戏了。我要跟你签订几十年的一起玩游戏契约。等我们都没牙了，说不定还会为了输赢而吵架呢。
“肚子还疼吗，暖宝宝应该能缓解。红糖水没用吗？吃了药早点休息吧。
“我在外文书店看到真剑佑的写真集了，要帮你带一本吗？原来你已经买了。那算了，本来还希望借着给你书的机会找你玩呢，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忙吧。
“快看这个花火大会的vlog，好美，真想去现场看啊。以后一起去吧，去名场地圣地巡礼，再看一次花火，一定很浪漫。
“我们公司附近的商场开了乙女游戏的快闪店，你要不要来看啊？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临时客串npc。端茶倒水都是小事，你开心了就行。
“今天在很高的地方吃晚饭，夜景真美啊。要是你也在就好了，这里有你爱吃的巴克斯芝士蛋糕，味道不错。
“我实在熬不住了，居然会有人比主播睡得还晚。你要是不开心，就把小白鼠想像成你讨厌的人。什么，这两只分别叫橘岛和冰橙？怪不得我刚才连打三个喷嚏。”
我承认自己对maru有好感，但却从来没有用过喜欢与爱之类定性的词汇。可这一遍看下来，我发现了字里行间的暧昧不明，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女友形容我是优柔寡断的错乱的温柔。这些话在外人看来，确实很像是告白。陪伴一辈子不够，非要缘定三生的那种程度。
我当时究竟是如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肉麻的话，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会聊天、有创意？这就是我引以为豪的温柔体贴吗？完全就是不负责任的撩完就跑，真是滥情啊。
蒋女士问我：“那天你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听见了，结合这些聊天，连我都能看出来你的意思。慕明明那边又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左右开弓了？”
当着maru的面，和慕总的关系怎么都说不清。如果提了合约的事，我就是一个利益至上的软饭男；但如果不提合约，我就是见异思迁、脚踏两条船。总之，里外不是人。
我握紧拳头，避重就轻地选了答应慕总的原因之一，感动。说出来的时候我都佩服自己。
“那天早上送你回学校后，回家路上我急性胆囊炎发作，疼得快要死了。打了一圈电话，没有人接，只有慕明明理我，还帮我叫了救护车、安排医院的事。我怎么能不感动？”我故意模糊时间边界，“第一次和她吃饭我就对她印象很深，说起来应该是我们熟悉之前。试问哪个男人不会对漂亮且事业有成的女人心动？而且她是我的粉丝、喜欢我，我为什么不能回应一个喜欢我的人？”
爱情本没有先来后到一说，可眼下我选择了慕总，就必须得从结果上归因，颠倒始末，让那边的时间线提前。虽然可信度不高，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不能两处留情，一方面拖着慕总，另一方面让maru抱有期待。还是残忍点吧，一次性断干净，反正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说服自己忘掉maru。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桌子上那瓶气泡水。水雾在外壁凝结成珠，滴落在桌面上，形成不规则的圆圈。气泡乖乖地藏在水里，没有引起瓶内的波澜，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正如现在的气氛，静得可怕。我等待maru的回应，正如等待打开瓶盖时气体破瓶而出的瞬间爆发。
maru一口气喝下整杯茶，眼圈通红，看着我：“如果你当时给我打电话，我也会做同样的事。你做手术的是Z大的医院吧。哪怕你告诉我一声……”
我摇摇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你先拒绝了我，说我们是朋友，我不敢奢求朋友无条件的付出。再者，你是来学习的，研究和论文要紧，不能为了我耽搁进度。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没等我说完，蒋女士打断我：“我都听不下去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前头和人家说了几个月的情话，还装没事人一样问人家和你的关系。正常人谁会问这种问题？难道非得女生主动跟你表白，你才能回应一句喜欢吗？你的喜欢是金子吗，还舍不得先告诉别人了？都是那群粉丝给你惯的臭毛病，做什么破事都捧臭脚一样捧着你，登高必跌重啊！
“慕明明是你的粉丝吧，打赏的数目应该不小。难怪你这么殷勤，原来是一脸媚态讨好金主，怕人家不跟你签合同做生意。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对人谦恭和体贴，不是巴结和奉承。你的骨气去哪里了？”
我被蒋女士呵斥得毫无还嘴之力。她说的对，我在讨好别人。
从我的直播间出现第一个观众、第一条弹幕，到第一次得到打赏、组建粉丝群、创立微博超话，我的生活中一下子多了很多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隔着屏幕没法面对面交流，通过语音和文字，我能感受到他们沉甸甸的爱。这种爱不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夹杂着信任与崇拜，再夸张一点，会变成宗教信徒的狂热。在这样的无实体却沉重的爱中泡久了，我的身体早已被腐蚀，丧失了正常地爱别人的能力。
粉丝少的时候，我能记住很多人的名字，尽我所能地回应他们的爱。但时间一久，粉丝越来越多，我的感情已经无法再细分到每个人身上，只能把他们看作一个整体，泛泛地回应。偶尔出现几个频繁打赏的，短期内混个脸熟，之后也很难再想起。除非对方像慕明明那样刻意吸引我的注意力，否则只是一连串汉字字母数字符号的无意义排列。
我总觉得主播的工作和台上的戏子没有区别。我们卖力地吆喝，拿出说学逗唱玩游戏的十八般武艺，向观众们摇尾乞怜，索要赏钱。即使遭受相貌或者身材的人身攻击，也得苦笑着接受，再想办法活用为梗，连生气的权力都没有。一旦脸上稍有不快，就会被人说小气、玻璃心，甚至说传播负能量影响心情。不知从哪一刻起，我放下了尊严，掩盖真实的心情，只表现嘻嘻哈哈的那一面。供人取乐的人，不需要尊严。
人这一辈子拥有的爱的总量是有限的，表达爱的次数也是有限的。每天对着屏幕说无数次“爱你们”，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爱的余量，在面对现实生活中的人时，我反而说不出爱，更无法在行动上体现，只能用我习惯的方式，把爱化作对未来生活虚无缥缈的承诺。或许曾经我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但承诺经常挂在嘴边就会失去原本的价值，变成玩笑话，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句真心哪句假了。
“如你所见，让观众和金主开心是我的工作。既然吃这碗饭、挣这个钱，就得想尽办法哄花钱的人开心。顾客是上帝，这是各行各业奉行的准则，”我毫无波澜地背出平时用来自我安慰的话。
maru一把抽走了桌子上的气泡水瓶。我眼睛短暂地失焦，随后跟着瓶子的运动方向，落到maru身上。剧烈的摇动下，瓶中的气泡汹涌地翻动着，像是台风来时喧闹的海。
她断断续续地说：“真可惜啊，我不是你的粉丝，也没有直球的勇气。对于你，喜欢也谈不上，更多的是不甘心。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不是嘴硬！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吧。”与其说是对我说，不如说是她在自言自语，努力说服自己的那种。
蒋女士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离开了客厅，只留下我和maru。
我用尽半生的演技装出铁石心肠的样子，对maru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让你误会的话，都是我的错。不管在直播间还是在粉丝群，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不信的话，去问问你同学吧，想必她听过不少类似的话。”
此时此刻，我戴着冷酷无情的面具，用胶带封住温柔和体贴的嘴，同时用枪指着它们的太阳穴，确保自己不会再犯温柔的错。只有干脆一点，才能不遭罪，否则随便一颗火星都能在干燥且焦灼的气氛中引起燎原之火。但我真的好难受啊，我在伤害maru的感情，也同样伤害着自己。
“不用了，这种故事我早有耳闻，你还是好好地对粉丝吧。主播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以后别再乱放电了，当心误伤他人。我算半个医者，能治好自己，别人可就说不准了，”她耸耸肩，站起身来，“好了，差不多我也该走了，明天还得干活呢。你说的对，没有比做研究发paper更重要的事了，这是我的饭碗，小白鼠是我的上帝，我应该尽全力做好。”
我把“太晚了，我送你吧”这句话生硬地吞下，只挤出“注意安全”，送走了maru。无法贯彻到底的温柔就该烂在肚子里，27岁的生日前，我终于领悟了这个道理。
maru最后留给我一个微笑，混合着苦涩、倔强、不甘与释然。她的身影随着电梯门扉缓缓闭合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一霎那，我有点想哭。使劲吸一口气，我继续强装镇定，但身体仍旧被抑制不住的委屈与心痛占据。伤心的同时，我感到腹部一阵不适，一开始像是有人紧紧地攥着我的胃，再猛然加大力道，像要捏碎似的。我吃不住这股蛮横的力，只能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三十多度的天气，我的后背被冷汗濡湿了一大片。
见我半天没进门，蒋女士出来找。她的手触到我肩膀上时，我再忍不住泪水，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把心和胃呕吐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蒋女士拖回去的，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吃下一把药片和胶囊，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沙发旁放着蒋女士收拾好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手提包。这是玩哪一出，打算不辞而别吗？
“澄澄，妈妈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回去。你已经基本上可以吃正常的饭了，只要不太油腻的就行。我在这里干扰你工作，也影响你休息。最主要的是，你这里太无聊了，没有社交。每天面对着你，我都要闷出病了。工厂也催我回去上班，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到了月中他们要发工资，我得回去核对。”
我无奈地点头附和，边听边帮她买了回去的车票。蒋女士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如果屏幕里的虚拟世界也算的话。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热闹固然好，但终有一日人潮散去，不得不回归清冷与孤独。maru的心离开了我，蒋女士从物理距离上也离我远去。因生病受到特别关注的小孩又变回了无人理睬的大人。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比起自己，我更相信慕总，也更愿意把她眼中的我当作自己的真实形象。
想起昨天买的手镯，我约她见面，说有礼物要给她。
刚发送出去，对话框上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回了一句好的，让我周末陪她去一个地方。
谁都希望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就得到积极的反馈，并把这种奖励当作下一次心甘情愿的付出，人的感情是双向的啊。
我是时候该主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她喜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