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心匙 心锁打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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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女士到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我的生物钟被迫提前了四个多小时，早上醒来迎接我的不再是临近正午灿烂的阳光，而是清晨刚从地平线跃入空中的朝阳。其次，每日三餐，总数没变，但内容上多了早饭，少了夜宵，我被迫和可乐橙汁等甜味饮料说再见。再次，蒋女士说空调温度太低，不利于伤口恢复，室温必须高于26度，不然容易得风湿。最后，我失去了在家不穿衣服和裸睡的自由，也失去了洗完澡冲进18度空调房里胯下生风的快乐。
当然，好处也是有的。我能吃到蒋女士精心烹饪的饭菜，是小时候的味道，却比小时候好吃不少，兴许是蒋女士近年来办小饭桌厨艺渐长，也可能是吃久了外卖反而觉得家常菜无比可口。平时都是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和外界交流全靠电子设备，现在有个大活人在我身边陪着，家里一下充满生气，热闹了起来。虽然蒋女士时不时骂我几句，还经常公放短视频，但对我来说，有声音好过寂静无声。也许真的是我单身太久，已然耐不住寂寞，开始向往温馨的家庭了。
公司知道我生病，恩准我休息一段时间，但没想到我如此敬业，轻伤不下火线，无胆依旧英雄。我减少了每日固定的直播时长，确保十一点前收摊。在我的软磨硬泡和一件貂皮披肩的利诱下，蒋女士同意出镜一次，和粉丝们聊天，不过要等我玩完《The Garden》。
接着上次的进度，我打电话给埃瑞卡确认情况，她让我不要出声，静静听着接下来的对话，做出我自己的判断。一阵嘈杂的响动后，听筒里传来埃瑞卡愤怒的声音：“大卫，我早说了你那种治疗方法根本就没有用，愧疚不是推给别人就能缓解的。我知道你想让他忘掉一切，但这些记忆根本忘不掉，除非进行前额叶皮质切除手术，彻底把他变成一个傻子，否则这一生剩下的时间，他还会无限次地想起这些事情！”
大卫叹了口气，冷笑着说：“你的方法就一定管用吗？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你怎么确保他能认清现实并接纳已经发生的一切？”
埃瑞卡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但也只能试一试了。只要他在经历了那么多梦境后还愿意相信我说的话，那就有救了。”
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声响，艾瑞卡回到了电话前，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她说：“你都听到了吧。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得告诉你，从你进入花园睁开眼睛开始，一切的事情都是梦，是假的。现在我要将你唤醒，带你回到真实的世界，看看发生了什么。”
这回场景的转换不是从黑暗适应光亮，而是一阵炫目的强光，从屏幕深处向我袭来，速度越来越快，我下意识用手遮眼睛。弹幕上出现了无数的“我瞎了”、“这是在电焊吗”、“调低手机亮度，还来得及”。当光扩展到满屏后，开始出现明暗交织的波纹，随后这些波纹缓慢旋转直至形成漩涡，配合着音效，我感觉自己被吸了进去。
一阵风声从耳边吹过，白光缓缓变成暖色，花园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但这次不再是我一个人，我感觉埃瑞卡站在我身边，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眼前是两个六七岁左右的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坐在凉亭中读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地偷偷看女孩一眼，女孩则在一旁的花圃中认真地挑选花朵。过了一会，她手捧了一束粉色的风信子，奔向凉亭。
埃瑞卡在我耳边轻轻说：“这是你的记忆，大卫给你看的是你的第一人称视角，现在我要给你看的是抽离出‘本我’的第三视角，也就是真相。那个男孩，是你。”
我在她的引领下走近凉亭，却没人注意到我。小男孩对小姑娘腼腆地笑，害羞地说：“书里说女孩结婚的时候都会穿着纱裙拿着捧花，就像你现在的模样。埃瑞卡，你愿意嫁给我吗？”小女孩脸红了，把花递给男孩，天真地说：“如果你愿意娶我，那我就嫁给你，我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随后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像蝴蝶翅膀轻拂雏菊花瓣那样轻。
这样的场景看得我毛骨悚然，原来大卫删减了男主的部分记忆，重新组合成片段，尤其是删掉了男主主动的部分，使本来互相喜欢的童真与美好扭转成了埃瑞卡的一厢情愿。小孩子根本不明白结婚的真正含义，女孩们只觉得能穿漂亮裙子拿好看的花，还能在神圣的教堂里聆听圣歌和牧师的祈祷，男孩们则可以借机和平时不敢说话的女孩手挽手，走过想象中的红毯。于孩子们而言，婚礼不过是一个好玩又风光的游戏，是过家家中最有仪式感的部分，只有等长大了才知道，这是一份契约的开始，也是走进牢笼枷锁的最后一步。
又有很多相似的场景幻灯片似的闪过，二人一起在凉亭中读和喜鹊有关的故事，男主为喜欢莫奈的埃瑞卡找来睡莲的种子，男主为她摘下树上的苹果、安慰在蔷薇丛间跳舞不小心刮破了新裙子的她。她替男主轰走纠缠不放的两只黄蜂，还带男主匍匐在地上寻找鼹鼠洞穴......
这些场景让我想到两个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观众们拍手叫好，说以后再也不叫我文盲。为了显示自己的成语储备，我又蹦出两个，天真烂漫、耳鬓厮磨。观众问我还有没有了，我说这回真没有了，然后他们自顾自地在付费的留言里玩起了成语接龙。
不一会，欢快的音乐响起，是一场婚礼。男主是伴郎，而乔是伴娘。两人在婚礼上快乐地聊天，非常投缘，跳舞时也凑成一对，在浪漫的音乐中一起转圈，满场欢声笑语。婚礼结束后，埃瑞卡开车来接喝醉的男主，并且和乔友好地打了招呼，感谢她照顾男主。
后来，在一次共同朋友举办的聚会上，埃瑞卡再次遇到了乔。乔聊天的方式很舒服，虽然主动却不让人讨厌。她们互换了联系方式，并逐渐发现二人的爱好品味都惊人的相似，很快便成为了好朋友。有一次她们在黑五大折扣时购物，埃瑞卡买了太多东西拿不回去，让男主来接她。时间合宜，男主请二人吃晚饭。其间，乔大部分时间在和埃瑞卡说话，偶尔望向男主的方向会心一笑，男主则回以憨厚的笑容。吃完饭后，年轻的埃瑞卡对男主说：“我觉得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一直在笑。”男主则巧妙地编了个幌子：“因为你给我买了很多东西，我当然开心，你上次送我的领带很多人赞不绝口......”
看到这样的修罗场，我大概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在直播间里大胆预测，之后乔会逐渐走进男主和埃瑞卡的生活，并且让男主慢慢看到她身上有趣的地方，再找借口单独约男主玩，最后成功上位。我编得绘声绘色，观众们说以后要看我当偶像剧编剧，还说让我转行游戏剧本写作，我直说不敢不敢。
事情发展果然如我所料，到了第二年的夏天，乔已经和二人非常熟悉，当电灯泡也没有突兀感。三人约好了打网球，但因埃瑞卡临时有事，场地预约也无法取消，于是埃瑞卡便放心地让男主和乔一起去。乔趁着递毛巾的时间，对男主表白。男主愣了片刻，主动用毛巾帮埃瑞卡擦去额头和脖上的汗水，随后两人拥吻在一起，许久没有分开。男主提议要带乔去一个美丽的地方，没错，就是那座花园。
身旁的埃瑞卡语气变得十分嫌弃，她抱怨道：“我看不下去了，这太恶心了！我知道她背叛了我，但没想到你是她的从犯。”此时，屏幕外的我怒从心起，攥紧了拳头，这男主也太不是东西了，大半年的时间就被勾引，背叛青梅竹马的女友。大卫也不是东西，篡改男主的记忆颠倒是非黑白。
男主和乔在凉亭中喝着姜汽水，渐渐开始动手动脚，二人脱去上衣，纠缠在一起。此时，埃瑞卡活泼的声音传来：“事情比我预计早结束了一个小时，刚在网球场边没看到你们，你们！你们怎么敢！”庭中的二人慌忙结束动作，男主一直说让她听他解释，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乔也说她们是无心的，一直在乞求埃瑞卡的原谅。
埃瑞卡说，只要不会游泳的乔敢跳进池塘自证清白，就会原谅她和他。乔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埃瑞卡慌了，从桥上一跃而下，游向乔。男主也以最快速度跳下水，两人一起把溺水的乔捞上岸，挤压她的腹部排出吞下去的水。待乔恢复了意识，她保证会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打扰男主和埃瑞卡的幸福生活。
时间平静地流逝，乔没有再出现。终于送走了这个可怕的女人，我在屏幕前拍手称快，杯子里的水都变甜了。刚想进到下一部分，观众让我仔细研究一遍出现的五张照片。好家伙，平静只是假象，乔不是在隔壁桌偷听男主和埃瑞卡的约会，就是潜伏在他们的公寓附近偷窥。最细思恐极的一张拍摄于满月之夜，二人坐在桥上喝酒聊天，月光照在一对爱侣幸福的脸上，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人说“今夜月色真美”。而桥下的阴影和睡莲的遮挡下，有半颗头，头发湿漉漉地飘在水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饶有兴味地听桥上的对话。在观众的提示下，我标记出了照片中乔的出现，游戏继续。
男主为了安抚埃瑞卡，同时为了稳定这段关系，当夜趁着月色向埃瑞卡求婚。埃瑞卡接过戒指时没有想象中激动，仿佛只是答应一次稀松平常的邀请。她不愿再计较之前的事，毕竟余生还长，人都会犯错，没必要抓住这件事不放毁掉从小到大的感情。他们决定在亲朋好友间办一次小聚会，作为订婚仪式，地点选在伴随二人成长的这座花园。
场地的布置由男主负责，食物饮料由埃瑞卡负责。男主和朋友装点好一切后，在凉亭中休息，他打开一瓶气不太足的姜汽水一饮而尽。本该以女主人身份出现招待客人的埃瑞卡迟迟不见身影，男主焦急地到处找，却等来了盛装打扮的乔。她向众人炫耀手上的婚戒，正是男主亲手为埃瑞卡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由于之前发现了幸福表象下潜藏的危险，男主对乔非常怀疑，刚见面就怒气冲冲地质问：“埃瑞卡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周围的宾客纷纷身体瘫软，倒在花园里。男主绝望地咆哮着：“乔，你到底做了些什么？那件事你我都有错，如果你需要任何补偿，我可以尽量满足你。可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这件事和埃瑞卡无关，也和我们的家人朋友无关！”
耳边传来年长埃瑞卡的笑声：“想不到你还挺有勇气的，谢谢你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我。”
乔放肆地大笑，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她对男主说：“别担心，我只是在饮料里加了东西，在场的人都不会有事，到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们只会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哈哈哈，补偿？你怎么补偿我？你能放弃埃瑞卡娶我吗？”
男主一步步后退到放置餐盘的地方，悄悄拿起一把切牛排的刀，背在身后。他对乔说：“只要你能确保埃瑞卡的安全，我可以娶你”，他逐渐接近乔，“但你得把那枚戒指还给我，那是埃瑞卡的东西，我会送你一枚新的。如果你喜欢这个款式，我再买一个送......”话还没说完，男主冲向乔，把她按到在地，用刀疯狂地刺着，每一下都大喊着“为了埃瑞卡”。过了一会，乔不再挣扎，眼睛失去了神采，和报纸头版头条的照片一模一样。
男主无助地坐在地上，眼神空虚，看样子他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一个人款款走入花园，仔细一看，居然是乔，她面带微笑，欣赏一番眼前的情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剧情到这里我和男主一样懵，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死的人是谁？随着镜头逐渐拉近，那张脸变成了埃瑞卡，头上风信子花型的银色发饰可以证明这一点。
身边的埃瑞卡告诉我：“你知道的，乔一直躲在我们周围不见光的角落，她混入了我订食物和酒水的餐馆，在红酒中加了咖啡因，在甜味的酒精饮料中兑了大量红牛，所以宾客们仅仅饮用少量的酒便醉得不省人事。她知道你警惕性高，这种时候不会喝酒，一定会喝姜汽水，并且姜味可以遮挡很多杂味，便在姜汽水中放了LSD（注1）。从你喝下那瓶东西起，看到的都是幻觉。”
游戏中的我问：“所以说，你一直在现场？”，哽咽吸鼻子叹气一气呵成，“我...我把你当成了乔，是我杀了你？”男人苦涩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听得人心酸。
花园缓缓从那个恐怖的夜晚过渡回最开始的样子，埃瑞卡从身侧走到我前面，她每走一步，就变年轻一点，仿佛是这段记忆中每个瞬间的倒叙，直到她重新变成了当初捧着风信子的样子。游戏里的我跟上了她的脚步，来到果树附近。埃瑞卡置身于半人高的草丛里，毛毛狗跟随微风轻柔地摆动着，她咯咯笑着说好痒，让我也快点过去。走近时，她却消失了，风中仿佛回荡着她快乐的笑声，我跑到她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纪念爱妻埃瑞卡，以及她的生卒年月。
如此说来，墓碑一开始就存在，只是我没找到。如果我一开始发现这里，给埃瑞卡打电话是一定无法接通的，大卫就能放心地使用记忆修改疗法，把责任全部推给乔，甚至把最后的杀戮也归于乔，让我不再自责、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但由于好奇，我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埃瑞卡，埋下疑窦，对大卫的不信任使我质疑周围景物的真实性，导致记忆错乱。故事逐渐偏离了大卫原本的设计，与乔相关的记忆在大卫对埃瑞卡记忆的抑制下占据上风，颠倒了她和埃瑞卡的身份，让我彻底看到了相反的故事，弄巧反拙。
大卫被迫采用B计划，从我的记忆中剥离出埃瑞卡，进行美化，让我从旁观者的角度再经历一遍，了解残忍的真相。不管谁杀了谁，死者不可复生，凶手被绳之以法，唯一的生者也会主动逃避。对埃瑞卡或乔的爱也好恨也好，都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只有坦然面对心里的疙瘩后，才能继续生活。心锁打开了固然是好事，但并不是所有锁都能找到与之相配的钥匙，有些结解不开还是放在那里吧。暴力破解下任何锁都能开，但不合时宜的开启并不是好事，只是徒增烦恼。
大卫说：“这一轮的治疗很有效，药的剂量也在慢慢减小，不久就能停了。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埃瑞卡还是乔？”
两个选项赫然摆在我面前，既然我相信了第二个版本，那就选埃瑞卡吧。
游戏中的我按T键摘戴掉VR眼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束风信子，我将它放在埃瑞卡的墓碑前，静静伫立。背景音响起，制作人员名单出现，游戏结束。
观众们发来了满屏的“完结撒花”，庆祝我玩完了这个游戏。我问他们，如果我最后选了乔会怎么样，有人说那个结局很恐怖，是一段电视上的新闻播报，死者姓名为乔，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左手的特写，无名指上的婚戒严丝合缝，像是专门为她定制的那样。
我跟观众解释，说不定是乔按照埃瑞卡戒指的样子买了一枚一样的，又或者两个人无名指的围度相近。有人举各种反例来说服我埃瑞卡是反派、乔才是无辜的。我一笑置之，并未参与辩论，还让弹幕别吵架，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利波特（注2），怎么想都是合理的。这个游戏之所以频繁转换正反派并且很多地方模棱两可，是因为他们希望玩家自己探寻真相，并且说服自己。其实结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体会男主的感情生活，获得共鸣，最后走出伤痛，释然地接纳一切。
还有观众说如果没在那些照片中发现乔，订婚仪式会愉快地进行，但结局是男主和埃瑞卡都死了。如果没有发现墓碑上多出的一个名字，游戏就无法结束，男主会一直置身于花园中，恢复一开始那种自由探索的状态，像是灵魂漫无目的地在人间徘徊。我问这样还能摘掉VR眼镜吗，观众说不行，怎么摘都是一样的场景。
我看了一圈游戏评论，说还有几种结局。只能让感兴趣的朋友自行探索了，要是被我剧透光，就没人会买来晚了，怎么说也得让游戏商场赚点钱。下播前，我才发现直播途中MMMing送了很多礼物，把我刷到了全平台第二的位置，但太专注游戏没注意到。我向慕总道歉，承诺明天直播的时候满足她一个愿望。慕总发了一条醒目留言：那我从现在就开始想。粉丝们纷纷感叹哇哦有好戏看了。
微信上又和慕总聊了几句，互道晚安后，我仍旧没有困意，便刷起了自己的微博超话。有人说MMMing是直播间最新的大老板，马上就要取代橘子姐姐的地位。出于好奇，我点进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的主页，想看她对这些帖的回应。还好，她的微博一切如常。由此，我想到了一个温水煮青蛙的好办法。
注1: LSD，□□酰胺的缩写，一种精神致幻剂。服用者会产生视觉、听觉幻觉，对感觉、想法以及周围环境的认知产生变化，效果可能持续半小时至20小时。目前该成分无实际的医疗用途。（参考维基百科LSD词条，链接过不了审）
注2: 原句应为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低龄网友因不细心或知识欠缺将哈姆雷特认成哈利波特，其他网友顺势使用，逐渐流传甚广，带有戏谑意味。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心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