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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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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你们......都不要走!”
陆向君猛然睁开眼,受到惊吓般从床上坐起身。房间的摆设虽然陈旧,但已不是他小时候的家了。陆向君喘着气独自发了会呆,习惯去拿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显示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不过是一场梦。陆向君缓缓舒了口气,翻身下床,劲瘦的腰身在宽松的棉背心里轻微摇晃,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支撑他走到窗边。陆向君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眩目的阳光和楼下市场的喧闹声不约而同窜进房间。
这是来到京城的第三天。
陆向君伸了个懒腰,捂住嘴巴打着呵欠走到浴室。这套房子有些年岁了,估计跟陆向君年纪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大。陆向君才十七岁,人生也就刚刚开始,但是房子不一样,年久失修就会老化,还好陆向君适应能力尚可,倒也不嫌弃,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弯下腰就着汩汩的水流直接喝了好几口自来水。
嗯,果然还是这股铁锈味。陆向君还特意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心想自己都在国内住了一年多了,怎么还没能改掉这个喝直饮水的习惯,毕竟国内外的差距摆在那里啊。
等他洗漱完毕,门铃也正好响起,好像特意等他忙完似的,陆向君留意了时间,刚好八点整。
陆向君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边擦头发边去开门,压根不用想来者何人。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高跟陆向君差不多,也有个一米七八吧,身形匀称,穿着基础款的休闲装,头发倒是染了当下流行的深栗色,配上那双圆润的杏眼,让人看不出这人其实已经二十七岁了,说是二十出头也不为过。
“钟秦哥哥,早上好。”陆向君朝对方笑眯眯地打招呼,转身就瘫坐在皮沙发上。非常不合时宜地,他屁股底下的沙发立刻发出咯吱的抗议声,表示快要承受不住他这身量了。
钟秦很快注意到这个问题,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上:换沙发。然后把门口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先是一提矿泉水,接着是露出半截梆硬法棍的大号牛皮纸袋,最后是一个写着空气净化器的纸箱。
冰箱就在餐桌旁边,钟秦一边把各类食物放进冷藏室一边问:“昨晚睡得好吗?”说完拿过一瓶矿泉水抛给仅一桌之隔的陆向君。
陆向君稳当接过,打开喝了一口,清甜淌过喉咙,舒服极了,他回道:“还行,做了个梦。”
“噩梦?还是美梦?”钟秦将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再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咖啡和培根可颂递给躺在沙发上那个浑身散发着慵懒气息的美少年。
陆向君伸手去接,笑意盈盈的目光对上钟秦的视线,向男人不轻不重吐了两个字:“春梦。”
钟秦笑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从包装箱里拿出那部空气净化器,找了个合适的角落放下。
“今天想去哪个景点?我让导游带你过去。”钟秦问他,弯下腰给电器接上电源。
陆向君嚼着面包,脑子里浮现那个满口京片子的小青年,忽地笑出了声。昨天他们到故宫逛了一圈,小青年收钱办事也够尽职,全程跟他解说个不停,只是语速又快又黏糊,陆向君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懂他到底在讲什么,只觉得身边多了只大舌头的鹦鹉,聒噪得不行。
后来陆向君让小青年找了家西餐厅,请小青年吃顿了晚饭,两人愉快告别。回去的路上,陆向君往朋友圈发了几张景点特色照片,仅当打卡成功。
想到这里,陆向君下意识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现自己昨晚发出的朋友圈竟然有人回复。
点开一看,原来是他快一年没见的钢琴老师,他亲爱的周存勖先生。
对方在评论里问他:“Quin,太巧了,你也在京城吗?”
陆向君寻思着这话的意思,这么说周存勖现在跟他同处一座城市?那实在巧得不能再巧了。自从一年半之前向澜去世,陆向君换了监护人,被向潮带回渝城生活,他们再没有相面。周存勖在向澜生病那两年把大学教职给辞了,现在重拾事业,经常跟着乐团满世界演出,再多的关心也只能通过互发消息来表达。
陆向君埋头忙着回复评论,不忘给钟秦答复:“钟秦哥哥,我今天就不出去了。”
“嗯?”正在喝水的钟秦闻言愣了愣,感到意外之余还是笑着问他:“是昨天逛累了吗?还是觉得天气太热了?”
累倒不至于。热?现在是夏末秋初,天高气爽的北方能比沸腾的渝城更热吗?陆向君心里笑了一声,抬起头看钟秦,自如切换了话题。
他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钟秦疑惑和思考的表情略显无辜,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指陆老师吗?”
“除了他还有谁?”陆向君面无表情,手里的包装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钟秦看了眼手机,跟做报告一样对他说:“陆老师这几天不在京城,他让我带你到周围逛逛,毕竟再过几天学校就开学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或者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跟我说。”尽管他说了一大段话,可里面没有陆向君最想听的。
陆向君深呼吸,被过滤后的空气充盈着他的肺部,今天没有任何不适,非常好。陆向君冲男人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尽显年轻人富有的活力朝气。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他深深看了眼男人,说:“你真是一个好助理。”
“应该的,这是我的份内事。”钟秦客气回道。他走到镜子前重新整理了遍着装,显然打算离开,在走之前,他看了一眼陆向君的手机,问:“这部手机还用得习惯吗?不喜欢我再给你换。”
“还不错。”陆向君把男人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跟人挥手告别,脸上笑意不减,“明天见,我的钟秦哥哥。”
“明天见。”男人微笑与他告别,形单影只地离去。
关上门的瞬间,陆向君拿起手机,给另一个男人发语音消息:“存勖叔叔,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周存勖随后给他发了个地址,是位于东城的某个琴行。男人下午需要外出,只约陆向君傍晚见面,顺便吃个晚餐。陆向君收敛住激动的情绪,开始为下午的自由活动做打算。
接近午饭的点,陆向君就出门了,他一身纯白的宽松棉T恤,短裤加一双板鞋,背后挎了只大号帆布包,简单舒适,是他一贯的穿衣风格,也是正常青少年打扮。不过到了京城后,陆向君身上又多了一样必备单品,防霾口罩。
居民楼对面的菜市场比起早上显然要冷清得多,收摊之后两边的马路都宽敞不少,前两天陆向君没来得及细看,今天有的是时间,便一路逛了过去。早年间他住在香港,也曾见识过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渝城也有只是他不常去。外国鲜少见到这种地方,国内特色嘛,按理来说他应该抓紧新鲜感去逛一遍,可惜陆向君跟那些从小移民国外的ABC不一样,祖国归属感还是蛮强烈的,这方面得益于他的舅舅向潮,从十岁那年开始,每年都带他回国探亲访友,所以陆向君对很多国内才有的事物都已了解透彻,许多习惯差异也都见怪不怪了。
然而这不影响他吃不惯京城特色早餐这一事实,光是豆汁就让他闻风丧胆。陆向君这孩子看似随意,其实口味挑得很,从小到大,在他母亲向澜去世之前,他的饮食起居都是由家里保姆一手包办,如果不是母亲的离开,现在没准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后来跟向潮回到渝城生活了一年多,除了做饭之外,总算提高了生活自理能力。
京城的交通四通八达,昨天小青年帮他买了张一卡通,跟以前在香港用的八达通一样,想去哪都很方便,认路就行。
陆向君坐了几站地铁在西单下车,上了地面后,根据地图就近找了家麦当劳解决午饭问题。
国内的汉堡味道总是很怪,可想想这一年多也这么过来了,该吃的还得吃,该习惯的早晚得习惯,陆向君没得选择。
附近还有一个有名的图书馆,在长安街上,陆向君一下午哪儿也没去,就在图书馆里看了几个小时的书,顺便买了本吉他曲谱。
向澜生病的那两年里,陆向君为了安抚被病痛折磨的母亲,自学成才弹吉他。有段时间,陆向君放学就抱着吉他跑到医院,坐在窗边给母亲自弹自唱,男孩的声音干净纯粹,路过的护士夸他的嗓子一定是被天使吻过。
可惜母亲最后还是离他而去。
很奇怪,关于母亲离世前那几年发生的事情,已经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了。
即使两人有过心结,也在那个平静的下午完全释放。陆向君时常会回想那一幕,两个人独处在病房里,气氛骤然肃穆。陆向君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缘分要走到尽头,悲伤的感觉既陌生又荒诞。然而病魔并没有从她身上掠走丝毫得体的姿态,向澜的从容反而使陆向君感到心惊。
母亲首先跟他道歉,她私自将他带到世上,现在又要离他而去。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亏欠陆向君,她能把自己最好的都留给他了。只是时间不多,向澜想了又想,最后决定亲自为儿子解开缠绕在内心多年的困惑。
“向君。”她轻声念他的中文名字,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她说:“你原本应该姓陆。你的父亲,他姓陆。”
陆向君的表现也让她满意。他波澜不惊地念出那个名字:“是陆宇琛,对吗?”
向澜没有再说话。
陆向君突然想起,母亲很早之前告诉过他,沉默也是承认的一种方式。
可惜向澜至死都没有告诉他自己和陆宇琛的故事,这也是她一贯的风格。每个人都有保守自己的秘密的权利,向澜也曾这么说过,所以她从不过问陆向君的“秘密”。
“你想知道的话,就亲自去问他吧。”
那一刻,向澜脸庞的笑容轻得像只颤翅欲飞的蝴蝶,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眼前。可就在陆向君心思蠢蠢欲动之时,一丝熟悉的狡黠再次从她脸上浮现开来,“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
陆向君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却什么都没来不及抓住。
后来他才明白过来,搞了半辈子舞台艺术的向澜至死都要把悬念留给观众亲自揭开,这才是艺术工作者该有的敬业表现。
陆向君跟周存勖共进晚餐的时候也讨论起他的母亲,最伤心难过的时刻早已过去,两个人都选择往前走,生活仍在继续,他们的感情却一如既往深厚。
面对面相见要比照片和视频里的人来得真实亲切,陆向君觉得周存勖在这一年里消瘦了许多,头发几乎没怎么修剪,仅用橡皮筋扎在脑后,更有音乐家的感觉了。
周存勖觉得陆向君倒是长高了不少。
陆向君笑得无奈:“你们都这么说,我是不是快要超越姚明了?”
周存勖难得被他逗笑了,低沉的笑声悦耳动听,陆向君好久没有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了。自从向澜去世后,陆向君没再过问周存勖的感情状态,他们仍像好朋友,甚至亲人一般相处,也仅限如此。
陆向君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周存勖说过来快半个月了,现在处于休假中,目前在京城一个老朋友开的琴行里当老师。
陆向君认真想出了一个贴切的词语来比喻周存勖的现有状况,他惋惜道,真是太屈才了。
包厢里再次响起周存勖的笑声,爽朗舒畅,周存勖只回:“其实挺有意思的。”
陆向君哼了声:“比教我还有意思吗?”
“你啊……”周存勖沉吟,修长的手指支着下巴,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半晌,最后笑着说:“小家伙都快要出师了吧。”
“我不管。”陆向君撅嘴,不高兴了,越发把人盯紧,“你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周存勖还是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抚摸他的脑袋,“好,我们先吃饭吧。”
周存勖请他吃京城特色羊肉火锅,陆向君进门就注意到了,男人娴熟地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避免沾染到刺激气味,又解开衣领扣子,同时将衬衫袖子工整挽至手肘处,看这架势绝非首次开涮,结果一问之下才得知周存勖年少时曾经居住在京城,他祖辈又都是满族,按理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火锅的吃法了。
当周存勖以平常口吻说出自己年轻时的种种往事后,陆向君惊得快要掉下巴。他认识这个男人快十年,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过去的身世,好像重新认识一个人。
他们陆续聊到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向潮被告这件事周存勖后来多少有所听闻,当时他在国外筹备夏季交响乐音乐会,没能回来与陆向君分忧,实在过意不去。
陆向君哪里会怪他,实际上,陆向君自己也分身乏术,他说:“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舅舅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我去问律师,他只是说跟非法集资有关,很复杂......”陆向君说着,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种种,仍然心有余悸,他越说声音越低,“过了几天,他派了一个助理来找我。助理说舅舅那边事情比较严重,需要把监护权转移给陆宇琛,否则会影响我成年后继承遗产的问题。”
“所以你就过来京城了?”周存勖问。
陆向君点头,没再说下去。
“那你见到他了吗?”周存勖又问。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是指的谁。陆向君抬起头,眼神忽地委屈起来,他摇了摇头,“没有。”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见到他。”
周存勖听完后若有所思,过了会再问他:“那你现在住在哪里?一个人吗?”
“唔......”陆向君想了想,“西城区,一个......小区里。”他把小区前面的“破”字给咽了回去,觉得这惨别卖太过比较好。
“你要一直住在那里?”周存勖看破他心思,但不点破,也问得委婉。
“我不知道。”陆向君耸肩,夹了片沾了麻酱的羊肉送进嘴里,膻腥味溢满口腔,有点不习惯,但如果是周存勖喜欢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接受。陆向君咽了咽喉咙,继续说:“助理每天都会过来一趟,今天他说学校快要开学了,大概会住在学校里吧。如果放假,就只能回去住了。”
等这顿充满温情的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周存勖没让陆向君去坐地铁,既费时也不安全,于是找来一辆出租车。出于绅士风度,周存勖理所应当要亲自护送他回去。
两人在后座又交谈了一路。
周存勖问:“Quin,你很久没弹钢琴了吧。”
陆向君没有否认,说:“从上次我们分别之后就没弹了,可我没有忘记。”
上次他们分别,是在渝城,向澜的葬礼之后。
周存勖从西装内衬口袋摸出一张精致的卡片,交到陆向君手里,“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琴行的地址,明天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一整天都在。”
陆向君双手捏着那张设计别致的纸片,上面烫印着“周存勖”三个字,他用指尖轻快刮了一下,收进自己的背包夹层里。
“我会去找你的。”陆向君转过头定定望着对方,又忍不住问:“所以,你不会再离开了,对吗?”
“嗯,今年都会留在京城。”
真是个狡猾的答案,陆向君想。一个肯定的回复,却又不用他最想听的方式说出来。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周存勖跟他一同下车,但没打算进去,两人站在路边,陆向君像碰面时那样用力抱住对方,以此表达自己内心的不舍。
温情脉脉的相拥很快结束了,两人分开的时候,周存勖低头望住那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与从前一样,有憧憬,有依恋,只展露给他一个人。
男人笑道:“放心吧,我会在合适道时候找他谈谈,让他把监护权交给我,我才是有能力照顾好你的那个人。”
“真的吗?实在太棒了!”陆向君欢呼雀跃,试探再踏出一步,“叔叔,等我成年了,我们一起回美国吧?”
“好。”周存勖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周存勖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小区,陆向君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向对方挥手告别,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走过灰秃秃的楼道,陆向君找到了暂住的蜗居入口,钥匙打开门,面对空荡荡的两室一厅,陆向君没有开灯,在漆黑之中一路走向客厅一路卸下身上的累赘物,背包和衣服鞋子被他丢了一地,直到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包裹着形状饱满的臀部,最后与陈旧的皮沙发亲密接触。
在外走动了一整天,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了。陆向君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闭目养神,彻底放松自己的身体。过了一会儿,他又慢慢睁开眼,等眼睛完全适应黑暗。陆向君本人是不惧怕黑暗的,他只是难以忍受独处在黑暗里的那份孤独。
陆向君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周存勖兑现了承诺,那他是不是可以永远远离孤独?他会与周存勖一起生活,就像以前一样,或者,周存勖会不会像爱他母亲一样爱他?会不会像跟他母亲□□一样跟他□□?
陆向君自觉荒唐可笑,可仍然愿意为之努力争取,他们又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早晚都得面对彼此的感情需求。陆向君都快十八岁了,至今依旧没有体验过性与爱情,所以老友陈嘉豪总是嘲笑他,陈嘉豪都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了,陆向君的对象还是那台钢琴。
陆向君其实对自己的性取向很模糊,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令自己心动的女孩,男孩也没有,但是他对年纪比自己大至少一轮的男人比较有好感。所以他想尽快跟周存勖在一起,至少一起生活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转念一想,那陆宇琛呢?那个与他有着生物性血缘关系的男人,他会答应周存勖的要求吗?
陆向君一直装糊涂,其实很明白,陆宇琛的态度才是至关重要。
只是到目前为止,他连见上陆宇琛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跟他谈条件了。
陆向君叹了口气,拿起手机,从寥寥无几的微信通讯录里一眼找到钟秦的名字,真好笑,即使陆宇琛快四十岁了,绝不可能不会用微信吧!就算不想见他,加个微信好友也不过分啊,他是正儿八经想找陆宇琛谈事。
陆向君越想越怄气,鄙夷地想,敢情这个小助理就是你的分身,可以替你做任何决定?
想想也挺可笑,说起来也没人会相信——他爸是大名鼎鼎的演员陆宇琛。比这更可笑的是,他跟他爸目前为止,快十八年了,才亲眼见了不到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六岁那年,陆宇琛拿了影帝第二天跑到他家去听了半首钢琴曲,跑了。
第二次是他十二岁的时候,陆宇琛到洛杉矶参加电影节,半夜跑到他那在尔湾的家里,远远留给他一个背影就不管了。
第三次是他十六岁,陆宇琛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向澜的葬礼。当时,他与在场的向潮和周存勖面面相觑,看着陆宇琛从黑色轿车里走下来,只献了束花,男人就离开了。
即使母亲去世之前告诉了他真相,陆向君也认清了这个事实,但他确实没想到陆宇琛会出席向澜的葬礼。那意味着,陆宇琛本人亲自承认了这段父子关系。如果被媒体曝光,那将是轰动整个娱乐圈的爆炸新闻。
然而谁也没这么做,包括陆向君。
陆宇琛的出现说明了很多问题,首先,他父母之间肯定存在着某些矛盾。其次,陆宇琛这么多年不来与他相认,肯定也是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陆向君自己是个搞艺术的,他可以理解陆宇琛为了声誉掩盖这段丑陋的过去。
可陆向君没法原谅。他确实欣赏身为演员的陆宇琛,他的才华和相貌都是国内演员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只是作为父亲的陆宇琛,陆向君只能给打个F,不及格。
他想,如果当时陆宇琛没有出席葬礼,或许他会找一天亲自去跟陆宇琛对峙,把事情搞清楚,大不了两败俱伤,当然,最好的结局就是握手言和。
当然,陆向君也不是没心存幻想过。他偶尔会有些另类的念头,比如陆宇琛或许还爱着他,说不定还爱着他的母亲......
男人在陆向君十二岁那个夜雨出现时留下的寥寥几句话成了他的幻想素材,他太仁慈,忽然又觉得他们之间横竖着的矛盾并非不可解决。
这一年多来,他年轻的脑子里总是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太累了,陆向君越想越烦躁,口渴,想要喝水。他爬起来,跑去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仰起头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瓶。
在思维放松的瞬间,又一个想法挤进陆向君的脑袋。他想,他那个像陌生人一样存在的父亲,陆宇琛,会不会一直用另外一种方式默默关注着自己,只是他完全不知情而已。
真是一个怪诞的想法。陆向君感到不寒而栗,头皮发麻。然而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之下,陆向君可怖地觉得在看不见摸不着的角落里,仍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正在窥视着自己。
“别想太多了,Quin.”陆向君拍打自己的脸颊,深呼一口气。他每次都会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陆向君转过身,正对鞋柜旁边的落地镜,在昏暗的光线中,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熟悉是因为像那个男人,陌生则是因为不像平常的自己。陆向君盯着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说:“我爱你,可你根本不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