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最爱》宵行公子

4、第 4 章

　　暑假很快过去，等到开学，陆向君拿了些从渝城带回来的礼物送给小伙伴们，都是手工制作的小玩具，国外很少见。课余时间，大家纷纷围着陆向君打转，都想摸上一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陈嘉豪跟陆向君一样都是随家人从香港移民过来，从小生活环境相近，两人玩得很好。陈嘉豪家里做外贸生意，从小吃穿不愁，年纪小胃口却不小，被加州阳光充分普照好几年之后，成了一个黝黑壮实的小胖墩。
　　当时那盘《天龙八部》就是陈嘉豪借给陆向君的，陈嘉豪有个TVB剧忠实粉妈妈，搬家都不忘将差不多堆满整个书房的影碟给捎带上。
　　得知陆向君暑假回国的事情，陈嘉豪羡慕得不行，手里的零食突然就不香了。陈嘉豪说：“Quin，你真好，还有亲戚在内地，我全家都来美国了，以后想回去都难。”
　　“明年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陆向君意气风发，“我舅舅答应我了，明年带我去上海看世博会。”
　　“好呀好呀！”陈嘉豪连世博会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开心坏了。
　　陆向君趁着周围没人，悄悄从书包里拿出装有陆宇琛签名照的铁盒子，要与陈嘉豪分享。
　　“这是什么？”陈嘉豪一把抓到手里。
　　“你别这么粗鲁，这是陆宇琛的亲笔签名照，我舅舅的男朋友送给我的。”陆向君无比自豪地说。
　　“谁？”
　　“陆宇琛。”
　　“不是，我问是谁送给你的？”
　　“哦......”陆向君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赶紧纠正过来：“是我舅舅的朋友啊。”
　　“好酷哦！”陈嘉豪拿着签名照翻看了半天，问他：“这个人很出名吗？”
　　“肯定很出名，电影院的墙上都是他的海报！”
　　陈嘉豪挠挠头，“你不是说你妈认识很多明星吗？那一定也认识他吧？”
　　“嗯，当然了。”陆向君虚荣心作祟，忍不住撒了谎。他把陆宇琛的签名照拿回手里，指着照片上的男人，立下壮志豪言：“从现在开始，他，陆宇琛，就是我的新偶像，总有一天，我会亲自跟他见面的。”
　　“你一定可以的！”陈嘉豪附和道，目光突然停留在照片上，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又看回陆向君。
　　陆向君被对方的举动整懵了，“你在干什么？”
　　陈嘉豪一脸不可思议，对他说：“Quin，我觉得你们长得好像啊！”
　　“我舅舅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陆向君满脑子都是陆宇琛的古装侠客形象，他憧憬，并且自信，“我以后肯定也会像他一样帅。”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班里的女生都说你是学校里最帅的。”陈嘉豪无奈耸肩，“她们还说以后要嫁给你。”
　　“我不喜欢她们。”陆向君对学校高年级风靡的恋爱游戏不感兴趣。他曾经收到班内女同学的告白，但他想起向澜曾经说过，如果不喜欢一定要拒绝，所以他很直白地拒绝了女同学的告白，还莫名其妙把对方惹哭了。在男女感情这方面，他显然是迟钝的。
　　陆向君把签名照收好放到书包里，在分叉路口对陈嘉豪挥了挥手，“明天见。”
　　陈嘉豪站在原地大声问他：“嘿，Lily让我代她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陆向君头也不回，“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
　　“谁？！”
　　“家里那台钢琴！”
　　陈嘉豪简直无法理喻，对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吐槽说：“怪人。”
　　等到周末，陈嘉豪电话约陆向君到他家去做客，还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告诉陆向君，有好东西要跟他分享。
　　陆向君以为陈嘉豪的妈妈又买了新碟，以往的周末，他们会待在家里看一下午的电视剧。
　　这一天陈嘉豪家里没人，陆向君进门就看到陈嘉豪把东西藏在身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猜猜？”
　　“呃......碟子？”
　　陈嘉豪清清嗓子，故作神秘：“猜对一半，再猜。”
　　陆向君一连报了好几个剧名，都没猜对，最后忍不住问：“别再让我猜了，到底是什么？”
　　“你永远都猜不到。”陈嘉豪把东西举到陆向君面前晃荡，“你看看这是谁？”
　　陆向君看出来了，是一盘电影DVD，等他看清楚印在DVD盒子上的那张脸时，陆向君震惊到说不出话。
　　竟然是陆宇琛！这是陆宇琛主演的另一部电影！
　　除了《剑客》以外，陆向君从没看过陆宇琛的其他电影。他拿过那盘DVD，仔细看着印在盒子上的电影封面。
　　封面做得很精致，是陆宇琛的上半身特写。背景是一间灯光昏黄的房间，陆宇琛侧卧在床边，头枕在一个穿红色连衣裙女人的腿边。他执起女人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深情的目光却平视前方，直勾勾的仿佛要穿透镜头与陆向君隔空对视。
　　陆向君被这个眼神盯得心惊肉跳，却又莫名觉得熟悉，是之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电影还有个独特的名字，《阁》。
　　陈嘉豪说这部电影是他前几天帮他妈找碟子的时候，无意间从碟架子上翻出来的，陆宇琛的脸太有辨识度了，陈嘉豪一看封面就认了出来。
　　陈嘉豪问他：“你要看吗？”
　　陆向君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部电影好不好看，可陆宇琛身上就有一种魔力，在无形之中吸引着他，让他想要一窥究竟。
　　陆向君的目光再次落到DVD盒子上，发现角落印着一个□□的字样，陆向君指着它对陈嘉豪说：“我妈曾经说过，有这个图案的话，就代表我们不能看。”
　　陈嘉豪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故意撞了下陆向君的肩膀，笑得很坏，“嘿，你说这该不会是那种片子吧？”
　　“啊？”陆向君的小心脏砰砰乱跳，他胡思乱想，这不会就是周政行说的那个什么三部曲吧？
　　最终，内心的煎熬还是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两个人偷偷摸摸躲在房间里用电脑播放了这部意外发现的电影，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文艺情色片的剧情对十来岁的孩子而言未免过于晦涩难懂，尽管陆向君往后的每一年都会在同一天回看这部电影，但是第一次所带来的震撼难免成为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部分。
　　影片开头，画面中出现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子”，独自待在一间灯光暧昧的屋子里，坐在镜子前仔细给自己的脸化上妩媚的妆容。接着，画面切换到凌乱喧嚣的舞池，陆宇琛所饰演的青年被朋友拉到一个角落，交谈几句之后，青年独身潜进了一旁幽静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条晦暗的楼梯在等待他。青年犹豫片刻，最终踏上了楼梯的第一格，每一步都很缓慢。直到他走到楼梯的最后一格，画面顺着他的目光从双脚挪移到前方。青年抬起了头。画面最终定格在阁楼的深处，那里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安静地靠在门边，显然是在等他......
　　这时，片名《阁》慢慢浮现在画面中央。
　　对于后面的故事内容，陆向君当时年纪太小，所以没法看懂，只知道那个青年和红衣“女子”亲吻了，还做了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他们双双堕入了爱河。
　　就在陆向君以为他们会幸福生活下去的时候，红衣“女子”竟然与青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们不欢而散......
　　直至影片的尾声，陆向君和陈嘉豪才得知那个红衣“女子”竟然是个男人！
　　看到“特殊情节”还能假装相安无事的陈嘉豪，此时幼小的心灵已经濒临崩溃。他忍不住掩面哭嚎：“我的上帝！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两个男人谈恋爱......”那不是他舅舅和政行哥哥吗？
　　“我的老天！两个男人......这是不是同性恋？！神父曾经跟我说过，同性恋是一种恶罪！”
　　“同性恋？”陆向君喃喃道，“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同性恋吗？”
　　那时他们都没有“异装癖”这个概念，三观因此被强行刷新了一遍。然而，比起陈嘉豪的难以接受，陆向君却显得平静多了。他不知道是因为陆宇琛饰演了这个角色，所以他特别宽容对待，还是因为打心底里他已经接受了同性恋的存在，他的舅舅，向潮，也有一个很好的同性恋人。
　　电影的结局，喜爱穿红色连衣裙的男人死了，他得了一种无药可治的病。那个深爱着他却依然痛苦活在世上的男人，独自回到了那座阁楼。他坐在床边，用手抚摸着那条依旧鲜红的裙子，声音沉痛而坚定地说：“你只是喜欢穿着它，你只是想爱着我，你一点都没有错。”
　　后来，男人把那条裙子带走了，经过来时黑暗的阶梯，踏出枷锁一般的大门，红色的裙子终于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之下。
　　对陆向君而言，整部电影最有冲击力的画面莫过于陆宇琛脱下衣服，展露出成年男性健硕酮体的那一幕。当时，陆向君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脑袋处于一片空白之中。他的偶像，陆宇琛，就这么赤luoluo、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他眼前......
　　即使多年过去，这一幕也会时不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从此往后，陆向君再也无法忘却那具惊艳的身体。
　　陆向君不禁联想到母亲向澜与她的情人们，还有幻想中关于渝城那间主卧室里发生的一切......他内心的疑惑或许需要一个答案，两个相爱的人一定会做那种事吗？这个答案则需要他亲自去寻找。
　　陆向君忘记那天自己是怎么从陈嘉豪家里出来的了，他满脑子都是电影里的陆宇琛，比起《剑客》的大快人心，《阁》无疑是个沉重的故事。这一次，陆宇琛又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陆向君脑海里，就像重新设定了游戏规则，需要陆向君不停去了解他才能破解他留下的秘密。
　　陆向君从小的生命里就缺少父亲这一角色，忙于事业的向澜又无法满足他的情感依赖，因此陆向君一直对年长的男人都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比如小学时那位给他起英文名的牧师，又比如现在作为他钢琴老师的周存勖。
　　周存勖年近三十，在一所大学里担任教师，最近在追求陆向君的母亲。陆向君期待每次与周存勖的见面，尽管对方给他上课的时候总是不苟言笑的严厉样子，但私下却会关心他的学习和生活。甚至有一次，带他和向澜去参加音乐会，然后如同普通的一家三口去餐厅共进晚餐。
　　陆向君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强大、优秀的父亲，并且要足够高大英俊。这样与他，还有向澜站在一起才称得上和谐。
　　周存勖是个举止言谈堪称优雅的男人，另加一点艺术家的清冷。他五官轮廓深刻，挺拔的身材被得体的西装衬托着，只要往钢琴边上一坐，美好的画面就诞生了。
　　但是现在，陆向君有了新的崇拜对象。陆宇琛身上与生俱来的危险魅力是引发陆向君深陷其中的原因。这个触不到摸不着的男人，通过海报和电影镜头，还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与陆向君隔空对望，走进陆向君的精神世界，让他得到了一种自我满足的情感互动。
　　陆宇琛代表幻想，周存勖代表现实，两者都是陆向君对父亲形象的追溯。或许这是他性格里多情善感的缘故，陆向君并不认为两者共同存在有什么不妥。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可以同时去爱不同的人。后来陆向君想，这应该是小时候情感缺失的后遗症吧。
　　那天回去之后，陆向君上网查看了陆宇琛的个人资料和参演过的影视作品。
　　那年陆宇琛三十二岁。他念的是中戏，还没毕业就已经步入影视圈，成名作是以民国为背景的谍战剧《兰园》，当时还获得了最佳男配角，开始在影视圈崭露头角。
　　毕业后，陆宇琛陆续拍了许多电影和电视剧，陆向君看到的那部《阁》就是陆宇琛的个人代表作禁忌三部曲之一，年仅二十七岁的陆宇琛因此斩获了香港金像奖影帝。
　　陆向君算了算，那年他六岁。
　　看着陆宇琛的现场获奖照片，那张神秘莫测的脸忽然与陆向君记忆中某张面孔不谋而合，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向君内心的困惑也越来越强烈。
　　这个男人，他曾经亲眼见过......可到底在哪里呢？陆向君使尽全力去回想，依然想不起来，他小时候跟着向澜见过那么多明星，也许其中就有陆宇琛。
　　周末这天恰逢周存勖来家里给他上课，他们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里，周存勖站在陆向君身后，点了首肖邦的《降G大调练习曲》，俗称“黑键练习曲”，是上周末布置给陆向君的练习曲目。
　　陆向君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影子，曲子还没弹到一半，节奏就开始错乱了。在他身后的周存勖皱了下眉头，但没有打断他的弹奏，直到陆向君停下来。
　　陆向君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却什么都不想说，安静地等候周存勖批评处置。
　　他脑子里仍然是陆宇琛在电影里时而情深，时而漠然，时而悲伤的脸。
　　然而周存勖并没有表态，只是让陆向君再弹一遍。周存勖在钢琴这方面对陆向君向来严格，几乎接近苛刻。那是因为陆向君身上所体现出的音乐天份比同龄人要明显得多，周存勖给予他的期望自然比其他学生更要厚重。
　　陆向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黑白琴键。
　　他几乎无法控制地弹奏出记忆中那首优美动听的曲子，他边弹边想，最后终于将那个男人的身影和面孔从深层的记忆里释放出来……
　　周存勖听到一首《For Alice》，节奏曼妙且富有感情的琴声在书房内回响，他震惊又困惑。
　　等一切结束后，陆向君依旧静坐着，低头不说话。周存勖走上前，手放到他微微颤动的肩膀上，周存勖刚想开口，便发现一滴眼泪从陆向君的脸庞滑落，啪嗒一下溅在白色琴键上。
　　陆向君哭得悄无声息，他甚至愉快地不知所措：“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在他六岁那年，那个消失在钢琴声里的男人，就是陆宇琛，他都想起来了。
　　从那天开始，陆向君从网上疯狂搜寻有关陆宇琛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的影视作品、个人专访，还有一些真假不知的花边新闻。
　　禁忌三部曲的另外两部，《禁恋》和《摇滚之死》他都看过了。《禁恋》是陆宇琛二十五岁时拍的，故事讲述的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姐弟恋，陆宇琛与当时圈内号称“玉女”的艾敏合作出演，两个人剧外的感情也曾扑朔迷离，据说是假戏真做。
　　可在拍《摇滚之死》之前，陆宇琛却公开了与国内摇滚女神曾虹的恋情，还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成为当时的年度娱乐头条。而后来，曾虹还在《摇滚之死》里客串了一个角色，可惜两人最后还是分手了，成为了许多影迷心中的意难平。
　　那段时间，母亲向澜大概是知道他在关注陆宇琛的资讯，但出于尊重，并没有干涉他过多的自由。后来陆向君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向澜能如此平静地对待这些事情？
　　好朋友陈嘉豪也来找过他，偷偷告诉陆向君自己又找到了一盘大人们才能看的光碟，他陪着陈嘉豪躲在房间里看完了，心潮澎湃的陈嘉豪问他有什么感觉。
　　陆向君才十一岁，还没有明显的生理反应，更别说有什么感觉了，他对欲望一词还没有概念，只觉得男女之间那点事怪恶心人的。奇怪在于，当他每次回看陆宇琛那部露骨的《阁》，身体却不会有任何不适，甚至比前一次更入迷。
　　陆向君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是关于自己与陆宇琛的关系，他对感情之事虽然迟钝，但直觉却告诉他，陆宇琛肯定与自己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说不定与他的父亲有关。可是陆向君不敢与向澜当面交谈此事，因为向澜曾经告诉过他，不要再问她关于他亲生父亲的事情，该说的已经说了，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疑问埋藏在他心里，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在陆向君十二岁生日那天，周存勖当着他的面跟向澜求婚，然而他那决定一生不婚的母亲，像对待她以前那些情人一样，拒绝了那个已经准备周全的男人，鲜花和戒指，单膝下跪和誓词。
　　陆向君都要替男人感到悲哀，他的母亲又一次掐灭了他对父爱的渴望。
　　陆向君难过得落泪，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伤心到嚎啕大哭。陆向君紧紧拽住向澜的手，质问她：“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父亲？！你真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他以为母亲会生气，然而没有，向澜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淡漠，这让陆向君更加气馁，他的请求似乎永远得不到回应。
　　紧跟着，哭得一塌糊涂的陆向君突然被拥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周存勖安抚道：“Quin，不要难过了，我还是你的老师，你的叔叔。”
　　“不，我要你来当我的爸爸......”
　　“Quin，爸爸不过是一个称谓，照顾你们是我的责任，我会一直待在你们的身边，相信我。”记忆中的周存勖第一次许下郑重的承诺。
　　“真的吗？”陆向君抬起头，泪眼婆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有一刻分神，他竟以为那是陆宇琛。
　　他们两人是如此相像，到底哪个才属于他真正的父亲？
　　“嗯，是真的。”周存勖亲了亲他的额头，显得无比诚挚。
　　陆向君心想，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至少从此以后他拥有了依靠。
　　然而这并不是最为戏剧性的一幕，故事真正的高潮发生在陆向君生日之后的第二个星期。
　　具体来说，是某个湿冷的雨夜。
　　陆向君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二月二十七号，他的心，还有那条陪伴在他身边六年的君子仙，都被那个男人带走了。
　　从傍晚开始，外面就开始下起瓢泼大雨，黑夜伴随电闪雷鸣，大风将树叶刮倒在窗玻璃上，一下下敲打进陆向君的心口，他早早爬上了床，整个身子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祈祷暴风雨能够快点结束。
　　到了半夜，雷雨还没停歇，但已有所减弱，陆向君不安地翻来覆去，窗外的一丁点动静都让他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有了真正的睡意，半梦半醒之间，楼下一阵杂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房间。刚开始，他以为是周存勖来了，没有刻意去倾听。
　　直到一把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清晰在房间门口响起，男人说：“他是我的儿子，难道见一面都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陆向君如梦方醒，猛然睁开眼睛。
　　他先是以为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在漆黑虚无的房间里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丁点动静。
　　向澜冷质的声音跟随其后：“当初我们说好了，你不能跟他相认，你们不能再见面，请你遵守承诺。”
　　静默片刻，男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他有想过我吗？”
　　“没有。”向澜的声音坚决又冰冷。
　　“好。”
　　陆向君的脑袋却早已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他瞪大眼睛，喉咙像被什么狠狠掐住一样，既发不出声音，也呼吸不了空气，陆向君全身发僵躺在床上，他有个不好的预感——
　　那个男人的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在电影里听到过，他知道他是谁，他知道。
　　陆向君的心底有个尖锐的声音陡然大喊：
　　不要走！你不要走！你等等我！
　　其实那时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管发出的哮鸣音越来越急促。陆向君只好艰难地支起上半身，伸手去摸寻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万托林，几乎是晕厥的状态下将药管塞进嘴里，竭尽全力地吸取每一口药剂。
　　差一点，还差一点......Quin，你不能死呀。陆向君脑子里仅剩这个念头，他还要下楼把那个男人拦住呢，陆向君要亲自揭开对方的神秘面纱。
　　随着时间的流逝，紧涩的喉咙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舒张，空气重新进入肺部，陆向君终于在急性哮喘发作期挺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靠在床头，等身上恢复体力之后，急忙掀开被子下床，颤颤巍巍走到窗边。
　　院子外停了一辆车，在他发出声音的瞬间，车子已经启动，渐渐驶离了他的视线。
　　陆向君用力拍打着窗户，朝着那辆远去的车子大喊：“不要！不要走！等等我，你不要走！”
　　他急忙转过身冲出房间，不顾一切地冲下楼梯，在他跑到客厅的时候，身体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向澜扳起他的脸，温柔备至地问：“Quin，你是做噩梦了吗？”
　　“我没有！我......我没有！”陆向君疯了一样摇着头，激动的泪水淌了下来，“我要见我的父亲，他要走了！让我见他！”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向澜残忍地说，将他牢牢困在怀里，用手抹掉他伤心的眼泪，她说：“你一定是做梦了，冷静下来。”
　　客厅没有开灯，唯一照亮这对母子的是他们身旁的那个养着名贵鱼类的玻璃缸，日光灯昼夜不停地将整个水中世界呈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的，我明明听到......”他的声音。陆向君兀自转过脸，注意力在不经意间被那个美丽的鱼缸所吸引，他望着那条漂浮在水面的小鱼，表情逐渐木讷。
　　那条他最喜爱的君子仙，正向上翻着肚皮，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昭示着它已经悄然无声地离开了他和这个世界，剩下一个鲜艳的躯壳，等待他去埋藏最宝贵的童年。
　　陆向君双手颤抖着，将它从水里捞了起来，虔诚地捧在手心里。他咸涩的眼泪不停往下坠落，砸落在君子仙的尸体上，试图用咸涩的泪水将它拯救回来。
　　可是，它的身体从来都那么冰冷，他给予的温暖又有何意义？
　　陆向君跪坐在地上，哭了好久，整个世界变得昏天地暗，耳边只剩自己的声音：
　　“不要走......你们......都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