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岳录》南光暖暖

4、第2章 将星 某日

　　某日，清岳岛来了一位白眉老道，自称是慈航真人麾下一灵童转世。

　　苍茫大海中，他乘一叶轻舟翩然而至，且滴水不沾身。师尊对他钦佩信服不已，直叹是“活神仙”。忙不迭将他邀为座上宾，留在岛上数月，每日好酒好菜款待，殷勤备至。

　　这一日，白眉道人在观看清岳教晨练时，偶然瞥见了在角落里扎马步的唐灵睿，不禁大惊，叫师尊将他带到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后，却见他抚着白胡子古怪一笑，离垔在旁见了不觉一阵胆寒。

　　他掐指一算，道：

　　“这位小公子生得白璧无暇，风姿卓越，实乃万里挑一的好面相，且天资聪颖，蕙质兰心，亦是百年难遇的练武之奇才，若用心栽培，他日必成大气，只是......。”

　　这老道闭了闭眼，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法师但说无妨。”师尊恭敬地行了个礼。

　　“那贫道便直言不讳了。万物之生，皆禀元气，可小公子元神已伤，如今混沌不已，若非传授绝世神功，恐难成气候。

　　若这位公子身心洁净，他日辅以神功，则将星临七杀羊刃，主掌生杀大权，一生显赫富贵。

　　可惜这位公子身体已然污秽不堪，将星变忌神，死绝冲破，与凶星会合，则增凶星之气，其害倍增，一身的好功夫亦可成凶器。

　　到时只怕不仅仅是对清岳教，乃至对整个武林而言都将是场惊世浩劫。”

　　老道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师尊一眼。

　　只见师尊神色稍霁，他沉吟了片刻，问道：

　　“敢问法师可有化解之法？”

　　老道顿了一顿，又摇了摇头，道：

　　“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今日贫道一时嘴快已是折了多年阳寿。若再多言，只怕离得道之日将更远了。”

　　师尊听了这话，有些颓丧地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未发一言。

　　“往后的事也并非一成不变，总有转机，你再仔细琢磨琢磨，审时度势罢。”语毕，老道拍了拍师尊的肩膀，又眯起眼来打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离垔。

　　第二日，这位白眉老道便不知所踪，遍寻不着了。

　　对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道人，师尊是越发遵从了，连他的话也一概成了圣旨，他走后不久，清岳岛开始大兴土木，改造风水。

　　师尊又下令，禁止唐灵睿再学本教武功，平日里只负责打扫清洗，或帮忙炼丹药。若有偷教者，一律教规处置。

　　唐灵睿初听到这条禁令时，只低着头，死死地咬住嘴唇，离垔气愤不已，要上前去与师尊理论，却被他紧紧拉住。

　　“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师尊......?”

　　“没用的。”还没等离垔说完，唐灵睿便抢先道，声音颓然不已。

　　时光荏苒，七年光阴如流水般消逝而去，转眼间唐灵睿已年满十二，出落得越发秀美俊逸，已然成了岛上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亦越发吸引了一众师姐妹们的目光。

　　她们练功时，偶然见他背着丹药筐经过，皆兴奋而不可自持，或发出娇羞暧昧的笑声，或交头接耳议论不已。旁边的师兄弟们，有嫉妒艳羡的，则会落下几句风凉话：

　　“瞧你们那点儿出息，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而已，师尊嫌他打杂都不够格，你们竟一个个将这兔二爷当宝。真真可笑。”

　　唐灵睿听了这话，也不再低眉顺眼，只是神色冷峻，全然当作耳旁风。

　　离垔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关爱有加，只是到了及笄之年的她也像所有其他女孩儿一样情窦初开了，而在清岳教的师兄弟眼中，能与二师姐“配对子”的除了商青辞以外，绝无他选。

　　起初，离垔并不知晓商青辞的身份，只道是师尊从哪个寻常百姓家偷拐来的。

　　商青辞与她同岁，脾性温和谦让，容貌虽说不上俊美无匹，但也可算是温润如玉，风流尔雅了。

　　幼时，离垔便时常与商青辞玩在一起，因脾性想法对路，故而十分要好。

　　八岁那年，离垔与商青辞坐在岩石边玩耍，一阵嬉闹后，他突然指了指海的那一边，瓮声瓮气地问道：

　　“如若有船来把我劫走，你会不会哭？”

　　“会。”离垔说话间嘴已开始要瘪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商青辞对离垔的表现很满意，于是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其实，我是北栎国的太子。”

　　顿时，离垔眼睛瞪得圆圆的。

　　“惊呆了？别担心，等我继位以后，我只要你做我的皇后。”

　　“太子是做什么的？我才不要当什么皇后。”离垔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

　　事实上，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太子，皇后，甚至......北栎国，因为那离她实在太遥远了。

　　她不去想为什么北栎国的太子会混进清岳教，甚至也不关心自己从哪里来，身世如何。

　　于她而言，那时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和商青辞一道玩耍嬉闹，或比武练剑，或闲话江湖。

　　后来，唐灵睿来到了清岳岛，于是，让唐灵睿快乐便成了她最快乐的事。

　　自从离垔九岁那年被罚在思亦崖面壁之后，这地方俨然成为了她与唐灵睿的乐园，起初只觉得爬得高高的很好玩。

　　渐渐地唐灵睿知道自己在教中地位卑下，怕与离垔过从甚密会令她为难，于是，他在众人面前不再与离垔亲近，只偶尔偷偷写张小纸条塞给她，约在崖上见面。

　　这种察言观色的体贴却让离垔心酸不已。

　　“姐姐，抱抱我好么？”唐灵睿侧卧在玄冥洞口，望着正在调药的离垔，已过及笄之年的她出落得越发楚楚可人。

　　一张粉妆玉琢的俏脸，此刻正偏着头，用那双仿佛含满秋水般的杏眸呆呆地望向他，唐灵睿心口一炙。

　　“也不怕羞，这么大了还要抱。”离垔笑道。

　　“那有什么，姐姐以前不也总这样么？”唐灵睿索性跑到离垔身边，蹭着她撒娇。

　　离垔看他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般，不禁哑然失笑。

　　“以前灵睿是个爱哭的小娃娃，小肉团儿似的，抱在怀里像个小火炉，暖暖的。

　　如今比我都高了，又长得这样壮实，还往我怀里钻，成个什么样子。”离垔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就要。”唐灵睿不由分说地一把搂住她。

　　离垔无奈地笑了笑，就这样任他抱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离垔觉得脸上有些湿湿的，抬头一看，竟是他的泪。

　　“灵睿，是不是伤口又疼了？”离垔害怕自己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口。

　　唐灵睿摇了摇头。

　　“那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师尊又罚你了？”

　　唐灵睿依旧只是摇头。

　　离垔叹了口气，道：

　　“我给你上药吧。”

　　唐灵睿身上几乎大伤小伤不断，青紫红肿，惨不忍睹，看着像鞭伤又像被利剑刮过，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除了那张白皙透净的脸。

　　可几年来，任离垔怎么问，怎么吵，甚至还闹过几次绝交，唐灵睿都坚持不肯开口告诉她伤痕的由来，只是每次受伤后，都会去找她讨药。

　　离垔为了治唐灵睿的伤，遍读了岛上的所有医书，又用清岳紫云膏加了好几味草药熬制成一种新的膏药，对外伤复原有奇效，只是初敷上时疼痒难耐。

　　每次看着唐灵睿强忍疼痛的模样，离垔都忍不住怔怔地掉泪。

　　其实离垔知道，除了师尊，没人会下这么重的手，除了师尊，无论是谁伤害他，她都能保护得了。

　　她只是不懂，为何师尊会因为一个江湖术士的无稽之谈而这样惩罚他。

　　这是离垔第一次看到唐灵睿流泪，粉光若腻的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长长的睫毛雾气朦胧，有种说不出的哀美。

　　离垔一时心酸难忍，她闭着眼睛，默默地回抱着他。

　　一直以来，她心中既盼望又害怕见他，只因每次见到他时，他总像是一只伤痕累累，寻求保护与慰籍的小猫。

　　可她，再也保护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