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任神明》樱城

7、合租二十四时 美好的一天

　　冥界换胭台有比神盟更加混浊乖戾的雾，何冥切换下衣服，洗掉一身的尘土血污，对着镜子扣好手表，万籁俱寂，等屋子的另一位主人披着霜和风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夏零溦先习惯性地打声招呼，不知道靠在沙发上的小师哥心情怎样。何冥切总不知道该如何温柔，早春的夜凉，即便不怕冷，也理应加件衣裳。他将自己的长袖开衫递过去，忽视了对方委婉抗拒的眼神，“早点休息。”

　　次日阳光穿过纱窗，何冥切携早餐来敲门再打开门，夏零溦团在被子里，乍一看很难发现。前者尽职尽责地提供了叫醒服务，三两番下来，客户还不领情。

　　于是何冥切沉默几秒，动作娴熟地伸手抽了被子。

　　客户表示抗议。

　　“夏天有一个星期未照看咖啡店了，”这显然是西丹告的状，“今天要去进行打扫工作。”

　　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扮演店员的灵体们兢兢业业，今天终于带薪休假。他们的手可拿不起沉甸甸的扫帚，距离承包这份工作大约还差了几百年。

　　美好的一天结束了。

　　其实他们刚做室友期间，是见了面也懒得寒暄的程度，而现在，拿得动扫帚的两人非常相敬如宾，共处一室，却迟迟找不到话题。夏零溦扫地，何冥切倒灰；夏零溦接水，何冥切拎拖把。最后何冥切找到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夏零溦大惊失色：他要和我一起干活。

　　没有伤病充当媒介，交谈变得无凭无据，现在没有伤号和志愿者，只有打扫卫生的同门。夏零溦很擅长没话找话，对上何冥切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人闷头做事，像两个哑巴，尴尬得十分局促。

　　“我真他妈没用，我嘴里像塞了粑粑。”夏零溦以有叫声去找猫为由，找地方求助，趁此空档蹲在房顶烟筒后无能狂怒，痛斥自己的唯唯诺诺。与此同时何冥切半边身子探在窗外，缓解频率见低但仍有发生的头疼。他们都浑身的毛病，却全商量好似的不想让对方看见，藏着掖着，装诸事太平。

　　“您太过严苛了。”电话那头非常安静，只有西丹和快憋出内伤的丽坎、奈格，“冥神大人不善言辞，确实会难以寻找话题。”

　　“那你们仨就给我造个话题出来。”机会大好，这个近乎他今天必须套，夏零溦咬牙切齿，“都别装，喘气声很大的。”

　　“………”

　　“…………”

　　西丹的方案是一起看纪录片，然后发过来一张她在夏零溦房间门口的自拍，手里展示着一个透明光盘盒。夏零溦看一眼光盘的封面：讲的经纬度连跨冥界天界灵域三地周边的那个筒型秘境，其名为“伊甸园”；又想一想何冥切：话少还面瘫——顿时没那么燃了。

　　这近乎也不是非套不可。

　　夏零溦：“是我想的那个伊甸园吗？”

　　西丹：“肯定。”

　　夏零溦：“是你挑的纪录片嘛？”

　　西丹：“否定，是几天前冥神大人送我的。”

　　夏零溦：“…………”

　　就知道那个歹人会影射我！

　　夏零溦和何冥切做室友实属偶然。

　　何冥切离开冥界后，十洛上空电闪雷鸣，天色灰暗，乌云密布，仿佛倾轧陆地。

　　冥界的新神登陆海岸了。

　　彼时夏零溦刚要偷溜去伊甸园做任务，凝视着天空自言自语，“又是哪位神明大驾光临了啊。”

　　当晚他就见到了。

　　当时，夏零溦本来要将一瓶矿泉水丢进垃圾桶，受大风干扰，瓶子掉下了过街天桥，他去捡，发现瓶子正巧落到何冥切跟前，两人就这么撞见了。对视的瞬间气氛十分干涩，双方都尽量让打招呼看起来正常。不要拥抱，浑浊的眼睛会被察觉，不要握手，断裂未长出的手指会被看见，所以远远地互相寒暄，没想到在这碰见了，要去哪儿啊？

　　何冥切迎来了他截至目前清醒最快的时刻：随便逛逛，你呢？

　　另一个则偷偷把口罩拽了又拽：我回……回家。

　　何冥切总不能说真巧我也回家，夏零溦总不能说真巧我送送你，两人便默契地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远。

　　再见面是在伊甸园，这把算何冥切找来。

　　伊甸园地点位于大陆北部海域，上下共二十层，纵深太大，最顶几层环境像灵域，略靠上的类似天界，而最底几层大体和冥界深处一致，相互流通着不少怪物。其中第十七层侧面更是紧贴冥界，堪称其后花园。

　　某日何冥切在打扫“后花园”——他也不常来，这地方恶心得很——后知后觉发现最近任务量似乎在骤减。

　　他想了一会儿，干脆悬空画了个探测用的移动法阵，勾到最大档，然后一路紧跟过去，到了夏零溦面前。

　　双方对视，何冥切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了？”

　　夏零溦不知道此话欲表达什么，茫然地问，“我怎么了？”

　　当时何冥切没答，只隐约觉得夏零溦还不如伊甸园一堆一堆骨头鲜活。

　　第三次见面就是在神盟里，他们现在住的这所公寓门前了。挂名在神盟的时间女神卯文昌亲自交涉，身后站着何冥切，刚把他原来住的公寓掀没。

　　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住在了一起，关系仍不咸不淡，作息也不同，很少见面。直到去年，夏零溦完成了一个伊甸园的任务回来，隔天何冥切就突然态度放软，开始跟他搭话了。

　　自此，他们开始了一种对对方很客气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今天。

　　求助完的夏零溦跳下房顶，歹人问他，“猫找到了吗？”

　　“………没有。”

　　西丹再发短信时，夏零溦已经躲得进了卫生间。二号方案由丽坎提出，是一起吃个饭，火锅，他一听两眼又一黑。他讨厌餐厅的油烟饭味，何冥切估计也接受不了跟别人合涮一个锅。

　　奈格问，“那九宫格？”

　　夏零溦心想就特么你话多。

　　后面莫不央也去了西丹那边吃瓜，何冥切老早就没收了钥匙，导致她现在进不去夏零溦和何冥切的公寓门，想打探点情报都不方便——也不能算“收走”，是何冥切“借”了，就没再还。

　　西丹倒是进出自如，可惜关注点太清奇。她听丽坎描述完概况，也接着问了，“要是包间呢？”

　　“包………”

　　“这样大家都没意见喽？包间，九宫格，这家店不错，好评多。”丽坎飞快接过话，一锤定音，“打七五折，我请客。”

　　西丹似乎在搜那家店的宣传页，夏零溦坐在马桶上，拿着手机心如死灰，听见她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预计于今晚六点半抵达坐标位置，主人，还望适时通知冥神大人。”

　　夏零溦长叹一口气。

　　丽坎选的火锅店很热闹，包间却空着不少，何冥切听丽坎点完菜单上全部菜品和几斤白酒几箱黑啤，面不改色地交代再添两瓶椰奶两瓶果汁。

　　服务员打量一圈在座几人的身材，“咱们这不兴浪费……”

　　“放心吧，”丽坎大度挥手，看一眼奈格，“保证清盘。”

　　西丹和莫不央插在食客中间配小料，直接摞了七份。兰尼斯塔推门进来时难得有些困惑，西丹和夏零溦冷静地朝他招招手。奈格则对山楂制成的果汁感到疑惑，斜对面莫不央解释，开胃，他才恍然大悟，说这个好。

　　热闹确实有热闹的道理。端来的食材都很新鲜，用量和样式不吝啬，底料搭了蔬果调色，冲淡些油腻，也能保留口感。奈格全神贯注，筷子夹得飞起，连跟兰尼斯塔眉高眼低都搁置了。丽坎第三次欲给夏零溦倒酒，被何冥切第二次婉拒，眼看着西丹重新给夏零溦续了杯山楂汁，还说西丹第一次倒的奶还没喝完。

　　体验感不错，丽坎话虽在前，可桌上有男士，哪好让女生请客。到后面除了奈格，谁站起来都会被警惕地瞄上一眼，只是何冥切有预判，进来前夏零溦就看见他把卡推给前台了。

　　得知真相的丽坎大怒，回家前又打包走两箱酒。

　　晚上，由于房间门口光盘的摆放位置过于刻意，尴尬的夏零溦还是邀请何冥切看了伊甸园的纪录片。

　　夏零溦略感苦恼，他今晚原本想偷偷去做点任务委托什么的，当真计划赶不上变化，更别提片头一出，何冥切刚靠在沙发上，眼神就颇有深意地往他那边偏了偏。

　　百分之一万是在点他上次在伊甸园受伤的事。何冥切负责把他弄回去，凝不住的血逐渐由粘稠的红变为蓝，是灵体特质，滴滴嗒嗒淌了一路。

　　夏零溦想争辩，那次是意外，想说今晚其实要去做任务的，想问为什么突然开始管我，但是何冥切身上的玫瑰香味太催眠，不清楚是来自香水还是洗衣液。合眼时，有人给他搭了衣服，就像之前的很多个傍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