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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唳山风大 “山海长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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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长图,置于唳山山巅,记录世间许多异兽。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神盟公会接待员手中的包裹上是这么绣的。
何冥切接过纯棉的包裹,里面是棉衣,很沉。他看一眼窗外,看一眼身后。
身后夏零溦表情呆滞。世道变了,神盟都开始加班了,现在是三更半夜,鸡都没有起床打鸣,人却要挑灯肝委托。
“二位先留步,”大约是因为不需要睁眼,手握话筒的接待员姬梨小姐精神很好,同电话连线沟通时声音温婉,眼下也没有乌青一大片,“委托人想请二位去一趟唳山。”
夏零溦说我们要睡觉,我们不去。
收到答复的姬梨对着话筒转告,“您听到了,我无能为力……当然可以,好,好的。二位,这位先生想调整一下话术。”
电话那头是冰雪满天,地毯被冰屑划得破败。少年抖一抖毛绒耳朵和尾巴上的雪粒,认真地更改了说辞。
“山海长图失窃,委托人风乙希望二人即刻前往唳山调查。十分危险,十万火急。”
唳山上空北风呼啸,在结实打了个喷嚏后,夏零溦平安着陆,与一位下山的香客打了照面,也与守山的女道士堪堪碰上。
神盟内,何冥切携两个行李箱缓缓下楼。姬梨焦急,“您已经到了?冥神大人怎么办?”
一扇可供传送的门立在了楼下,“他徒步。”
前后脚赶来的二位通通喜提逐客令。
两人被牧羊似的往回轰,夏零溦试图朝一身运动装的道长解释,“我们接了委托。”
“胡说,谁的?”
“委托人?是风乙……先生。”
“风乙?”对方一怔,“风乙,好快,你们认识?”
拖欠人情,故而被道德绑架。夏零溦和何冥切悠悠对视一眼,“朋友来着。”
这时结界闭合,被分割阻断的天空终于接壤,像四面八方的水闭合,归于一体。乌色长发的守山人只好停下脚步,神情相当复杂,“欢迎二位,贫道张玺明。”
一番严格“盘问”后,由张道长带路,一行人才抵达山顶。
山林山涧皆凝固,途中有被冻成冰雕的松鼠,那一处宅院是皑皑高山上唯一的人文建筑。腊梅初绽放,点缀院间,夏零溦看到雪片压满屋檐,何冥切去放行李,路过窗边,像画里风景。
张道长似乎很看重这次事,早饭时他们就开始交涉了。米粥色泽鲜艳,还冒着热气,那么夏零溦碰都不必碰了,何冥切停顿两秒,选择先向张玺明咨询长图被窃的详细情况。
唳山人迹罕至,却算盘蜒山系里有名的一座。两侧地势迥异,地貌壮丽,一边辽阔,一边冰封,它是平原和冰原的一处分界线,抵挡了北方寒流,也是通往北方冬仿的最近道,传言有神明沉眠于下。
曾有学者路过采风,感叹称赞其为鬼斧神工,生物链叹为观止,足足在山顶住了好几年。临走时,根据灵感结合所见所感,绘了一副诣在宣传的画,取名“山海长图”。
画作珍贵,留在唳山亦属考虑周到。因为冬仿常年严寒,仅有少数商人偶尔前往,才会途径唳山。且跨境隧道的入口修在山下,几乎没有人上山。事实确实如此,多年来,山海长图一直安然无恙。
但就在昨天,另一位守门人带着半幅图失踪了。
张道长说那是个半道转来的外行,并不悦地表示自己早看他不像好人,整日无所事事,定是个贪图山中美景的闲杂货色,夏零溦觉得道长在以貌取人。
所以真就是半张古玩字画搞丢了。
荒凉,大雪肆虐又渺无人烟,上来途中夏零溦已经想回家了,想来出没此地的人也没有闲情逸致赏画。
这事到底急在哪里?
纵使有这样那样的疑惑,但既然委托人有诉求,那还是找一下吧。
可线索就那么多,放在一片大雪寂寥下更是使不上力,张道长翻来覆去就刚才那点信息。一来二去,夏零溦也开始消极怠工,闭合的结界让雪无法散开,他堆起了雪人。
那张道长就很不开心很有怨气了。
还很手痒。
滚远的雪球属实难搓,夏零溦正惆怅,突然飞来一把剑,吓了他一二三跳,“做什么?”
正对上张玺明火冒三丈的脸。张道长望着他不明所以,望着后面何冥切倚门看戏,手里兵器快撅折了,咬着牙绷出来两个字,“切磋。”
如玉的剑阵顷刻开启,夏零溦觉得没意思。他想着反正怎么放水都要过脑子,便干脆站着不动,打算赶紧挨一下算了了。
这种料想可不能实现。何冥切立即把他挡在身后,看向对面的表情露出不虞。
张玺明迅速抽身,后撤了几步,如临大敌般,举起的剑锋有所偏转。
何冥切能有一万种方法把山头炸成十万块,但是要让山头的张玺明活蹦乱跳挺过这场对战就很难了。夏零溦不想惹事,打商量,“丽坎送过我一个娃娃,咱靠那个打行吗?”
“什么时候送的?”
“去年过年。”
“为什么?”
“联络感情。”
“哦,长什么样子?”
夏零溦翻出娃娃照片,兔耳朵,熊猫头,膀大腰圆,浑身充斥美好的硬朗曲线。
“真的,为什么。”
“就是,可爱吧。”
不管怎么说,天黑时他们还是被放了一马。夏零溦这才见了寝室,好消息是有床,坏消息是只有一张床。
别开生面,有点挤。
何冥切公事公办地,“我今晚守夜。”
夏零溦说我都敢睡这了,我还担心有人夜袭吗。
话虽如此,事实上没人真的打算睡觉。他们总是照顾彼此,仿佛对方真的需要体恤,又总在回避彼此,仿佛多谈一句,自己的不堪就会多暴露一分一样。
四周很安静。
住在这里或许有诸多不便,烛火不亮,炭火也不旺,日日如隆冬,却总比孑然于雪地好。他们分别坐在床的两端,中间距离很宽。
夏零溦开口,“认真的?”
“夏天怎么想?”
仅仅为了还个人情而已。如果事情简单,那不用处理,如果事情难办,那没法处理,这趟重在参与。
可是你向来一丝不苟。
“来都来了。”夏零溦扯过被子,怕何冥切睡不习惯这种床,又悄悄往里挪,“有事叫我,睡——什么动静?”
风在流动。漆黑的雪夜没有影子,却有生物俯低擦过屋檐的声音。
何冥切打开门,反而有鸣叫声响起,两盏昏暗的光点迅速逼近,不通人性,像一双眼睛,被他一把拉下,砸得满地狼藉。
其实是能看清,但夏零溦仍提来了油灯。杂乱雪堆中的动物羽毛坚硬,四条腿像干枯的树枝。
“四翼的白犼。”
白犼属冬仿特产的杂食性动物,攻击性强,方向感不好,或许是封山前迷路跑来这里,然后兴风作浪。
安顿这种东西算他们委托范畴外,解决问题需要等被如此大的动静惊动的张道长来。
而半晌过去,周遭除了大雪掉落的声音,一无所有。
白天的“较量”两人都有数,以张道长的档次,眼下居然不声不响,两成是有事,八成是装的,所以他们和合作方之间的关系算搞砸了。
夏零溦看向何冥切。
何冥切不知道自己何时开设外交技能了,“没用。”
“怎讲?”
“吃完早饭,她说我造作。”
“不合胃口还不让表现了?没事,也许她能对我印象不错。”
“不会。”
“怎讲?”
“今早你没扫雪,她在后院骂你。”
“……我听见了。”
第二天雪已经压断不少树枝,路被埋得严实,白色的结晶倾斜着铺入地面,像不断膨胀的硕大棉被。
夏零溦去找早起的何冥切。
何冥切靠在远处没法发芽的海棠树下面,劲拔的枝干向天际徐徐延展开。他对夏零溦的持续游说表示不解,“你更好看,又温柔,她不会不喜欢。”
“谢谢谢谢,”夏零溦有在认真分析,“可咱们是去套近乎,不是把妹啊。”
何冥切皱起眉,“异性间没有纯洁的友谊。”
夏零溦答,“有吧。”
“比如?”
“比如,”夏零溦顿住,脑海中火红色短发女生的脸一晃而过,“你和丽坎。”
丽坎的长发打卷,很是精致。
何冥切笑了,“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