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任神明》樱城

6、单刀别赴宴

　　高天如倒覆之海，云层翻涌，光芒不见。

　　海面下是人潮，无数异能者列阵，交火已至白热化。

　　双方均目的明确，不用再交涉了。漫天剑刃带着锐响疾驰，划出无数交错的银轨，与判定为敌的一切对撞，炸出浓烟和刺目的火球。

　　俯冲在前的围剿者大多已遍体鳞伤，后排亦几乎失了准头。四处乱穿的金属利器难控又难拆，兼具远中程攻防优势，他们中有大半甚至近不了兰尼斯塔的身，且即便短兵相接，对方也显然是执剑的好手。

　　于是大范围高密度火力逐渐投入，输出手休整，精神系异能者下场。

　　效果显著，随着一阵头晕目眩和刺痛，兰尼斯塔重新置身故乡之上了。

　　飘渺的雾，清新湿冷的空气和望不到尽头的森林，错落的冢，打量异类的眼神和收不到音讯的家人。

　　他再没回去过。

　　寒冷的高地，生机太少，风土人情也淡。

　　可离开了那里，也没能变好。或许他离开是为了引开入侵者，但没人感谢他，或许他迈入对立方的建筑是为了活下去，但没人相信他。

　　一次冲突里，与天界对弈，滚滚雷电下，一条年轻的，金发的龙质问他，为什么为虎作伥，他却想不出答复。

　　也曾有好处摆在面前，梦是诱惑，沉溺便好。在那里，旧主会给他一个宁静的故乡，一个永不离开的朋友，他当时拒绝了而已。

　　所以现在，那片森林，那所坚固的建筑，皆要将他掩埋，排斥，戒备，利益，面孔模糊的朋友尖声哭泣，问他为什么回绝，狠心地不告而别。

　　他还是想不出答复。

　　他像溺水的人，怎么都不能抵达岸边，挣扎掀起水浪，却无济于事，而困着他的那片水，亦无动于衷。

　　而他已然力竭。

　　于是浪花愈发弱，岸愈发远。

　　他原本就要沉入水底了。

　　但很快有人发现不对。兰尼斯塔自然是中了招，思绪完全如一团乱麻，面对数量和装备的悬殊，他的状态足以让这场围捕在短短几分钟内结束。

　　可他却迟迟没有丧失行动力。

　　他们只得加大压制力度，可增至某一瞬间时，似乎有什么忽然上场，功能为拦截。

　　一声极短的嗡鸣响起，后排几个精神系异能者的稳步干涉齐齐戛然而止，全部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脑袋。

　　这是种奇怪的场景，他的反馈在变慢，反应却在变快，很快，身影游走也近乎诡异。

　　谁在帮忙？

　　半个小时前，关京鸟来到了总指挥处，开始兢兢业业地拉扯协商。

　　即便是临时搭建的场所，也因其重要性而等级程序森严。按理说关京鸟进出要申请，但大家都在忙，他只能在一些便利的前提下，不用一条条递申请，直接长驱直入。

　　便利的前提是指，夏零溦让西丹把安保监控系统全掐了。

　　徐纹玉面不改色，“只要开出条件，和他沟通，总会找到可行方案的。”

　　“恐怕难以如愿。”关京鸟恳切地表达己见，接着被兜头一顿训斥，表示交涉总会有进展，听到后面他都开始走神了。

　　他的话可是基于事实得出的推测。

　　关京鸟第一次和夏零溦合作防守结界，对方就在大获全胜之后，无视了首都开出的天价诱惑和诏安，将当时临时征集的驻兵全部解散，独自返回领罚，只因开战前曾口头答应他们，打完即可回家。

　　他本会凭那些人和那次功劳得到很多赞誉，而不是过错。

　　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了，还有什么能收买他。

　　“夏零溦已经知道行动全貌了。”关京鸟最后只得无奈地劝，“他放走目标，可能就是在表明什么。”

　　“计划书是加密的，非指挥层不得阅读。”徐纹玉利落地打断道，“道听途说罢了，他大概率并不知道。”

　　“万一………”

　　“那便一战，天时地利，我方皆精锐，定会如愿。”徐纹玉不再和他争论，看着墙面各角度变换的拍摄画面，“那位灵神又能如何？”

　　夏零溦屈腿坐在残断的楼顶边缘，低下头俯视着什么。

　　白发垂落，凸起一截清晰的后颈骨，眼睛呈淡蓝，很配那副单薄纤瘦，又年少昳丽的皮囊。

　　他真的好看，非常好看，以至于随随便便静置某处，都独成一段时光。

　　寸草不生的冬日里，灰霾缭绕，景象轮廓便也不甚清晰，呼出的白汽失了真，因为灵体偏向游荡。

　　关京鸟上午塞过来几袋零食，声称选的这几种易消化还顶饱，并调侃说他总给初次见他者以极大错觉，一眼看去，像那种会经常迷路还生活不能自理的存在。

　　他好奇，每个咬半口，发现全是夹心面包。兰尼斯塔似乎进了一道空间裂缝，瞬间移开好几米。远处榴弹飞来，偏偏刚好能被躲开。

　　有电话打来，他没看，挂了。

　　围剿者们发现，将兰尼斯塔拽出幻觉只是开始。随着较量愈演愈烈，异能波动趋于脱轨。

　　舰炮组和抓捕器投入，隆隆巨响如吼声，大体积空间也开始对调，并逐渐转为三维变形和重组，作战场被轻而易举地彻底调度开，仿佛一个旁观者手中摆弄的棋盘，把控起落子的位置和力道。

　　而很明显，他们下多狠的手，对方就添多重的力。

　　徐纹玉听着忙音，也关闭了通讯器，瞥见关京鸟又要再劝说什么，终于忍无可忍，“住口。”

　　关京鸟重重叹一口气，似乎实在没了主意，很无奈地，目光也耷拉下来。

　　徐纹玉以为他妥协了，便准备再次投入进工作。他理了理思路，正欲再次下命令调度，耳麦开关却被一只手摁住。

　　“您看，他确实知道了。”关京鸟俯身，仍没摘手套，仍是那副恳切的口吻，仿佛循循善诱，“当然，我也知道了。”

　　边界的战线上，早已有人不断请求关京鸟尽快支援。但大楼那边分秒必达的治安组组长，这档口反倒没了影。作为盟友，徐纹玉承诺，事成有重谢，却说不出通缉目标犯了什么错，关京鸟不拿这种来路不明的悬赏。

　　他这一趟，纯粹就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夏零溦忙，全场都在夏零溦周边游走，那一趟赶过去当然快了。

　　结果过去办完事后一交换情报，发现徐纹玉扯的谎宛若整条河，给他们两个全算妥了。

　　一时间两厢语塞。关京鸟认为徐军官多少有些失策，夏零溦接受观点相驳，但不接受欺骗。他的信任仿佛取之不尽，可一旦失去，拿回来就要付大代价。

　　而关京鸟曾明确表示过，他不支持借幽灵能力构造美梦作为奖励这一计划。他不相信虚假的享乐，沉醉于幻想会止步不前，美梦如泡沫。徐纹玉心知肚明，所以这次干脆连他一起瞒了。

　　关京鸟推心置腹，“您不能这样，对手实力很强，再投入人力物力只会扩大伤亡……三思啊。”

　　动作被截死，徐纹玉笑一声，明白了对方企图，“你是要我改变计划，进行保守游说？也好，开出的条件由你——”

　　“不。”关京鸟温和地打断他，“让他们撤，立刻。”

　　他们面前的显示器还在运作播放，透过屏幕，能看出唯一在工作的摄像飞行器镜头都碎成了好几块。战线那头哀嚎此起彼伏，大部分异能者早已显露疲态，很难再对他们的抓捕目标构成威胁。兰尼斯塔堪堪支起身，瞄到了贴地的摄像器，大概觉得烦，一扬手，摄像器最后拍到一个一把刺刀飞来的画面，便黑了屏。

　　局势已定，天平的倾斜不过时间问题。

　　那就撤吧。一张张恼怒不甘，又疲惫的脸，逐一消失在了奥吉城的上空。

　　这时，兰尼斯塔才转过身。

　　夏零溦就站在不远处，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这将是他的新主。无论对方有什么意图，他都不能拒绝。

　　可夏零溦的目光没有冒犯，像透过一面镜子，越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夕阳透过楼宇缝隙，将旧日笼罩在一片柔色之中，林林总总的影子交叠，分不清轮廓。

　　确认完他并无大碍，夏零溦甚至松了口气，赫然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手指点了点他齐肩的银发。

　　兰尼斯塔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束起了自己的碎发，一摸，是一枚金属材质的发夹。

　　“反正档案上写你的生日是今天。”夏零溦潦草解释道，“走吧，拜拜。”

　　一直以来兰尼斯塔都希望有个朋友，可是当有谁真的站在他的同一边时，场面还是很难以置信。

　　走出去几步后，兰尼斯塔还是问，“为什么来？”

　　夏零溦答，“迷路。”

　　一个月后，姬梨告诉夏零溦，神盟会客厅有稀客找他。

　　夏零溦推门进去，茶几旁坐着一位高贵的精灵。

　　夏零溦眨眨眼，“你怎么来了？”

　　兰尼斯塔答，“迷路。”

　　窗外飘了白，窸窸窣窣。

　　这是兰尼斯塔来到实落后看到的第一场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