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任神明》樱城

5、瑞雪兆丰年

　　今年的初雪下得格外迟。

　　气温骤降，举目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咖啡店里，兰尼斯塔看到落地窗外，路上行人匆匆又小心翼翼。

　　门上铃铛响一下，夏零溦踩着雪进门，纯白的发间落着纯白的雪，脱口一句“卧槽好冷。”

　　兰尼斯塔马上贴心地给老板倒了一杯热饮，蒸汽缭绕，夏零溦看都没看就往嘴边送，立即又脱口一句“卧槽好烫。”

　　他趴在吧台上，开始晾那杯很烫的热可可，不过刚供暖，所以半天不见效果，一时无所事事，又转头朝向兰尼斯塔。

　　“知道你今天就是过来做修一下灯，”他说，“不过下雪了，路滑，早点回去。”

　　这是兰尼斯塔来到实落后看到的第二场初雪。

　　一年前，废弃已久的梵雨卫城迎来了一批尊贵的客人，他们均是身经百战的精英，应联盟军代指挥徐纹玉邀请，为抓捕一个逃亡至此的要犯而来。

　　人员于城内最大的奥吉街区西侧集结完毕，准备行动。高空通讯器循环播放最高指令：“目标，兰尼斯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呼叫和警笛不绝于耳，装甲车在奥吉破败不堪的柏油马路上驰骋。后排夏零溦打开档案袋，抽出第一张纸。照片上的人有一对尖耳朵，眼睛线条单薄，没有瞳孔，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鄙视他。

　　“精灵？”

　　“不准确。”驾驶位的西丹介绍，“兰尼斯塔是精灵和幽灵的孩子。”

　　夏零溦眨了眨眼。幽灵属灵体旁系，但混血的子嗣亦实属罕见，看面相，他是不是继承了精灵的孤傲和幽灵的暴戾？

　　奥吉腹地已出现怪物出没痕迹，异能造成剐塌的巨响频发。降雪呈黄绿色，堆积融化，让植物褪尽生机，只留一种偏激的病态。扫描飞行器路线盲区，兰尼斯塔靠在一栋毛坯建筑顶层，眼神放空。

　　从脱离旧部起，清算和追捕便成日常。所谓的旧主疯癫，是典型的精神病，将兰尼斯塔带离高地的故乡，又想逼他沉湎于妄想的梦乡。

　　大楼边缘有声音传来，兰尼斯塔转身，呈戒备状态。

　　有人来了。

　　夏零溦一手挨地一手撑墙，半悬在雾霾漂浮的破败大厦之上。他眼神一动，类似嗅到宝藏的犬科，随即打算跃过护墙。

　　兰尼斯塔手腕绕半圈，几千把刺刀瞬间横于半空，下一刻却发现夏零溦竟近在咫尺，他被直接扼住喉咙摁在地上。

　　兰尼斯塔的指节徒劳地嵌进那只纹丝不动的手。对方没再动作，大概在玩，他便已经消受不起，意识逐渐混沌。他闭了闭眼，随即从袖中翻出一把小刀，朝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狠狠下插。

　　夏零溦看出点兆头，在刀落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双方相视无言片刻，夏零溦单方面尝试沟通片刻，见兰尼斯塔交流欲望呈负值，抬手把人敲晕了。

　　随后，他拖着人下去找西丹汇合，顺带措辞给徐纹玉的汇报书，不想显得体贴，动作像在拽一捆麻袋。刚走出几步，一支钢刺自身后穿梭飞来，夏零溦一侧头，堪堪躲过，楼后闪出一道人影。

　　“抱歉抱歉，这武器怎么突然就失控了，任务结束后我一定认真赔罪。”来人满脸歉意，抽出一张卡片递过来，“我是皮托公会的利亚姆，需要我陪你押回去吗？”

　　什么武器捅娄子，分明是刚才兰尼斯塔穿梭于天空的刺刀太过招眼。不过夏零溦从善如流，接过卡片，“行啊。”

　　化雪路面，他们并排，利亚姆向徐纹玉传了信，表示目标已活捉，即将返回集合点，然后他略偏过视线，隐晦地打量起夏零溦。

　　他就是在瞧不起，这位空降灵域的神明看起来水平实在不行，可以贴切形容为绣花枕头。虽然圈内流出不少夏零溦的战绩和传闻，但其真实性有待考证，八卦毕竟要含些水分。说他是关系户的不少，说他走了狗屎运的更多。

　　浑浊的天空不见阳光，夏零溦察觉视线，朝他笑了笑。

　　利亚姆亦不避讳。片刻后，他忽然问，“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吗？”

　　夏零溦回想了一遍在车里潦草看完的资料，“他似乎背了很多命案。”

　　“骗你的。”利亚姆直直对上夏零溦的目光，“其实是因为兰尼斯塔利用价值太大才打算先下手的。毕竟，能实体化的幽灵谁不想要呢？”

　　幽灵与灵体都稀贵，脆弱，还不好独自活，故而关于他们的研究，比如合作之道，针对之法，均总停滞不前。灵体数量相对更庞大，但几乎全部居于灵域，那地方的位置至今成谜，无法寻觅，相比之下，不讨喜又习惯驻扎人间的幽灵就好说多了。

　　夏零溦刹住脚步，“不怕我说出去吗？”

　　“怕。不过，”利亚姆如实答，已然一手背后，“死人总是安全的。”

　　他顿时凶光毕露，夏零溦还没动，远处片下一道光，“铛”地切断了刁钻剐来的钢刺。

　　利亚姆未料到这出，立即撤远不少，准备迎战，可看清来者后，动作又明显有怵。

　　是京幾治安组的组长关京鸟。

　　治安组算本次围捕发起方之一，管治理协调的，不可能来抢功，应该是来劝架的。皮托公会最近风头正盛，利亚姆笃定关京鸟会偏向自己，定了神，开口要求协助。

　　关京鸟却向右两步，完全挡在了夏零溦面前。

　　利亚姆表情僵了。

　　京畿治安组，已是筛得不能再筛的好手，更遑论其中佼佼者。这种水平，让他多少回合都是白搭。

　　硬攻不成，又自负地不肯让出骗来的猎物，既然如此，只能换条路。利亚姆咬牙，大量钢刺立即如脱缰的兽群，毫无章法地跟着他朝关京鸟扑去。

　　而这种时候，关京鸟居然还有闲心分神，却发现袭向自己的身影已经拐了方向，径直朝了夏零溦过去。

　　关京鸟脸色微妙地一变，脱口而出，“快——”

　　快住手，别找死。

　　来不及，利亚姆在空中轻飘飘一滞，随即重重落下，鲜血从颈动脉潺潺流淌出。

　　关京鸟表示遗憾。

　　半小时后，兰尼斯塔在高楼下的外露地基旁醒来。四周无人，也无明显打斗痕迹，扫描飞行器仍在不远处盘旋。

　　他不知道夏零溦是被截胡了还是突然改了主意，但这终归是条活路。他不多犹豫，立即向隐蔽处挪去。

　　这种逃亡时有发生，从前、现在，大概率还有未来，他轻车熟路，奈何眼下的梵雨已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前来讨伐的异能者，稠密的探头，飞行器，寸步难行。

　　可他如果躲在这里，迟早被找到，尽快离开是唯一的办法。他目前位置靠近梵雨西侧，沿路却满是抓捕人员，很难穿过，便选了西南方。

　　但是，手里没有罗盘，要过去也不轻松。一路上兰尼斯塔报废了几十台侦查用机器，扔出的零件残骸引开不少抓捕者，却也容易混淆方向，辛好积雪杂乱又厚重，让他不必刻意掩盖脚印和飞行器掉落的声音。

　　途中有惊无险，但判断似乎不算失。一路波折，他已经能看到边界处轮廓形状逐渐清晰的网状防护膜，裹挟在天寒地冻和灰蒙蒙中，离他不过几米之遥。

　　可走过这几米，却要先赢过无数负责围剿的异能者。他们静静立在靠近边界的掩体后，全副武装，加装迷彩，显然早有准备，见他出现，迅速层层围来。

　　原来那不是出口，是诱饵。

　　守株待兔。

　　他则是那个被等待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