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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该跪下来感谢我 今日初五, ...

  •   夕阳映照出殷红,颜色鲜艳刺目,气味则刺鼻,潮湿,粘腻得像拔了丝。

      夏零溦走过来查看此次火拼的受害者,途中乱七八糟,横满妨碍自己行走的不明物件。而受害者背靠着树站立,半死不活,刚才弦绷得过于紧,现下草木皆兵,心跳快得像筝弦,胸口如蜂鸟般起伏。

      “简直有病。”夏零溦一把将人扔塌上,被子砸过去,心中有铺天盖地的脏话呼啸而过——简直有病,他为什么多管闲事,如此大恩大德,这个纪立春该跪下来感激他。

      当天的午休时光,热心市民夏零溦是坐在主厅外的两层台阶上,百无聊赖闭目养神度过的。

      阵阵酒香飘进了梦,夏零溦睁开眼,发现明月底,屋前院子里,纪立春正举着陶瓷碟子,醉醺醺喋喋不休。他讲到青梅竹马的桃花妖精,两小无猜,讲到春天的婚礼,讲到纹章之战燃起的大火,烧得没心没肺,烧没了房子,烧没了家。

      “她是不是很美?”

      夜幕下的桃树不比正午的艳丽,却平添了妩媚,风过桃花有声响,窸窸窣窣像浅淡的笑意。

      夏零溦暂时住下了。

      因为醉汉前言不搭后语,话题相差千里,不依不饶追着他问东问西,怎么走了?去哪里?白玉斋的桃花糕最是出彩,要不要留下?

      夏零溦知道这种联想不对,但纪立春的提问像那个绿眼睛少年,顶着枪林弹雨伸出尾指,朝他拉勾讨要承诺;纪立春的描述像一幅画,将日常如流水般铺展,娓娓道来,符合他对“归宿”的全部想象。

      战事愈演愈烈,带来浮躁,带来空旷和恐惧。不安全了,该走了,纪立春把糕点和清茶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打扫院子,“没事的,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炮火连天,爆炸分层次,一波一波越来越近,让蝴蝶折了翼,桃花染了残。夏零溦指腹摩擦着地面,“纪立春,你快死了哎。”

      桃花妖只笑了笑。

      他说,我知你有难处,不必介怀。

      他又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保护好这里。

      明明时节尚早,桃花却纷纷扬扬飘散而去,夹带清晨沾上的雨露,芬芳馥郁,仿佛歇斯底里。夏零溦面向一地的惨烈凄凉,那些雨露就像眼泪一样。

      那晚,桃林等来了它的贵客,遮天蔽日的战斗舰艇盘旋半空,是噩梦,偏偏有个好听名字:安莉诺拉。

      天界的军舰指挥员立在甲板上,言谈举止尽是公事公办的干脆,“我劝你快滚,和天界作对没有好处。”

      夏零溦坐在一棵桃树的树干上,周遭郁郁葱葱,有只叫不上名的雀鸟停在夏零溦手边。举目将悉数化作焦土,倦鸟入林背后,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真的不能谈谈了?”

      回应是炮筒预热的闷响。

      夏零溦轻轻摸一下那只雀鸟滚圆的脑袋。

      今日初五,春意盎然,乍暖还寒,宜冠笄,宜送客。

      “那没办法了。”他开口,颇为遗憾又和颜悦色,“我别无他法,只能选择驱赶。五秒之内,如若指挥未逃跑或表现出任何逃跑迹象,我就连你和你的安莉诺拉一起报废掉。”

      匪夷所思。指挥员略过警告,想挥手下令开火,却发现手臂有千斤重,无法抬起。

      旁观的异乡客终于露出残忍,语气平缓地告诉他,计时开始。

      “五。”

      “什么?!”

      “四。”

      对死亡的恐惧出于本能,最真实,最生动,高高在上的天界造物终于恐慌发怒,“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

      我叫夏零溦,是启示之战主战场改造人一方的首领。

      “二。”

      我的承诺及过往,未来与愿望,皆焚于战场。

      “一。”

      庙堂之上没有五谷。

      “零。”

      象牙塔顶万劫不复。

      战火之后,村落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附近的妖精们听说,那片桃林换了主,新主人对桃林很是喜爱。

      可惜一晃数年,从此桃花不再绽放。

      夏零溦的回忆完毕,深深一声长叹。女为悦己者容,花为悦己者开,他却为某个口说无凭的包票而亲自跑去了风轮村。

      纵使看上去一无是处,至少长生有一个优点:守时。他如约赶到桃林,衣冠楚楚地走进去,再蒙圈兮兮地走来走去,因为桃林里根本没有树,严格说,就压根什么都没有,声音没有回响,空气中泛着幽蓝的光。

      只怪异能前沿课教案更新不及时,让东方长生漏学了重要知识。

      那是夏零溦结界的特征。

      灵神大人别出心裁,给结界增砖添瓦,旨在让东方长生彻底迷路,此后的一小时里,长生身体力行的明白了何为鬼打墙。无论他怎么转,眼前总是雾蒙蒙一片,脚下总是自己刚才来过的地方。

      等结界散去,映入夏零溦眼帘的一个出师不利,衣冠不整的邋遢小年轻,狼狈且气喘吁吁,脸上白膘下垂。

      “东方少爷,久仰。”夏零溦则看上去很开心,走过来要和他握手。

      手被一把拍开,长生骂骂咧咧地走远,第二天便带了大部队来讨说法,把桃林围得水泄不通。西丹刚到场,兰尼斯塔手里多了一把脱手镖,是对面那个叫关奇昭的年轻亲卫的“问好”,而夏零溦已经连续早起三天了,心情很不愉悦。

      一条化形的白龙上前行礼,“鄙人关尤,乃东方一族现任总管。长生少爷只是来谈个生意,灵神大人未免太咄咄逼人了。”

      西丹马上开口提醒,“总管关尤,请留意发言语气。”

      下级质问上级的同级,于情于理有些不大适合,只是龙族在纹章之战后发展得过于顺当,有些不拘小节,“……是关某言错。”

      “这才懂事。”那边被强制闭麦,这边开始发言。夏零溦声音轻而涩,大分贝吵架属短板,损人倒很擅长,吐字快,声情并茂,等东方族长驾祥云到来时,总管已经被讽刺得两眼昏花,快气晕过去了。

      “啊呀,下人唐突,小友莫怪。”东方宿双脚稳稳挨地,和蔼可亲,“老朽替他们给你赔不是。”

      夏零溦想往后退,这位代理山神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奇怪味道。但他不想失礼,还是答,“无妨。”

      东方宿颔首,转而故作忧伤,“只是舍孙实在中意这片桃林。”

      “您……”

      “老朽对此地早有耳闻,今日一赏果然是名不虚传。”

      “其实………”

      “唉,要是龙族也有这般美景该多好啊。”

      夏零溦额角已经有青筋暴起。话很有诚意,但诚意过头,倒有点儿蹊跷了。东方龙族,善变通,手眼通天,为不经事的少主新找一处合心意的土地易如反掌,“山神大人,恕我无礼,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这里是令孙要,还是您在要?”

      东方宿似乎惊讶了,但随即从善如流,“的确,其实老朽有意将此处改为我族的修身陶冶之处。不过小友放心,这些桃树老朽断没有滥砍滥伐之理。”

      眼看话题又要绕回去,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是他,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久居林野的东方宿到过风轮村?夏零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东方宿神色一凛,他环顾人群,想找出并制止措不及防出现的变数,但没有用,那个声音像开闸的堤坝,怒火是其中奔涌的洪流。

      “灵神大人,我见过他!十年前炮火轰炸村子的时候,我携家眷往西去逃难,不曾想在城门处遇上一队士兵,我一家老小皆被炸死!大人,为首的正是他,我黄泉之下的妻儿可以作证!”

      妖精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东方宿不认,“血口喷人!既认得,为何方才不说话?”

      “我老了,眼花了,方才只是觉得眼熟,挤到前面来才看得真切……”老妖拄拐的双手颤颤发抖,眼睛也变得赤红,“此乃我最锥心之痛!邪祟!你害了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如今还不肯罢休!”

      看热闹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夏零溦总算明白,难怪闻起来很熟悉,“天界战舰上火药的味道啊。”

      想来是东方宿运输了火药,指使战舰荡平了风轮村吧。夏零溦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询问东方宿,“是你?你不是一位……象征祥瑞的神明吗?”

      他听说山岳之神仁厚。

      听说其所到之处,分明尽是平安富饶。

      东方宿静立着,仿佛几经风蚀的石像,疲态尽显,“老朽大限将至。之所以对桃花妖发难,就是看上了她那颗千年难遇的内丹,可惜未能得手……不料她的夫婿也那般固执,老朽这才动用盟军战舰掩人耳目。只要炸平村庄,桃林自然会属于我,舆论不会制裁我……灵神!你坏了我好事……”

      躁动的妖精们刹那间沸腾了。纹章之战留下的痛苦历久弥新,他们怒吼着,不顾一切地涌来,要把这个害他们吃尽辛酸的凶兽千刀万剐。关尤忙命手下列阵防御,混乱中,东方宿的眼睛仍死死锁着桃林,表情里刻着数不尽的贪婪和渴望。

      夏零溦挡住那道视线,“纪立春的东西不会给你。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到死,都休想靠近这桃林半步。”

      欲望抹杀了理智,东方宿不合时宜、不计后果地扑来,被抬手打偏栽下。

      “——!”

      这一下不带异能,却因为攒了火而上了力道,东方宿顿时倒地不起,近侍本应帮忙,却被兰尼斯塔尽数牵制,自顾不暇。东方长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迈的龙裔躺在地上,还不忘垂死反杀,“灵神,你我皆是自作多情,又何必惺惺作态!你购入这片林子多久了,它领你的情吗?它肯为你开花吗?”

      “………”的确如此。夏零溦语塞,正打算笑一下掩饰尴尬,混乱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叹,紧接着掌声雷鸣。

      他闻到了什么,顺着那些目光看去,也不禁一愣。

      桃花开了。

      隆冬季,桃花数十里,竞相怒放。连天花火仿佛染透日光,香气碰撞庭院,扑面而来。风朗朗吹起,桃花瓣便如骤雨般倾覆,流转翻飞,洋洋洒洒,翩然盛大。

      为爱人的舍身相救,为友人的守护余年。

      半小时后,入侵者们被嘲讽和厌恶裹挟,仓皇撤离。夏零溦望着东方宿佝偻的背影远去在村外的隐隐青山之中,显得那么苍老,憔悴。

      这时,一瓣桃花打着旋轻轻落下。他伸手接住,想起桃花妖精放在案头的那壶清茶,思念不禁涌上眉梢和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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