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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尔匿入潮汐 诸神的联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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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次委托夏零溦不用去,但何冥切和委托场地的东道主结过大梁子;原本这次委托何冥切不想去,但打算给夏零溦配进退烧药的贝壳目前断货。诸神的联盟工会——简称“神盟”——的会客厅里,两人坐在接待桌同侧,均对于对方的参与感到意外,然而谁也没说。
“以上便是本次任务的大致内容。”公会接待员姬梨坐在对面,笑颦如花,“两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夏零溦发现自己两手空空,“相关的资料照片呢?”
姬梨目不能视,回答的心安理得:“我没找到哦,我看不见呢。”
什么都没提供还接,看来这么紧张这次任务,只是因为委托人背后的大佬惹不起。
夏零溦觉得很新鲜。何冥切和他摇到干架的任务居多,但这次羊皮纸上的照片旁,大大方方写着“寻找海边失踪人员”。
好吧。
其实硬要说的话,夏零溦不喜欢海,何冥切亦然。他们的良师益友烬原瑞的失踪地就是海边,何冥切的师弟兼夏零溦的师兄贾情,也是从海边回来后,才性情大变。
而且……
夏零溦坐在水吧前,手边汽水里有冰块,被他用吸管戳得叮铃咣当响,衬得人头攒动的沙滩更加热闹。
这么多人,怎么查任务,会引起恐慌的好吧。
一旁的何冥切则在被美少女搭讪。女生头发很软,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执意要请何冥切喝点什么,眼睛一眨一眨,带着极强烈的恐慌和锲而不舍。
“就,就一杯!很快!拜托了,拜托!”
她似乎有些急了,几乎要去拽何冥切的衣摆。抬手时,手臂上有斑驳的红痕一闪而过,形状隐约像渔网勒出的。何冥切皱眉,隐约感觉对方慌张,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正要开口,夏零溦已经小声替他应了,“师哥,去看看。”
于是他们重新落座水吧。得了应允,名叫佩蒂的女生明显放松许多,她确实对这里熟稔,替夏零溦点了据说是本地特色的海藻味果啤,又给何冥切上了杯低度数的小麦酒。
夏零溦低头看看眼前的绿色啤酒,它就盛在那款可以入药的深海贝壳里,纤维悬浮其中,像什么有生命的不明毒药,他又侧头,看看佩蒂诚恳的眼神,犹豫再三,觉得如果喝下去又忍不住吐出来会不大好,选择默默靠回了椅子背上。
何冥切见状松了口气。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黄昏,气氛隔几分钟就要尴尬一下。告别前,夏零溦贴心地点开手机,把自己和何冥切的住宿地址展示给她看,热情表示有空常来玩。
“请再等一下!”
夏零溦和何冥切停下脚步,同时回头,女孩似乎有话要说,攥着裙摆,踌躇半晌。
“如果你们看见一个这里有疤的人,”她比划着抬手,食指点在自己的眉梢上,“离他远一点,是坏人。”
她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步子乱拐,夏零溦思索片刻,问何冥切,“人鱼视力很差吗?”
虽告过别,持续时间却着实不长。半夜,宾馆的房间门被敲响。
何冥切从不搭理非迎宾时间段的来客。夏零溦单手支在门框上,困得迷糊,看见浑身湿透的佩蒂,软绵绵笑了一下,“哦,欢迎来玩。”
“您说笑了。”佩蒂却没空陪他演戏,她声音发紧,干巴巴地问,“可以请两位去一个地方看看吗?”
夜黑风高,何冥切并没有搞懂现状,但既然夏零溦叫他,他便也无所谓了。佩蒂一口气将两人带到了无人的海边,这里的海面沉成了墨色,天空似乎离岸更近,景色更广阔,层层围起的防护层却在明示,前方止步。
佩蒂眺望向海岸线处最大的礁石群。
“那里有渔民被困住了,能帮帮他们吗?”
夏零溦的目光则落在脚下,那是绵延百公里的厚实防护膜的外层,底部缺了小小一块。之所以无人,当然是因为危险,可一些渔民并不会听,最近人鱼尾价格涨得厉害,几乎炒出天价,看来防护结界已经被他们用秘术扯开了一道小口。
“你想清楚哦。”女生脸颊的鳞片泛着污浊,夏零溦提醒道,“他们是想杀你的人。”
小佩蒂攥紧了裙摆,没明确肯定,也没有否认,只问夏零溦,“如果救的话……?”
“可能活。”
“那不救呢?”
“死定了。”
佩蒂朝他跪下,头重重砸在沙地里。
于是他们迈入了禁地。每近一步,风就潮一分,腐败味道粘腻,像一团团线或碎长的布条,水下传来异响,阵阵吼叫愈发清晰。
礁石后,一个人面朝右侧着走出来,眉骨有一道裂开的长疤,高喊询问他们来干什么。
何冥切略综合一下他此程的目的,答,“找东西。”其实上午就找到了。
听见何冥切要找东西,那人折回,面朝左把身下桌子顶开钻,然后蹲下身钻了进去翻了翻,摆手说找到了,来拿。
但何冥切和夏零溦的本行是什么,他们“看”到,实际面朝右的是一人,面朝左的是一人,摆的手则只是吊起的一只手罢了。两个人凑不出一具完整皮囊,浑身挂满章鱼足,还兢兢业业,惦记拖何冥切和夏零溦下水之责,让他们过来,更别提何冥切都没交代具体是什么东西,遑论找到。
何冥切:“…………”
夏零溦:“…………”
何冥切打了个响指,礁石周围的海面刹那间燃起大火,一只酷似章鱼的巨兽扑来,足上还刺着不少残肢碎肉,掀起渔船残骸四处飞散,下面横着几个渔民打扮的人。
尖利的咆哮声中,夏零溦退两步,也不瞄,冰霜便自八方错综架起,章鱼被锁在原地,喷溅出漆黑墨点,又被流动的火截掠,烧成了厚厚几捧灰白。
把存活的渔民搬运走后,天气仍昏暗,但无浪无风。滩涂荒芜,带着镌刻过度的疲软,像崩塌衰败的废墟。
碎石沙粒中混杂着凌乱的脚印,再被逐个灌溉掩盖,留下一片寂静。
这时,夏零溦听见身后有笑声。
尾调上拐,像个玩得尽兴的小孩子。
他当即要铸出冰墙,抬手瞬间发现不对,翻手改为立起了一道薄薄的空间墙。
下一秒,墙那边发出一声巨大闷响。视野内什么也没有,却有大片沙砾顷刻变为脓血,缓缓摊平铺开。
有东西上岸了。
夏零溦看一眼吓呆住的佩蒂,语速流畅,“请你的神明来补结界,马上。”
而在结界补好前,他与何冥切要挡在豁口处。笑声见弱,却仍时断时续,环绕耳畔,像在玩一场捉迷藏,或一场耐力的试探和等待。
可他们不能等到海域的神明赶来,那位不懂变通,碰面只会把问题复杂化。何冥切下意识摩擦袖口的布料,夏零溦问,“手里有什么吗?”
何冥切顿了顿,还是拿出一只嵌了水晶的黄金怀表。
不见天日的海面生着大风,卷积云透着猩红阳光,让何冥切难得缅怀回忆,也衬得他手中东西有千斤重量。
怀表款式如今不时兴,表盘和齿轮都是特制加固过的,夏零溦端详着它,“这是烬原瑞的东西,对吧。”
何冥切默认,抬头看着夏零溦,眼睛里多了层询问意味。
夏零溦似乎有些失落,但还是轻轻闭一闭眼,笑着说,“这是烬原瑞的东西,用吧。”
两道生锈的铁链缠上何冥切手腕,一条爬上怀表,将其严实包裹,另一条延展,伸开成一把弓箭的形状。何冥切屈指,链两段炽热一现,又多了一条火焰勾勒的弦。
何冥切转向海面,张弓搭箭。他已很久不握弓了,采光太差,不宜瞄靶,况且弓箭手须心静,如今他又哪里还有心。
好在也不需要他射得准,够远就行。箭矢脱手,直飞远方,擦成一线夺目的红,挑起汹涌的白浪,一路冲刷到沙岸和天际。
何冥切没躲,被砸得湿透。断断续续的笑声迅速变小,终于彻底没入潮汐。
那东西被引走了。
何冥切这才察觉自己的指尖发麻,衣服滴着水,或许发梢也乱了。
“……何冥切。”
他回过头,“什么……?”
斜后方,夏零溦在看他,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仿佛映出一束因温室突然垮塌而淋雨的昂贵花卉,“你好狼狈。”
何冥切一愣,随即也笑了笑。这一下很平和,又像叹气,他回答,“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