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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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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把天给烧亮,接近晌午才偃旗息鼓。
无相等人帮着治疗受了烟熏火燎之苦的人们,健壮的男人从废墟里抬出几具烧焦了的尸体。虽然经一番打听,村民们都表示未曾见过陌生男童,但这场大火来的莫名,且时机如此凑巧,料想与方信是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这,无相一行人的愧疚之情又更加深了些。
不过普天下的百姓中或许数农民们恢复能力最强。
他们信天命,拜神佛,将种种不幸和劫难归咎于上苍不长眼,却又跪倒在各种金身神像下祈祷明日的坦途和安康。
古往今来,天雷,大水,地裂,干旱,山崩,盗窃,劫害,战乱,瘟疫,数不尽的天灾人祸滔滔海潮般汹汹而来,将他们一次次扑倒淹没。而他们又一次次地站立起来,背脊如同大地一般宽厚隐忍而蕴藏春意。哭过了,喊过了,撒泼打滚过了,心灰意冷过了,可当第二天的太阳依旧照到他们的身上的时候,还是要拍拍身上的泥土背着锄头出门了。
他们的骨子里带着些逆来顺受,也带着更多的坚韧和蓬勃的生命力。
就如同现在这样,没人哭喊,没人吵闹,大家都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人在空地上支起了大锅,有人拾来柴火,有人翻出些还未烧毁的粮食,齐心协力地煮起今日的饭菜。
炊烟再起,仿佛这样的磨难他们已经经历过了数百次,这次不过又是稀疏平常的一天。
有三两孩童脸上还挂着烟熏的痕迹,但不妨碍他们在街上吱喳,甚至打闹。
抬出来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停放着,上面覆了一张烧焦了半幅的草席,露出死者漆黑见骨的伶仃小腿。
“想什么呢?”赵婉仪递给无相一碗寡淡的粥水问道。自然,这不过是她无意识下的随口一问,并未期盼会得到什么答案。
反而是一旁的沈凝接起了话头:“无相,难不成你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无相点了点头,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附着在背后,宛如蛛丝,你感觉到了粘湿和瘙痒,但伸手去捞却总也捞不到那一根若隐若现的白线。
“哪来的那么多不对劲?”赵婉仪起身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我看啊,八成是因为方信的原因,让你们疑神疑鬼了。”
“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无相的眼睛一一扫过周围的村民,他们在交谈,在喝粥,在打闹,但他觉得有阴影就蛰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眼下还是吃饭最要紧。”赵婉仪见了无相和沈凝的神情宽慰道:“你们要向痴儿学习,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吃能睡。”
喝完了薄粥痴儿早就趴在一棵树墩上睡着了。
“还是小孩子天真,纯白如纸,苦中也能作乐。”沈凝说道。不远处的三两孩童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发出了一串细碎的笑声。
“那也不能这么说,你看方信也是小孩吧,他就歹毒得很。”无相内心说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认为初生的婴儿就如同一张白纸,是善是恶,皆看他将被什么颜色印染。”
沈凝将无相的话慢慢地在嘴里咂出滋味来,两人突然醍醐灌顶,唰一声齐齐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吗?”沈凝听到无相的动静,侧过头去望他。明明眼睛看不清了,但还是仿佛含着光似的。
无相拔腿就跑。
沈凝笑出声来,招唤着赵婉仪:“快快快!我们赶紧跟上那个闷葫芦。”
赵婉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托了一旁的村民照料痴儿,搀着沈瞎子紧赶慢赶地追着无相。
“来这里干什么?”
三人又回到了紫竹林,小小的坟包依旧静静地沉睡着。
无相拜了拜,然后拾起一根木棍,毫不犹豫地向坟堆捣去。
赵婉仪“啊”地一声尖叫出来:“无相你疯啦!”
坟土松软,墓包小巧,无相没扒拉几下便刨开了昨日才起好的坟———
里面除了孤零零的狸音竟别无他物!
赵婉仪惊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沈凝在一旁摇无相的手:“怎么样,里面是不是没有那娃娃的尸体?”
“你们怎么知道的?”赵婉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坟里又探了探。
“先回庙里再说。”
庙还是那座庙,只不过因了昨天的打斗而显得更加破落了。
“出来吧,别再装神弄鬼了。”沈凝嚷嚷。赵婉仪往沈凝的方向缩了缩,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道:“你在叫谁呢?这座庙里不是没人吗?”
沈凝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又叫唤了几句,空空的前殿里只有不知何处飞过的一只雀儿回应。
“无相,难不成我猜错了?”
“我再找找。”
无相开始在前殿搜寻起来。供桌下,神像后,横梁上,宝箱里,一寸寸探查过去,像是验尸的仵作。
末了,又从前殿挪到了庙口。沈凝听音辨声,紧随其后,亦步亦趋,是等待验尸结果的亲属。
最后,无相在山庙大门旁的一角蹲了下来。
“这不就是还阳草吗?”赵婉仪在身后探出头望了一眼。
还阳草,又或者称之为金簪草、卜地蜈蚣、婆婆丁、鬼灯笼、蒲公英,小小的一株依在墙角,根茎细长,顶上似花非花的一朵小绒球,远看雾蓬蓬的。近看却发现不知何缘故,由一针针白色绒毛堆蔟而成的绒球缺了数根,露出暗褐色的内里,好像一块结痂的疮疤。
无相灵机一动,朝面前的金簪草伸手而去,两根手指虚掐着根茎,仿佛稍一用力就有淡绿色的汁水溅射出来。
“高僧手下留情!”一声叫喊惊雷乍起。
无相等人回身,瞧见一人从黑暗中窜出,赫然正是开启庙门的那小孩!如今他全须全尾地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央求着无相手下留情。
“这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你死在我的面前。”赵婉仪看看无相,又望望沈凝,最后目光还是停在了小孩身上,脸上写满了不解:“你们都要把我给弄糊涂了。”
无相停住了手,起身朝孩童施了个礼,权当为自己的不得已而赔罪了。小孩这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进肚子里,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这位叫做金簪的儿童好奇地问道。
赵婉仪望向无相,无相又把目光投向了沈凝身上。沈凝轻笑一声,好你个无相,这时候倒偷起懒来,让自己代劳。
于是他只好将无相心中的想法一一说出:“山庙奇也。”
没错,无相点点头。如见身处的这个寺庙与世间众多庙宇迥异,名字“还阳”已是一奇;里面供奉的神像更是皆非世人所熟知的神佛,如果仔细看,能看见神像的眼角眉宇间倒是与面前的守门童颇有几分相似。
金簪知道沈凝话中意思,追问道:“难道就不能是异族供奉,因此才与常规不同吗?”
无相也考虑过,所以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但是后面的接连发现让他开始思考这一切不过是面前稚子一手打造的“局”。
沈凝继续说道:“村人奇也,见我等而不惊。”
“按理说鹤芝谷非常人不能入,那么作为通往鹤芝谷的机关要塞——苍耳之地自然也是长久无人造访。即使有,也只是那凤毛麟角的幸运儿。只要有外人出现,必然会引起当地人的注意,甚至引起他们的敌视。”
“然而当我们出现在苍耳之地的时候,当地的居民一点都不诧异,仿佛我们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诚然这跟我们出现时火灾正凶有一定关系,但事后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也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切都是在演戏。而在他们之前,就只有你见过我们。”
只不过沈凝和无相都没想到,并非所有都是在演戏,那场火的确是真的。
金簪听了,莞尔一笑道:“是我疏忽了,想不到你们心思如此缜密。但除此之外我应该没有露出其他马脚了吧?”
沈凝摇了摇头,说道:“众患右手之疾。”
金簪被方信锁喉之时曾做过挣扎,右手手肘外翻,绵软无力,而后来无相在村里的时候发现村民竟然皆用左手,切菜用左手,提水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右手更多时候仅仅只是协助,或者只是虚垂着。
这说明他们右手都有问题而使不上力气,所以只能用左手。但是一个人有此等隐患实属正常,但所有人都如此一般就事必有妖。
就在那时,无相就开始怀疑在自己面前来来往往的所有人其实都只是一个人!
“天生如此,就算灵丹妙药也是回天乏术。”金簪微微举起自己软弱无力的右手说道:“我以为我隐藏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想不到这位施主虽然目不能视,但是心眼通天,竟是洞察秋毫,看穿了一切。”
“对啊!”赵婉仪也惊呼,拍了沈凝一下:“瞎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眼睛不是看不见吗?怎么如此厉害!”
沈凝:……
第一次受到如此憋屈的赞誉。
沈凝脸上笑得僵硬,但心里却对无相好生佩服,想不到他竟是心细如尘到如此地步,能将如此微不足道的细节联系起来,从而抽丝剥茧,推论出正确的结果来。
沈凝虽也隐约猜到了,但不过是从与无相的对话中想起了往生林里那只魅妖的提示——无情又有情,是善又是恶,混沌方初开,黑白皆难明。
他们在山庙里遇到的小孩,估计非同一般,或许就是此次之行的关键。
所以沈凝才直觉认为,面前的金簪,有可能掌管着通往鹤芝谷的钥匙。
金簪童子露出灿烂的笑,他生于斯长于斯,外面的斗转星移何从得知,世间供奉的佛像更是未曾见过,所以他幻化出来的山庙里的佛像都与自己相似。苍耳之地与鹤芝谷同属世外之地,人迹罕至,又哪来错落有致的小村庄呢?里面的男女老少不过又是金簪的分/身罢了。
他的本身乃是山庙前的金簪草。
这草虽看似普通,但实则不然。因为它生长的位置得天独厚。不起眼的庙门一角,其实位置十分精妙,将四周的山灵之气尽数汇集于此。与此同时,身后的山庙成瓮形排列,更是让精气难以逸散。所以浸浴于此的金簪草,也绝非凡品。
无相也是凭借着灵气的逸动,找到这株草。
金簪草本该是浑圆的绒球,不过此时却缺了数根白色绒毛,显得有些蔫垂了。
“你们猜的没错,面前的这株金簪草便是我的真身。金簪草那一针针白色绒毛便是我的一个个分/身,不过如今因为数个分/身死伤所以绒毛也残落了些许,养几日便可。”
“昔日我曾受人点拨,说我遇到的孩童便是通往鹤芝谷的关键,现在看来她指的便是你了。那不知道如今我们该当如何?”沈凝在一旁说道。
“既然你们已经识破一切,那自然是入谷了。”金簪扬起一张白面皮,冲天的小辫子颤了颤,他对众人鞠了个躬道:“诸位,请随我来。”
无相等人随着金簪往前殿鱼贯而去,只留着那株金簪草在风中摇曳,门楣上趴着一只白色纸苍蝇,不动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