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我一生心》思飞

4、三 天下这几天

　　天下这几天一直坐立不安。每天晚上很晚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盼望着天亮，天亮了要去接惊鸿。他每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往画布上胡乱抹画，隔壁不时传来的两个小女生欢快的笑声更让他烦躁不安。一直要到朵朵来敲门，他才会飞快地将自己收拾一下，拿起头盔冲出去。天下很不满意这样的自己，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直到了第七天，他停下手中的画，忽然愣住了：天啊，他的画笔所到之外，竟然都是凌乱的女生头像。侧面的、正面的……全都是一个人……
　　天！安天下，你不可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当朵朵起床后，只看到客厅里的一张字条：
　　“朵朵，我要出去写生了。大概一个月才能回来。李妈会照顾你的。你要听话，不要太任性。”

　　惊鸿等了很久，不见天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打的去安家。只见朵朵正在客厅里哭得稀里哗啦，李妈在一旁左哄右劝。
　　“姐姐，坏蛋哥哥逃跑了。”朵朵不由分说地拉着惊鸿的手来到天下的房间。
　　男生的房间果然一片狼籍。惊鸿看到几枝折断的画笔，还有满地凌乱的画纸，看到许多模糊的自己的脸，每一张脸上都用笔打了大大的“X”字。
　　一时间，她感到有些窒息。
　　“姐姐，对不起，你生气了吗？我真的好喜欢你，所以希望哥哥也会喜欢你。可是……”朵朵感觉得到惊鸿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有些害怕了。
　　“没什么。”惊鸿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她想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姐姐……”朵朵可怜兮兮地望着惊鸿，“明天你还会来吗？哥哥走了，我一个人好寂寞，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傻瓜，我是你的老师啊，又不是你哥哥的老师。我当然还会来的，每天都来。”惊鸿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是啊，我是安朵朵的家庭教师，跟那个安天下，又有什么关系？她在心里苦笑着对自己说。

　　日子好像跟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惊鸿照例八点钟出门，乘公交车到安家。下午休息，晚上到酒吧。但是日子竟无端地有些难捱。有时候她会问自己：他们之间到发生过什么？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不是吗？安天下，他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影子，一个冷漠得不可接近的怪人。
　　但是终于熬不住，在第十天，不顾朵朵和李妈的挽留，惊鸿帮朵朵联系了另外一位同学后，执意辞了职。安天下，见鬼去吧，从此我们再无关联！
　　然而冲动之后呢？自己下学期的学费也就此泡汤了。而且，祸不单行的是，她晚上打工的那家小酒吧也因店面到期停业了，惊鸿这下子彻底失业了。
　　在街上转了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她决定放下架子，接受林琳的建议，到绿森林去做迎宾小姐。
　　“说好了，我只站门口啊。”惊鸿不放心地对林琳说。
　　“老土，那叫迎宾小姐。”林琳纠正她说，“你放心，有我在呢，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不行，口红太红了，丑死人了。”每天晚上出门前，惊鸿对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都觉得很陌生，很别扭。平时素面朝天的她不太熟悉这样的自己。用林琳的话说：惊鸿化过妆后，有一种张扬的美，那美太诱惑人。惊鸿害怕这样的自己。
　　但是林琳每天都不许她动自己的杰作。惊鸿感动于她的热心：热心帮她找工作，热心奉献自己的高级化妆品，热心帮她化妆。算了，反正是晚上，反正没人认识自己，就由她去吧。好在，一个星期过去了，除了偶尔有些顾客语言有些无礼，一切还算平安无事。
　　“小姐，你好迷人啊。为什么每天站在门口啊，进去跳支舞吧。”顾客油腔滑调地对惊鸿说。
　　“先生几位？先生里面请。”站在对面的林琳会马上把那位找茬的顾客引进里面去。
　　通常都是这样，林琳会帮她打圆场。但是这几天，林琳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她只好一个人面对。但是，偏偏就在今晚，来了一个找茬的客人。
　　“小姐，大厅里还有位儿吗？”一个男人醉醺醺地冲进来。
　　“对不起，先生，大厅已经客满，您可以选择包厢。”惊鸿微鞠一躬，礼貌地说。
　　“什么？包厢？我包谁？包你行吗？”那男人伸过一张充满酒气的脸。”
　　“先生，请您自重。”惊鸿脸红了。她努力克制自己，使自己保持职业性的微笑。
　　“哟嗬！都听到没有？跑到这儿来跟我说自重。哈哈，我倒要看看你有多重……”一只大手把惊鸿拽了进去。
　　天下站在不远处，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一幕。他想冲进去，但是脚却没有动。他忍耐着，盼望惊鸿会挣扎、喊救命。但是没有，她就那么轻易被拉了进去，脸上还带着微笑……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她没有再出来……天下感觉胸口发闷，转身走开了……

　　天下并没有去敦煌。一直很想去的地方，忽然间没有了兴致。他背着画夹在街上百无聊赖地游荡了一天，最终回到了学校。宿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一个人闷得发慌，只好又回到大街上。
　　有好几次，他经过师大门口，会不由得停住脚步。想起那个女生宿舍楼前一袭白衣满面含羞的小女生，想起她从背后抱住自己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走开。这一生，他不想为任何女人牵绊。
　　但是今晚，他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又躺在宿舍里看了半天天花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躁动。颤抖着手，他拨通了惊鸿宿舍的电话。
　　林琳正睡得迷迷糊糊，以为他是惊鸿的哥哥惊天。便告诉他惊鸿在绿森林，还没下班。
　　天下听得一头雾水。绿森林，那不是一家夜总会吗？怎么，她在夜总会上班吗？
　　再也沉不住气，他一阵风冲出去。刚好，就看到了那一幕。远远的，他听不见声音，但是惊鸿脸上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傻：现在的女大学生在舞厅坐台的又不鲜见，况且她那么漂亮，又那么随便……

　　惊鸿被那个满嘴酒气的人吓坏了。眼看就要被拉进包厢了，她的头开始嗡嗡作响，拼命挣开了那个人的手。那个人在大叫要找经理。惊鸿管不了那么多，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却被闻讯赶来的经理拦住了。经理说：“你还是学生，我不怪你得罪了客人。但是，你要对这件事负责，请你去向客人道歉并说明情况。告诉他你只是在这里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不是坐台小姐。彼此都是人，他不可能把你怎么样的。如果你怕，我可以陪你去。”
　　惊鸿虽然很生气，但是，她知道经理说得有道理。
　　结果，在得知情况后，那位闹事的顾客竟非常不好意思，他连连向惊鸿道歉：“失礼失礼！小姐您将来就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说不定还是我儿子的老师呢。我酒喝多了，请别见怪……”
　　惊鸿最终留了下来，她不但保留了工作，甚至还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人并像你想像得那么坏。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别人尊重你，你首先必须自己充分尊重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也谈不上快不快乐。每天晚上化妆后和林琳一起出门，惊鸿都觉得有些提心吊胆的，担心这个样子被哥哥撞见，更担心会遇到那个神秘失踪的安天下。好在哥哥出差去了，需一个月才能回来，而安天下，似乎真的从她的世界消失了。有时候，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她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第一次相遇，想起游乐场里天下牵动的嘴角，和他房间里满地零乱的自己的脸，心便会没来由地隐隐作痛。
　　已经快十二点了，客人逐渐离去，却摇摇晃晃地进来几位中学生。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显然是喝多了酒。惊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看到了朵朵，她的学生，天下的妹妹安朵朵！
　　“朵朵，你怎么喝酒了？”惊鸿走过去搀住摇摇欲坠的朵朵。
　　“啊，你是谁啊？”朵朵醉眼朦胧地看着惊鸿，“姐姐，我们有钱，你不能不让我们进去。”
　　“朵朵，别胡闹了！你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
　　“这种地方怎么了？只许你们来就不许我们来吗？我要进去跳舞。”朵朵挣开她，扭动腰肢跟其他同学一起进去了。
　　惊鸿追过来，发现朵朵已经滑入了舞池。她不禁叹了口气。该怎么办？要不要打电话到安家？不知她爸爸妈妈回来没有，也不知朵朵清醒过来会不会怪我多管闲事。但是，她这么醉醺醺的，天又这么晚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如何得先跟她家人讲一下，免得他们着急。可是，电话簿不在身上，她根本不记得朵朵家的电话，跳入脑海的，竟是一个手机号。拨通后才发现，那是安天下的手机号！惊鸿有些吃惊，这个号码朵朵只随口跟她说过一次，她从没刻意记过，为何却如此深深地烙在了心底？究竟为什么？她不敢去想。
　　惊鸿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但是铃声响了很久，一直无人接听。她失望地挂断了电话。

　　天下此刻就在宿舍里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他懒得去接。
　　又到十二点了，为什么还是睡不着？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到卫生间又冲了一遍冷水澡。没人告诉他洗冷水澡会不会感冒，没人关心他这些事。所以他常常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即使是冬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去洗冷水澡，企求自己能大病一场。在寒冷的夜里，他让自己不盖被子，在黑夜中瑟瑟发抖。他一点一点体验着寒冷的感觉、疼痛的感觉，从这一点一点的自虐里提醒自己孤独的存在。
　　洗过澡，他让自己重新躺到床上，准备关掉灯，关掉手机，睡觉。但是又看了一遍那个陌生的号码，3字开头，好像是师大附近的。会不会……他感觉心跳忽然停顿了一下。不可能！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睡吧。
　　关掉手机，用床单蒙住头，但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不会是她，这不是她宿舍的电话，会不会她在外面？会不会是在夜总会？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再也忍不住，他豁地坐起身来，打开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绿森林夜总会。”听筒里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声音。
　　果然是绿森林！果然是她！
　　天下感觉喉咙发紧：“请问，叶惊鸿在吗？”
　　“请稍等。”
　　电话没有挂断，天下听得见里面嘈杂的音乐声。叶惊鸿，她此刻正在做什么？陪顾客跳舞？聊天？还是……
　　“先生，对不起，叶小姐陪顾客出去了。您有什么事需要转告吗？”
　　天下感觉胸口闷闷的，三更半夜的，她陪顾客出去了？为什么又打电话给我？
　　但是容不得他多想，李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天下，你在哪里？朵朵在你那里吗？她约了一帮同学出去玩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已经十二点多了，急死我了。你能不能回来一下，咱们一起去找找。”
　　天下挂了电话就匆匆出去了。
　　因为心里着急，他觉得今天的电梯格外慢。终于来了，等不及门完全打开，他就一头冲了进去，却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顿时，两个人都呆住了……
　　居然是惊鸿！满身酒气，浓妆艳抹的惊鸿！天下盯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写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叶小姐陪顾客出去了。”想起电话里的话，天下感觉有些窒息。
　　“对不起。”他生硬地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口气里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惊鸿不能说话。
　　电梯门缓缓关闭，她看着天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消失在电梯里，看着红色的荧光一直跳到十一楼，然后停住。想像着天下走出电梯，走进那间亮着灯光的门……转身走进夜色黑暗，她的心里汪洋一片。
　　一个月的朝思暮想，竟是如此冷冷的擦肩而过吗？午夜的风轻轻地拂过，泪，就凉凉地滑过她的脸……
　　她是来送朵朵的。听李妈说天下一会儿要回来，她赶紧起身告辞。来时太匆忙，来不及卸妆，她不想天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却没想到在电梯里偏偏碰个正着……
　　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惊鸿一个人孤单地走在空旷的街上。这儿不是主干道，路灯有些昏暗，出租车也很少，倒是一辆摩托车吱的停下来，头盔里传来男人不怀好意的声音：“小姐，这么晚到哪去？要不要搭车啊？”吓得惊鸿心惊肉跳。
　　安天下，你跩什么跩啊？不是送你妹妹，我还真不希罕到你家来！环顾一下黑乎乎的四周，惊鸿觉得恐怖极了，也委屈极了。
　　“吱——”又一辆摩托车横在了她面前，惊鸿惊恐得拔腿就跑，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胳膊。
　　惊鸿绝望得闭上了眼睛。

　　天下盯着这张让自己夜夜无眠的脸，他不得不承认，化过妆后的惊鸿更加人如其名：惊鸿一瞥般惊艳！然而此刻，这张脸竟挂满无助的泪水。他的心里痛痛的，缓缓抬起手臂，他轻轻拭去上面的泪水。
　　“别怕，是我。”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充满无限的温柔。
　　惊鸿感到心跳骤停、血液上涌，怎么可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眼睛。她望着天下那两道微蹙的俊眉下弯弯的、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怜惜与疼痛！可是怎么可能？她感觉就像在做梦。
　　“谢谢你送朵朵回来。”天下轻声说。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为了我送你妹妹！想起他刚才的冷漠与生硬，惊鸿感觉非常委屈，也非常失望。她命令自己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上车吧。”天下简短地说。
　　“谢谢，不用。”惊鸿赌气地说，低头往前走。
　　天下没有动，他望着惊鸿小小的身影逐渐走远，忽然追了上去，不由分说地把她抱上了车。
　　惊鸿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就是徒劳，只好任由他将自己按在座位上。
　　车子骑得飞快。惊鸿又一次紧紧抱住了天下的腰。没有头盔，凉凉的夜风吹着她纷飞的泪水……
　　安天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车子在宿舍楼前停下，天下一言不发。惊鸿慌乱地松开手，下了车。
　　“谢谢……”她低声说。
　　天下沉默地看着她，想说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头发动了摩托车。
　　惊鸿望着车尾的红灯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委屈的泪水又一次涨满了眼睛。
　　安天下，你凭什么这么跩？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