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我一生心》思飞

3、二

　　天下一大早就被朵朵吵醒了。
　　“哥哥，快起来，太阳晒到屁股了。姐姐说她每天六点钟就起床了，你真懒哎……”
　　“哥哥，快起来嘛！快去接姐姐。我一个人打车去游乐场门口等你们。八点半，记住了，不见不散哦！”
　　“哥哥，昨天说好的喔，不许反悔！”
　　天下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天哪，该不会一个假期就耗在这个小魔头和那个可恶的小女生身上吧，也未免太郁闷了！
　　“天下，快起来吧。朵朵已经走了，难得有个假期，你就陪她去放松一下吧。”李妈伸个头进来，“早点我放桌上了，起来趁热吃吧。对了，昨天那个老师怎么样啊？你看朵朵兴奋得什么似的，一定很可爱吧？”
　　可爱？这年头你胆敢说哪个女生可爱，她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因为这等于说她长得不敢恭维，只剩下可爱了。天下觉得有些好笑，但却懒得开口说话。
　　他毕竟还是顺从地起来了，还坐在了餐桌前。李妈舒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审视着天下的脸。看他今天的心情是否好了一点。天下仿佛也为昨天的无礼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今天很温顺，早餐也吃得很卖力。
　　李妈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欣慰。仿佛终于了却了一桩很大的心愿，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睛里竟蒙了一层泪影。

　　师大的校园还真漂亮。天下一边骑车一边左顾右盼。以前来了很多次，怎么都没发现，也从来没遇见那个叫叶惊鸿的小女生呢？又想起她昨天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的感觉，不觉偷偷红了脸。
　　他将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抬腕看看表。还好，差十分钟到八点。朵朵说叶惊鸿会在八点钟准时出门。他开始心平气和地等待。一分钟，两分钟……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期盼，为什么？他甩甩头，不敢问自己。
　　“哇，好帅的一只‘苍蝇’哎！帅哥，你在等谁？要不要上去帮你叫一声？”两个女生从宿舍楼下经过，大呼小叫地说。
　　天下白了她们一眼。说真的，他讨厌女孩子，尤其是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开学就大三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女生约会过。美院里多的是打扮入时的美眉，他任她们在他身边彩蝶般飞来飞去，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一个。确切地说，是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她们的模样。而现在，他是在干什么呢？跑到师大的女生楼下当‘苍蝇’吗？等女生约会吗？这个小朵朵，她到底要干什么？
　　正在遐想的当儿，他看到惊鸿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袭洁白的衣裙，一张怯怯的染了红晕的脸。天哪！天下屏住了呼吸，怪不得朵朵喜欢她，原来一个女孩子竟然可以这样美！

　　惊鸿从宿舍里出来，抬头看见天下正斜倚在摩托车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摩托车。曾几何时，她在心中悄悄地勾勒过自己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竟在这样一个初夏的清晨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吗？只是，这个男生为什么这么冷漠，为什么不说话？
　　看到天下在看她，想到自己穿的衣服，她不觉羞红了脸。
　　天下把朵朵的粉色头盔递给惊鸿，也不说话。惊鸿乖乖地坐上去。有了昨天的教训，她一上车就紧紧抓住座位后的扶手，尽量将身体后移，以免碰到天下。奇怪的是，天下今天骑得很慢。惊鸿心里一阵感动，这个人高马大的大男生，原来心还挺细的。一路上只顾胡思乱想，等到惊鸿发现方向不对时，已经到了游乐场门口。
　　“哥哥，这边，这边！你爬来的啊？这么慢！”朵朵一阵风般飞过来。
　　“哦，姐姐，对不起，我本来要告诉你的，哥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他要请我们来玩游乐场。”朵朵抱住惊鸿的胳膊，一边说，一边冲天下扮了个鬼脸。
　　天下恨不得立刻用胶布把她的小嘴给封住。
　　“哇！姐姐，你的裙子好漂亮啊！跟哥哥的T恤很般配哎！”
　　惊鸿望向天下，发现天下正在看自己。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慌乱。
　　朵朵把两张门票塞进天下手里：“哥哥，我去玩碰碰车了，你带姐姐去坐过山车吧。姐姐，你别怕，我哥哥会保护你的。”说着冲天下眨一眨眼睛，就像一条小鱼，一头扎进游乐场的汪洋大海里去了。
　　天下有些尴尬地望了惊鸿一眼，不知该说什么，看看手中的票，转身径直往过山车那边走去。惊鸿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在这个城市两年了，她从没来过这里。一直等坐在车厢里，系好安全带，她忽然害怕起来。车厢缓缓上升，她惊恐得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抛向天空，又急剧下坠……她听见自己尖厉的叫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车子早已停了，天下正俯身紧张地望着她。忽然有些委屈，泪不争气地流了一脸。
　　“对不起……”天下显然被她的眼泪吓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害怕。”天下手足无措地说。
　　惊鸿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我从没玩过这个。而且，我有点恐高。”惊鸿望着天下，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天下不解地问。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天下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吧。
　　“哦，原来你也会笑啊！”惊鸿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天下看着眼前这个小女生，一会儿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一会儿又在这儿耍贫嘴。女孩子真是不可理喻。想到这儿，天下的嘴角又泛起一抹笑意。
　　“哎，哥哥，你居然笑了耶！姐姐，你好厉害，怎么能把冷面杀手逗笑呢？”朵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天下瞪了朵朵一眼，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姐姐，你想吃冰淇淋吗？”朵朵殷勤地问。还不等惊鸿回话，她又转身朝天下大叫：“哥哥，哥哥，姐姐要吃冰淇淋！”
　　天下愠怒地瞪了朵朵一眼，只好去买冰淇淋。
　　朵朵望着天下的背影，得意地冲惊鸿吐吐舌头：“姐姐你不知道，这是你的魅力，不然哥哥才不会睬我呢。渴死也不会去买给我吃的。最多甩给我两张钞票，呶，自己去买！嘿嘿，这回看我不好好榨榨他……”
　　天下不知何时站在了朵朵身后，手拿一把冰淇淋，静静地听朵朵絮絮叨叨地跟惊鸿咬舌头。惊鸿抬头看见了，吓了一跳，脸一下就红了。正欲开口，却见天下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将一根冰淇淋剥了皮，悄悄地往朵朵的后颈一塞，就听一声尖叫，朵朵一下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坏蛋哥哥，你想吓死我啊？！”又回头看见惊鸿拼命忍住笑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哦，我知道了，姐姐你也学坏了，你们合伙欺负我，看我不收拾你！”说着掉转身张牙舞爪地朝惊鸿扑过来。惊鸿笑着跑开了，朵朵在后面追得不依不饶，一直跑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才拍着胸口喘着气停下来。
　　惊鸿笑着回过头，却看见天下正手拿冰淇淋远远地看着她，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竟有着隐藏不住的笑意。惊鸿不由羞红了脸。
　　天下也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将目光移开了。
　　“哎呀，我的冰淇淋！”朵朵看到天下手中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不禁又是一声尖叫。
　　天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冰淇淋，还没等朵朵反应过来，就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筒。
　　“哥哥！”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美味一口还没吃就被丢掉，朵朵气得直跺脚。
　　“不能吃了，化完了。走吧，我请你们喝咖啡。”天下指指不远处的咖啡屋。
　　“哇，好棒！哥哥真好！”朵朵激动得跳了起来，望望天下又望望惊鸿，忽然神秘地笑了起来，她踮脚在天下的耳边轻轻地说，“哥哥你今天好奇怪啊，嘿嘿……”
　　天下白了她一眼，把脸板了下来：“少啰唆，不想去就算了，回家！”
　　“想想想……”朵朵一连声地说，生怕天下反悔。一边说一边拉着惊鸿的手，“姐姐，快走吧。哥哥大脑有点不太清醒，所以才会如此大方，趁他还没清醒过来，赶紧吃饱喝足了……”
　　惊鸿笑着看着兄妹两个斗嘴，心里暖暖的，就在刹那间想起了哥哥惊天。想想哥哥对自己，比天下对朵朵那可是温柔得多，也好得多了，打小什么都依着她，虽然是双胞胎，只比自己大几分钟，但是却实实在在像个懂事的大哥哥。哪像眼前这个冷漠寡言的安天下，对自己的妹妹那么专横和粗暴。倘若谁做了他的女朋友，那不委屈死也会给闷死……
　　“姐姐，想什么呢？哥哥问你要喝什么？”朵朵的话把惊鸿的思绪从想入非非中拉了回来。她抬头看看天下，发现天下坐在对面，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哦，我随便，什么都行。”她不好意思地说，却在心里悄悄地嘀估了一句：“我敢打包票他并没有说话”。
　　“这儿没有随便。”天下却真的说话了，语气冷冷的，依然面无表情。
　　惊鸿的心忽然有些委屈，感觉天下的口气似乎有点嘲讽。但是，她的确不知道要点什么，因为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进过咖啡馆，也更不知道有哪种口味的咖啡。
　　“对不起，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低下头，小声说。
　　“哥哥，怎么说话呢你？姐姐别理他，我帮你点。”朵朵不满地白了天下一眼，转身安慰惊鸿。
　　天下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惊鸿竟会没喝过咖啡。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却又不愿开口说对不起。只好把目光移向窗外。
　　空气一时间有些尴尬。朵朵看看天下，又看看惊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哎呀，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忘在游乐场了，你们先在这儿，我去去就来。”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一溜烟跑了出来。在门外停下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隔着玻璃门得意地朝天下挥挥手。就又跑进游乐场去了。
　　隔着一层玻璃门，看着朵朵一蹦一跳地走远，天下的心里恨恨的，但是却又无可奈何。还好惊鸿背对着门，没有发现。
　　沉默。
　　咖啡来了。天下也不问惊鸿，直接往她的杯子里加了两勺糖。自己，却不加。
　　也没话可说，惊鸿低头搅拌着杯中的深棕色的半透明的液体，一时思绪纷乱。想要拼命理出个头绪，竟不能够。
　　天下并不喝，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也有些走神。
　　沉默良久，惊鸿抬头偷偷地看他一眼，发现那深海一样的双眸里，此刻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和忧伤。心，就在那一刹那变得柔软异常，仿佛眼前不过是一个神情孤傲却无助的孩子，而她，竟忽然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想要用心呵护的温柔的渴望。
　　“听朵朵说你在美院读书。”惊鸿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天下回过神来，也不说话，只微微点一下头。
　　惊鸿还想说她哥哥也在那里，想问一下他是否认识。却见天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他看了看惊鸿面前的空杯子，站起身来：“走吧。”
　　很明显，他不喜欢别人问来问去的。惊鸿只好作罢，有些失落地站起身来。但是，看见天下的杯子里居然还是满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想喝咖啡，却耐心陪自己坐了这么久，这样想着，惊鸿的心里便有了一丝安慰和感动。
　　也不问朵朵在哪里，天下径直去取了摩托车，在惊鸿面前停下。
　　“朵朵还没来，她的手机……”惊鸿还没说完，就见天下掏出手机胡乱按了一通，发了一条短信给朵朵，然后对惊鸿说：“没丢，走吧。”
　　惊鸿还有些不放心：“要不我们去找找她吧。”看见天下竟没反应，于是接着说，“我还是自己坐车回去，你等她出来再走。”说完扬扬手，转身走了。
　　天下也不说话，对她点点头，算是再见了。
　　坐在公交车上，惊鸿很久回不过神来。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忽然有点缺乏真实。美好的离奇的让人不敢当真。难道，真的竟有这么奇怪的人吗？而自己居然和他一起坐了过山车，还在咖啡屋面对面坐了半天……
　　一切，真的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因为第二天早晨出门，她又看到了倚在摩托车旁的安天下。“我可以自己乘车的，不用那么麻烦。”惊鸿虽然内心非常盼望这样的日子灰一直下去，但是毕竟有些过意不去。
　　但是这句话好像说给了空气。因为天下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一言不发地将头盔递到惊鸿手里，然后戴上自己的头盔，径直发动了摩托车。惊鸿望了一眼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十足的怪人！
　　“我可以自己乘车的，不用那么麻烦。”惊鸿又把同样的话对朵朵说了一遍。
　　“姐姐，你要知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来没有谁享受过这样的礼遇呢，从安天下那儿。”朵朵调皮地冲惊鸿挤挤眼睛，“其实，我看他闷得着急，为他找件事做做。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又不是我逼他这么做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逼迫安天下做事的人还没出世呢。嘿嘿……”
　　“你哥哥，真是个奇怪的人……”惊鸿叹口气说。
　　“对了，他就是天下第一怪人。不过，见怪不怪。你不用太在意，以为他在跟谁生气。就像昨天在咖啡店，他说那样的话绝对是无心的。他只是想逗你开心却不知如何表达而已。”朵朵老练的说，看见惊鸿正微笑地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嘿嘿，我也只是瞎猜，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惊鸿看着朵朵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样子，又想想安天下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样子，不禁深深感叹兄妹俩的性格迥异。

　　既然朵朵这么说，惊鸿便不再坚持。她的心里，也因为朵朵的那一番话，尤其是那句“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逼迫安天下做事的人还没出世”，竟满满盈盈地充满了喜悦。以后的很多天，每天早上八点，天下都会准时到楼下接她。虽然他仍很少说话，但是毕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每天上午，她和朵朵在房间里学习或聊天。而天下，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无声无息，不知在干些什么。等到朵朵敲门或在门外大叫，他就会开门，送惊鸿回学校。这种快乐让惊鸿有些恍惚，她是在恋爱吗？同那个冷冰冰的大男生？整整一个星期了，他对她说过的总共不超过十句话。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那以后还不得闷死？只是，为什么自己竟会如此兴奋呢？
　　“惊鸿，一大早在那里傻笑什么？”林琳一睁眼就看见惊鸿坐在窗前发呆。
　　“哦，没什么。”惊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
　　“是吗？我发现你这阵子有点不对劲啊。是不是……恋爱了……”林琳伸着懒腰坐起身来。
　　“我有吗……哪有不对劲……乱说什么呢你！”惊鸿有些发窘，仿佛隐藏了很深的心事忽然被人揭穿，一时乱了阵脚，竟有些语无伦次了。
　　“嘿嘿，惊鸿，叶大小姐，你的心事逃不过我的眼睛。还不从实招来！”林琳来了兴趣，一咕噜从床上跳下来。凑到惊鸿跟前，一脸暧昧的笑。
　　“瞎猜什么？跟你说多少遍了，那只是我学生的哥哥。”惊鸿慌乱地打断她的话。
　　“呵呵，叶惊鸿，我可什么也没说啊！”林琳一脸得意的坏笑。
　　惊鸿的脸瞬间变得像一只熟透了的红苹果。
　　“我看你也别欲盖弥彰了。开学都大三了，还那么幼稚。告你啊，是机会就要紧紧抓住。那小子长得是挺迷人的。”林琳笑着拍拍她的肩，一副大姐姐的样子。
　　林琳是个个性张扬的漂亮女孩。不仅在中文系，在整个师大校园都很出名。她性格活泼外向，和惊鸿含羞内敛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两个人却偏偏是很要好的朋友。林琳经常对惊鸿软弱的性格表示不满，惊鸿也经常责怪林琳太过张扬，但是，这并不没有妨碍到她们的友谊。很多时候，林琳在校园里充当着惊鸿的保护神的角色，像一只竖起毛发的可爱的小刺猬。
　　惊鸿白了她一眼，“比起你这个专门勾引帅哥的小妖精，我是太幼稚了。所以，你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呵呵，被把说对了，姐姐我就是喜欢淡操心，要不，我现在就教你抛媚眼的技巧怎么样？”林琳也不生气，笑着扳过惊鸿的肩膀，准备传授自己的独门绝技。吓得惊鸿落荒而逃，“好了好了，服了你了！我要走了，快八点了。”
　　“好吧，”林琳失望地说，“重色轻友的家伙，赶紧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惊鸿微笑着瞥了她一眼，轻快地下楼去。但是，楼下没有人。她等了很久，天下依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