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天下》武晶淼

9、如果，爱 我应该是无

　　满满一桌子的特色菜肴看得我直流口水，肚子又再次叫唤响应号召，“咕噜”一声再是笑煞旁人。看塔娜她们还站在一旁，本想召唤她们过来一起吃，反正这一大桌子我和孟恩再厉害也消化不完，我一个现代来客也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哪有什么下人什么小的，大家生来平等。却见孟恩似乎看出我心想，伸手盖住我手，却是敛了笑容，正襟危坐。我自知这样的“作风”还是留以后自个儿在家的时候再发扬，免得落话给别人说，赶忙坐好，卷了卷袖子，准备在餐桌上尽情挥舞我的鸡爪子。
　　过去我吃东西一直就是“隔锅香”，同样的食物同样的菜色，总感觉别家别处的就是比吃家里老妈做的好吃。后来在大理住的两个月，换了口味儿更是让我胃口大开。别说肚子饿了什么都好吃，现在回到院里吃着地道的蒙古风味，竟让我几乎为食物乐不思蜀，一时间什么云南来信什么朱元璋都抛之脑后了，哪有那牛羊肉、荞麦馍馍、香奶酪来得实在？！初有酒足饭饱之感后才想起做主人家的招呼客人用餐，夹一块酪往孟恩碗内，看他应着，满脸是幸福的笑，眼内却未笑，反而冷得深沉——心中有事的人方会如此，画过多少人像素描，早已把人的面部肌肉看透，这样的伪装或许只有我看得出来。
　　见他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看我吃得香的食物在他嘴里似在嚼蜡，不免心凉，暗自鄙视一下。他只是命人收了桌子，站起身踌躇几步，环视这厅或是不妥，又拉我进到我房间，这才招手一呼：“哈斯，把王爷的信呈上来！”
　　哈斯得令小跑出去，没多长时间又小跑进门，呈上一个信封。我接过看封口红色的封印仍在，正面四字“阿盖亲启”写得刚武有力，心中暗暗高兴是汉字所写，料想内容不出意外也应该是汉字，匆匆打开。
　　孟恩见我启信，遣哈斯出外候着，见她掩上门，也不言语，只是坐下看我反应。
　　我虽不是研习过古文到能随口吟诗作赋的才人，但这蒙古王爷用汉文写的家信，并不晦涩，前后几遍还是能看懂的：天下大乱，骨肉分离，这位老父自是忧思甚重，欲向皇帝上奏，许阿盖到云南与之团聚。字里行间满是描述当前局势混乱与对上封家信阿盖久久未回的担忧。我看明了理儿，这信的意思就是阿盖的爹想在乱世把阿盖接到相对安定的云南居住，上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女儿来信说过这个事，却没见到回复。这次既是拿定主意要向皇上奏请的，也再次探女儿的口气，看她怎么说这事儿。
　　站在一个女儿的立场，我对有这样关心自己的父亲尤为感动，虽然未见其人，但仍能感觉这冲破困难重重来到上都的信饱含一个老父深沉的思念与企盼。想起当初我对父母的不告而别，一定也是让他们无助得夜不能寐，实在是不孝，不觉眼前已是朦胧，泪滴至信纸，晕开几处墨迹。又想过去的“押不芦花”却也如此不体谅，尽然连个回音都没有，只年孟恩站起从怀里掏出一信，“去年腊月截了你的信……我知道千不该万不该……可，当时只怕你走了等不到我回来……我却只想留住你……”
　　我接过信也只是哭，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同时对自己“不孝”所愧，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定定看着他满脸的愧疚，并不对其露任何怨意，但也不平。拆开信看，落款已是至正十五年冬，兴许是二月刘福通拥立小明王建立傀儡政权定都亳州后，这云南梁王或许通过什么风声知道不久这边会出现祸端，就已提醒女儿不要被牵连，最后速速去云南行省。不知此信刚到上都便被孟恩所截，所幸次年的废帝事件并未夸张到牵连这个小女孩，三月朱元璋攻占集庆（今江苏南京）建应天府也没有危及到押不芦花。但梁王仍是惊心未定，再次来信催促，可见这乱世竟是乱到连藩王都不安了。
　　看我泪流不止，孟恩知是伤了我的心，移步想过来安慰，又怕惹怒了我，思索踌躇，还是退身坐下，仅呆呆看着。待我停了泪滴，抽绢拭泪，半晌问出一句：“是我太自私了。”
　　“你难道想不到，我会恨你？”带着一丝轻笑，此时我已没了感触的悲伤，早为考虑去留，收拾好情绪。
　　孟恩自是无话可答，只是沉默。同一个房间，同样的椅子，坐的是同一个孟恩，清早和现在的反差，竟是如此之大——颓丧、阴霾，似乎早上的孟恩与现在这位并非同一个人，他那温情也随之压抑，几次望向我，都是百感交集。不可否认，我看得，却有些心痛了。
　　我应该是无所谓去留的，初穿越到这里，没有什么价值取向，也不该有太多情感羁绊。若要走，倒也是帮押不芦花顺了尽孝的份，况且云南也是我喜欢的地方，再次能去那个地方生活，诚乃心之所向；然而眼前这多情的男子却让我心疼，虽说他截信一事让我对他有所芥蒂，但这一天的交往、他只对我的温柔、他俊朗的笑容和他身上对我似乎用之不竭的爱，也让我舍不得放手……
　　“塔娜”，我忽地起身，看推门进来的塔娜和不远处的孟恩投向我的目光都装着惊奇。
　　“郡主，有什么吩咐？”
　　本想说“备笔墨”，却生怕回信时梁王从字迹和语句上看出有异，连忙改口问道：“信使还在不在？”
　　“回郡主，信使仍在客房休息。”
　　“好生招待父王派来的信使，你再传个话，说我日落前给答复。”
　　“是，郡主。”
　　见塔娜退下，我一屁股坐到床沿，呼，刚才的架子，装得不知道还像不像。孟恩几个阔步走上圈住我，手臂越环越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一般，我喊疼想推开，却不得。把我抱紧，他又把下巴放在我肩后，我也没有继续反抗，只是静静地感受这份温暖。欲闭上眼却感觉环住我的手臂轻轻颤动，肩头一热，我忙推开一看，孟恩居然满眼泪水。
　　嘴里呜咽着：“阿盖，你是不是会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