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天下》武晶淼

8、来信

　　突然听到这个请求，孟恩楞住久久不能回神，眼里温柔的水顿时像凝了一层浓浓的雾，疑惑不解地轻摇我的肩：“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过去你不是最喜欢我唤你押不芦花，如今这样……你那小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我总是看不穿……”
　　我万没有想到，一个简单的改变称呼的要求，竟激起他那么大的情绪。看着孟恩的脸，懵懂、迷茫和疑问交错纠结，几乎让我不忍再继续请求，草草敷衍了句：“我只是想换一下，突然觉得阿盖二字很亲切而已……”还没说完便发现这个理由牵强到荒谬，又连忙转换话题：“那走前你和巴图嘀咕什么呢？都没告诉我，其实我都看见了。”我边庆幸自己还记得他随从的名字，边装出一副撒娇的样子。
　　好在孟恩也中了计，看我话题一变，也转了态度，“原本看皇后上次赏过你东西，想也是喜欢你的。我想回来便带你进宫，找机会提提明年上云南的事……后又想最近四处红巾军叛乱，烦得宫里上下不安宁，那些事，自是不提的好。”说完轻叹一口气，头低垂且愁眉不展。
　　自古朝代更替时期总是战事不断、怨声载道，回想其他穿越的姐妹都穿到太平盛事，我却糊里糊涂到了元代最衰弱的时期。孟恩这样一个根本不受重视的儿子，又在这样一个四处有人建立政权、连皇帝都眼看老祖宗打下的天下受威胁的年代，更是不值一提；虽说是冠着皇家血脉，但其母连妃都未被册封，仅算一个侍妾；下人们也只是唤他“孟恩”少爷，皇帝至今也未为其建府……想来也是可悲，便触触他的鼻尖，主动和他打趣攀谈，希望能纾解些他的愁苦。
　　提起政事，男子的话必然又会多起来，倒也听得出孟恩虽然不忘儿女私情，却也十分向往戎马生涯，然而或许是他母亲是高丽人的缘故，孟恩并未在政治军事上被重用。眼看四处叛变，元军下重力镇压，是年正月又逢元相哈麻谋废顺帝事泄被杖毙之乱，朱元璋、红巾军在中原更是闹得兵荒马乱，然而作为皇子，眼看国家有难，孟恩却只是得令随军到东部巡察，几次请命都未能跟同刚升至中书兵部尚书的察罕帖木兒带兵收复失地。空有一腔誓欲救国之心和一番骑射的好本事，却只能打几只兔狐给阿盖做披肩，不免有怀才不遇的怨愤。
　　孟恩说得义愤填膺，我也听得感慨颇多，带兵打战我自是不懂，古今能人志士满怀才智却不得施展的心声到听得不少。想起九把刀的书中有一句话很经典——“有些事，一万年也不会改变”，正如怀才不遇苦不见伯乐，就是到了现代，也是不见改善的事实。想说些安慰的话，翻来覆去只想得起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虽说元朝推崇汉学建立国子监，但在不知这既为女子，又在烽烟四起时代的阿盖郡主之前的“学习情况”，突兀冒出句诗，怕要被怀疑，便又把这难得的安慰台词生吞了下去。
　　时过正午，虽是坐在树荫下，也敌不住夏天的毒日头。男子经常在外奔走许是不察，待我从袍子里不便利地寻找绢子，孟恩才看到我额头渗出汗滴，才对刚才只顾宣泄郁闷却没注意到怜香惜玉这件事情恍然大悟，又是接过绢子帮我擦拭，又是帮我煽风，满脸抱歉赔笑。我看那样子甚是可爱，也未多言，肚子却“咕噜”一声报了情况，两人听了，都觉得尴尬。我又是闹个红脸，敢情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正在长身体，肚子饿得也是尤其快的。
　　于是他拉过萨仁牵我上马，看我坐稳，自己也上了坐骑，许是为了节约时间，连蹬都没踩，看得我心中暗自称奇。出门时看大都外区做买卖的并不多，店铺大半也是掩着门面，兵戎交接的时代受苦的总是百姓，想必孟恩也不会带我在酒楼饭馆填肚子，又不可能进宫城，我走在前面，一路也是随着萨仁自己往家走的方向，并没怎么拉扯缰绳。孟恩不知为何只走在后面半米处，也不语，转身看他眸子，早没了阳光的影子，却像是潭一般深不可测。
　　行至院外几十米，便有小厮过来牵马。塔娜、哈斯听见蹄声，也匆匆出来迎接。哈斯接过萨仁的缰牵至马厩，塔娜过来搀我，道：“少爷、郡主，你们可回来了，刚有王爷的信送来，说是请郡主看后速些回了的。午餐已经是备好，是先用餐还是……”
　　“罢了”，孟恩答道，“先去把奶茶热了来，你家主子饿了”，又过来牵起我的手跨了院门槛，“那信，一会儿再看不迟……”
　　感觉握住的手似乎着力有些重，抬眼看孟恩，比起刚才一路的平静，现在多了些不安的神色。仿佛感觉那位还没见过面远在南国的老爹突然给女儿写信，还特别说要及时回复……那信，应该有什么重要事情。上都距离云南之远千里，且不说古代交通不便传信不易，何况中隔三处新起的反元政权……怎耐现在被孟恩代答了，我也插不上话，何况我还弄不清楚这“王爷老爸”写的信是用蒙文还是汉文，一会儿邀孟恩一同看也好，免得吃了文盲的亏。
　　初见单纯开朗，灿若阳光；几经言谈却胸臆不抒，思绪阴霾；聊后冷若玄冰，不言不语；方才又面露不安，心事重重。短短半日，诸多变化。你说猜不透我，我又何尝不是！孟恩，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