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别离 我看不见你 ...
-
我真的未醉,我清楚地看得到满座哗然的表情,也感受到塔娜哈斯慌乱跑过来递上帕子轻擦我额头的细汗,也,感觉到拦腰被抱起的瘫软,闻得见孟恩身上特有的青草香……我只是脑子昏沉,情绪失控,连自己都难以预料下一秒自己会有什么情绪,然而此刻,我只是把头埋在他怀你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喃喃着:“放我下来……我有话要说……”
直到他踢开一间房子的木门,命人点了灯,才如我所愿,放我到铺着软垫的木椅上。我闹了半天,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似是书房里跳动的灯火,和他胸前被哭湿的一大块,忽然清醒了不少,只敢直愣愣地看着他眼里那片,没有聚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开的雾——这月上树梢的傍晚,孤男寡女又是酒后,不会出事吧?!
倒是他先开口:“这里没别人,你有话就说吧。”
我不得不为刚才酒后的胡思乱想逼红了脸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刚才在他怀里嘀咕的只是随口而出,根本没有想说的,只得硬着头皮应着,把说话的皮球踢给他:“嗯哼……那个,你和太子……之约,我早已知晓。于我,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每次去延春阁见你,被哈斯传话回绝的时候,我就猜想,其实你心里一直不甘,一直都想知道……那个答案。”孟恩眉目间全是阴霾,静静坐在书桌之后的大木椅上,言道:“也许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如果……我只敢说如果……白节之前我回来的话,你会不会跟我走?”
我更是听得糊涂了:“跟你走?去哪?”
“我孟恩,圆梦之后,想带着你远走高飞……你不要去云南了,如今乱世纷争,到哪都是祸乱。我们去高丽,找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好不好?”他看着我,眼里有些迷乱的坚定,看我朱唇微启、欲言又止,只是伸手轻触我的唇,及时打断我:“这次东征高丽,我也有心探视情况……太子那边之约,你就当作缓兵之计罢!阿盖,什么都不要说,等我,白节之前,我会回来。”
孟恩,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么?难道你不知道,你差一点就要失去我的心了!本以为电视上那些轰轰烈烈跨越一切的爱情,与我是永远无缘的,今天听你短短几句,却马上推心置腹得让我感动至极。这个未及冠礼之年的男孩,从小背负的隐忍和梦想,白眼与误解,终难以释然。当他想到圆满这一切之后,与所爱之人无所顾忌地离开,要我拒绝,我,真的做不到!
我还能奢求什么呢?以爱的名义改变的誓言,我看得清。就像刘墉老先生说过的:变是爱情的常态。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知道,对于改变爱情,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改变我们对爱情的态度。即使有谎言,也奋力相信,直到最后一刻。眼里盈满的都是幸福的泪水,我就像真实的十四岁情窦初开的女孩,听到表白的誓言一般激动,轻轻地点头,然后,轻轻地送上一吻……
至正十六年十月廿六日,元帝妥欢帖木儿以高丽恭愍王于六月“停至正年号”、七月“改官制”等“忤逆”之过为名,下旨废恭愍王,册封入侍元廷的高丽皇族塔思特木儿为新高丽王,立奇氏族人三宝奴为高丽世子。同时派知枢密院事崔贴木儿与小皇子孟恩将军,率一支万四千人军将两人送去高丽即位。虽已抚平邦治为名,任免臣子之属其人事调动,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明眼人都知道,不管从册立高丽世子还是元朝廷浩浩荡荡的“护送”军队来看,无一不是奇氏集团借名对恭愍王势力的打击报复。孟恩此行,于中原红巾军之乱,实则不宜;于高丽党派斗争之间,实则不义。
自孟恩走后,我每日提心吊胆,却不敢表露,每日仍旧装无知,嬉笑玩乐于大都城萧墙之内。连自己都佩服自己掩饰能力的演技,一个多月下来,居然连睿智的皇后与每日与我最近的哈斯、塔娜都瞒住了。只以为我是个失恋之后强颜欢笑的可怜女子,想来白节之期将近,我也将远离这伤心之地,倒也随我疯闹,不多言语。
我喜欢冬天,因为白昼短暂而黑夜漫长,这样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逃避。冬寒渐重,白节将近,孟恩却迟迟未归。对古代的冬季行军及作战速度之慢,我虽早有预料,但还是不免心急如焚。北方恶寒,孟恩的盔甲定也难以抵御;客场作战,凶险重重,虽然孟恩曾安慰我说过,此行所带一万余众乃精锐,可当我一想到战场的刀光寒影在孟恩只该温情的眼神中映射,血光厮杀之状,心头就莫名一紧。看脚上的锦缎短靴在茫茫白雪下换成麂皮毛靴,我却不得不在延春阁的梨秀亭里抱着手炉干着急——皇后之地本就不问后宫之事,想获悉点八卦之事都难;更何况政事,于此地若想探得大军情况,只是难上加难罢了!无奈我却还得装毫不在心的样子,对孟恩相关只字不提。可悲天下之大,我的重重心事,竟无一放得下之人可诉之!两个多月,自大都到高丽的车马来回,可能只是刚刚够吧……白节之前,我许是等不到孟恩了!
梦里孟恩是骑着枣红色的骏马奔来,身上着的盔甲,有欧洲骑士的影子。然后他又是熟练地不踩蹬就下马,走近,伸过手来……
“阿盖,跟我走……”
可是每次都是,疲惫的灵魂在低语浅谈,当我伸过手去接应时,触到一场空。
我真像一个十四岁女孩,在等待与煎熬中做着不可及的盼望孟恩到来的美梦。然而,盼望是一杯苦酒,不到底不甜;盼望是一颗核桃,不到时不香。白节的前一天,宫里传来的消息,彻底让这份盼望死亡——梁王已派人到大都接迎我去云南。翌日,我被传召至大明殿,在皇帝、皇后、太子和满朝文武形形色色的目光之下,屈膝接旨——
“……梁王巴匝拉瓦尔爱女心切,屡次上奏……朕念梁王驻云南夷地,历代忠勇,特封巴匝拉瓦尔之女阿盖为公主……”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现在的我,脑子却一片嗡嗡作响,零星听到的只言片语所起的化学反应,催着我叩首谢恩,然后机械地呼着“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万岁”,其余的,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
“公主”一名,只是皇帝在国家危机时期对藩王掌兵的稳定之举吧?也或者,又是受了爱猷识理达腊推举,给我这样一个伤心之人的补偿。然而,却从来没人问过这位新的“公主”究竟想要什么!
我终将离去,在没有等到孟恩的白节,着蒙古传统服装,为高座的皇帝皇后敬“辞岁酒”后,话别离。
明明在现代的自己总喜欢臭屁地自称自己“本公主”,明明知道下一个等待我目的地是原本心心念念想要去的云南,为什么当这一秒真正来临之时,我却感觉一无所有、无计可施、无处可去?!
看见的,看不见了。北风轻轻吹过,在瞬间消失无踪,记住的,遗忘了。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动的迷离雪影……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不存在?也许只是被浓云遮住,也许刚巧风砂飞入眼帘,我看不见你,却依然感到温暖。
尘世浮华如往昔,拈花一笑暂别离。
六朝遗恨胭脂泪,五胡遣怀子规啼。
白发缘何烦秋鬓,菩提自应老树皮。
往来谁见空行色,烂柯依旧数残棋。
别了大都,别了,孟恩!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