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最美不过夕 ...
-
最美不过夕阳红,那真是最后也最美的时光。
春游回来以后,夏草草很明显的感觉到陆千寻的疏离。其实他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屈指可数,就是这样难得的见面,他也目不斜视,冷漠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在高考的压力下,想要变成陌生人,真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好像之后就是持续的冷战,昏头涨脑,记忆的片段都被打乱了顺序,留在脑海里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瞬间。那些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会铭记的时光,也会在岁月的尘埃中慢慢变老。
毕业前,每个人都拿着本大大的毕业留言本传来传去。
夏草草没有直接找陆千寻留言,当时是给了他班上一个相熟的女生写留言,没想到传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留言。
陆千寻只写了一句话:草草,你要抬起头看前面,这样才会发现美好的东西。
后来,陆千寻的留言本不知道怎么的也传到了她这里。夏草草觉得惊讶,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做这种貌似无聊的事情。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用意,想了想,还是认认真真的按着留言本里的规格,填自己的名字、生日、星座,事无巨细,像个乖乖的小学生一样认真。
留言那部分,她把留言本放在自己的抽屉里放了两天才写的。少女情怀总是诗,总会因为心上人无意的一句话或欢欣雀跃,或暗自伤神,或浮想联翩。再嚣张再雌霸一方的小丫头片子,碰上自己怦然心动的那个男生,也会把一切隐藏在风轻云淡之下。
夏草草写下:陆千寻,你就是我发现的美好之一。
她用订书机将这页和前面一页订起来,亲自将到了他的手上。夏草草那天还特意装作很轻快,咧开嘴伪装幽默,说:“陆千寻,我是一字值千金,虽然你不一定希望我在你的本子上留言,不过还是请你将就一下,把我的字裱起来吧。”
他笑了,接过了留言本,点头道:“好的,下午我就去买个玻璃框,把你的字裱起来。”
高考后,陆千寻去了一所全国重点大学,夏草草去了一所艺术类本三院校。唯一的相同点是这两所学校都在本市。录取后她拿着新买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不接;一字一字的发短信,不回。后来夏草草拨打了他家的电话,通了,是他家阿姨接的。阿姨说他正在看电视,然后声音微微扬高:“夏草草来电话了,快过来接吧。”
然后她听到他冷冷的回答:“不接,就说我不在。”
说话的声音很大,她知道那是说给她听的。
夏草草默默地把电话放下了。
几个月后,她在民本的学校门口看到了陆千寻,他好象在等人。当然,这所学校同时还有他的朋友。但夏草草还是很高兴的跑了过去,笑着和他打招呼,她一直以为他们始终是好朋友,而他却好象忘记她一样,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冷淡地说:“哦,是你啊。”
夏草草笑着问:“你在等谁啊?”
他漠然地回答:“哦,等人。”
不是等人,难道是等鬼?他以为是倩女幽魂?!
脸皮厚实如夏草草者也终于被成功地气走了。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他有了女朋友;后来,人海茫茫,那些没有结束的故事全都飘散在天涯。
每次想起那些遥远的过往,夏草草总觉得伤感而惆怅。其实也没有几年,她才不过二十几岁,用夏妈妈的话就是“一辈子才开了个头,禁得起犯错误,早犯总比迟犯好,反正还有大把的青春。”
只是对于女儿的婚姻大事,夏妈妈并不觉得她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慢慢挑。继夏教授接到北方一所大学的聘书后,夏夫人也作为专家被引进同一座城市的医院。回家办理相关手续时,夏母与睡眼惺忪的女儿彻夜长谈,宗旨明确:再厉害的女人,家庭始终应当作为主心骨。
所以,夏草草得去相亲。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听“相亲”这两个字,夏草草立刻炸刺儿了,死命赖着不肯去。可夏草草是夏主母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那一点小算盘哪里玩得过夏博士的酷睿双核。老军医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诱惑之后,夏草草无奈地再次被推到台前,活像狗肉店用来招揽顾客的羊头。
这年头,小肥羊没有狗肉香!
夏草草涂了一张色彩斑斓的脸,意兴阑珊地坐在一家粤式茶楼的桌子后,对着介绍人隆重引荐的男主角也是虚虚地道了声好,然后专心致志地埋头对付自己眼前的迷你甘笋果。所有的客套话说完,介绍人想起来应当给年轻人留下时间独处,找了再蹩脚不过的理由先行离开。
她甜甜地跟母亲的旧同事说再见,心里盘算着晚上要不要约Ann一起去吃酸汤鱼,实在是太美味了。恐怕不行,估计Ann的男人会很想提刀杀了老是这么不识相的夏姓同事。那么该找谁呢?那么大一份酸汤鱼,就是小盆的她也吃不完。要不要打包带回去孝敬夏夫人?算了吧,她肯定要跟自己嘀嘀咕咕“你要是早点嫁出去,我比吃什么都高兴!”
得!这才多少时月,她夏草草居然这般人嫌狗憎,谁都不待见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临时男主角终于看不下去,这才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心不在焉的相亲对象已经变换了不止十个表情,不去拜彭登怀为师当刘德华的师妹委实是浪费人才了。他也谈不上对这小女子有多大兴趣:她只是顶着一张涂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而且牛仔裤长T恤委实不起眼的很,这幅尊容远没有到足以让男人一见倾心的地步。虽然名校海龟,也在大公司呆着一个名字听上去很好听的职位上。但是没有几个中国男人会真的期待娶一个满嘴跑洋文的女孩子回家。
欧阳先生咳嗽是因为他不满被这样明目张胆地忽视,他自认为长的还对得起人民大众。大约是听他咳得这般撕心裂肺,女孩子于心不忍了。夏草草终于从爪哇国旅游归来,抬起头来朝他报以公式化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四颗牙齿。
没等欧阳先生被糖水呛到,夏草草忽而激动地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你是海鸥对不对?”
欧阳先生的糖水泼到了银灰色的西装上,杰尼亚毁的颇为彻底。夏草草呐呐地对手指:“那个,对不起,我见到偶像太激动了。”
欧阳先生啼笑皆非,苦笑着表示没关系。他早已不是漫画家,丢下画笔从商好几年了。
“哎呀,你怎么不接着画下去了。我一直在等你的《风之女神》,我觉得比《天是红河岸》还精彩,我追了整整五年,直到出国以后还托朋友收集,可惜再也没找到那本杂志。最后布卡洛到底跟谁在一起了?”
欧阳海笑着摊摊手:“杂志都生存不下去了,布卡洛还能有什么后来。”他时隔多年,相亲居然碰上自己的粉丝,颇有些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时感慨:“什么时候追的?”
“中学时,从初三就开始了,呵,死忠啊。这都十多年的事儿了。”
欧阳海无端感伤起来,拿着茶杯当酒杯:“是啊,十多年,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夏草草连忙摆手否定:“不老不老,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这还是含苞待放呢。”
“扑哧”一声,夏草草面前的迷你甘笋果也毁了。
晚上周子真请夏草草吃酸汤鱼时,她兴高采烈地汇报战况:“周子真,周子真,你知道不,我相亲捡到宝了!”
后者正仔细研究菜单,除了酸汤鱼,再来道荷叶粉蒸肉和鸡油菜心,吃不完就给她打包当夜宵,胖死这个没肝没肺的女人。
见他兴趣缺缺,夏草草忍了三分钟,第一道菜端上来之前,她终于憋不住,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周子真,你猜我碰见谁了?”
周子真挑挑右边的眉毛:“外星人?”
“什么啊!”她不满地推了下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满脸抑不住的兴奋:“是海鸥,海鸥!”
周子真没反应过来,海鸥?他还海燕呢。
“你忘了?中学时追的那篇漫画,《风之女神》,万人坑啊!到今天还没有完结篇。”粉蒸肉先端上来的,夏草草一筷子戳下去,吃的满嘴流油,全然忘记前一天她还在某人面前信誓旦旦要节食减肥。
“我决定了,一定要从他手里磨到漫画的结局。”她白牙森然,磨得咯咯响。
周子真不以为然,他什么时候追过少女漫画了?还不是她零钱扣得紧,他不忍心看她省下早饭钱买漫画书,买了送给她的。画少女漫画的男人,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心理变态就是人格不健全,把自己弄得像个娘儿们似的。
“你中学时的偶像,现在岂不是中年大叔了?”周子真帮她舀了碗酸汤,这丫头牙口特好,冷热酸甜,百无忌惮。
“谁说是大叔!我告诉你,人家是花样年华。面色温润如暖玉,身姿淡雅若新月。鬓削残云,眉横长剑,目如星辰,鼻若悬胆。”
周子真连连点头:“嗯嗯嗯,要不要我再替你加两句,手如柔胰,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夏草草听了撇撇嘴巴:“就真是这样又有何不可!美人的最高境界是雌雄莫辨,何况人家是儒雅,不是娘!”
周子真无心纠缠于这等无聊的讨论,直奔主题:“相信我的话,那个什么海鸥,他要对你有意思,就不会让你像个饿死鬼一样的跑我这儿蹭饭来了。”
夏草草一边翻找雪白的鱼片,一边眼白向他:“谁说没戏?他约了我周六出去。”
欧阳海亲自来接的夏草草,黑色的VoLvo,很快滑进黄昏的车流滚滚。因为是见偶像,夏草草还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白棉布连衣裙,一眼看过去,不过是条纯美清新的好女孩牌裙子,倘若细细地看就会发现,在棉布上面用白线绣着朵朵梅花和一弯月亮,大约是取自林逋的“暗香浮动月黄昏”,古香古色,手工非常考究。当时打完八折还花了她近半个月的工资,秉承着“女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的教诲,被简雅汶怂恿着,她才咬牙狠心买下来的。她偷偷看后视镜里那姑娘,眉不扫而翠,唇不点而朱;言笑晏晏,娇俏可爱。
也许是想拉近跟她的年龄差距,欧阳海穿得很休闲,蓝灰的圆领T恤,深色长裤,眼睛很大很有神,鼻子特别挺,她一上车他就对她笑了笑,然后就专心倒车开车。夏草草死命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笑得露出牙肉来。
男女约会的第一步往往是吃饭,这二位也没有免俗。
吃的是时下流行的私房菜,饭店就是旧时某位大亨的宅子。
大门式样老旧毫不起眼,上面朱红色的漆都斑驳了。车子进不了园门,迈过高高的门槛,视线里才出现精心布置的花园。地只数亩,而有迂回不尽之致;居虽近廛,而有云水相望之乐。
有个精干的老人站在廊檐下粉白花墙漏窗前,见了他们,微微眯起眼睛,点点头,也不招呼,自己便进去了。
据说厨师也是当年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御厨的后人。夏草草疑心会上满汉全席,好在端上来的只是四菜一汤:白丝鱼、花饼子、酒醉马兰头、香波咕噜肉和鲃肺汤。不过都是些寻常菜式,然而滋味奇佳,不得不赞叹越是家常菜越是能考究厨师的功力。
另一边的厢房里有麻将的声音,夹杂着忽高忽低的话语声、笑骂声,哗哗的像水流。在这样悠然的黄昏中,听到这般声音,居然并不嫌聒噪,反而颇为有趣。
好像有某位大家说过:西方人做生意就像打桥牌,要先找好合作对象然后全力攻击对手;日本人做生意就像下围棋,可以损失一些角落但一定要占位大局;中国人做生意就像打麻将,死命看着别家死命盯住下家谁也别想占他的便宜。
夏草草思忖:那一桌子坐着的想必是奸商。
坐在东厢房里打麻将的周子真忽然打了个喷嚏,对面的杨珂笑:“周大少爷,又惹上哪个小姑娘了,瞧把人家想的。”
他笑骂:“滚!我这喷嚏也是替你打的。”
杨珂凉薄地扫了他一眼,款款道:“我可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对你这样的,没兴趣。”
周子真手气正背,连输了几把,他蓦的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心里却明白不是输牌的原因。叫了个人顶着,自己先出去抽了根烟。
因为是清朝留下的老宅子,怕着火灾,所以抽烟一律得上院子里去。院子里拉着两串明晃晃的红灯笼,映得院子里一片红彤彤的,好似喜气洋洋。五月石榴似火,暮色中艳艳地燃烧。晚霞像烈焰一样燃烧在天边,像流云一样绚烂急速地消逝。他抽出根烟,拿着打火机点上,火光一闪,居然印着一张小小的脸。他循过去一看,呵,可不是夏草草那个小丫头片子嘛。
隔着漏窗,她正扬着白白的一张小脸,吃吃地笑,笑得春光烂漫,面颊上浅浅的酒窝隐隐乍现。落日的余晖刚好落在她的眼睛上,熠熠生辉,像钻石一样。他从小就爱骂她“吃货”,听着很嘴馋的样子,其实她的吃相很好,吃得香,但不贪婪,许多细微的地方都可以看出家教,吃相是最能准确判断的一条。坐她对面的三十几岁的男子表现挺绅士的,不停给她倒茶,递纸巾,添汤水。她不推辞,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被他惯坏的孩子。
上了餐桌,夏草草早把夏母眼观八方耳听四路的指示忘光了,全然没有身为一个相亲女主角的自觉性,光顾着一个劲儿跟他讨论那篇漫画的剧情。欧阳海惊异于夏草草的记忆力,其实隔了这么久,很多细节他自己都已经记忆模糊。
夏草草夹了只花饼子放在嘴边慢慢地咬,言笑晏晏:“我搜集了整整一大箱子的杂志,就是在国外每次搬家都妥妥帖贴地搬来搬去放置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欧阳海也是笑,自斟自饮主人自酿的枣子黄酒:“不胜荣幸。”看她盯着自己的酒杯看,他觉得有趣,这个小女孩儿不施粉黛巧笑嫣然时似乎很有意思。他柔声提议:“要不要也来一杯?”
夏草草立刻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只会喝红酒,其余的,白酒黄酒啤酒都是一杯倒的酒量。刚到英国时,因为好奇,去领略异邦的酒吧文化,结果最后酒吧的伙计打电话给周子真,把醉得一塌糊涂只会大哭的夏草草带回家。周子真也狠,将她丢在地毯上一整夜没理睬。等到她醉宿醒来,这个变态的男人居然递给她一支牙刷和一管牙膏。
“你知道吗?我哥多狠啊,居然让我刷完才准出来。对,是把牙膏刷光了才准出卫生间吃早饭去学校上最厉害的教授的课。那位教授非常注重出勤状况,被他逮到逃课就是死。我接下来一个星期里无论吃什么都怀疑人家在里面加了牙膏。”
欧阳海大笑,他这样年纪的成熟男子,大笑起来,也会有一些孩子气。夏草草看着他眉眼舒展的样子,很高兴自己取悦了自己曾经崇拜的漫画家。
“你哥哥一定很宠你吧。你的同龄人肯定会羡慕你,现在都是独生子女。”
夏草草笑着摇头,调皮地吐吐舌头:“我也是独生子女啊,他不是我亲哥哥,不过待我确实挺好的。小时候也不好的,老是欺负我;后来长大了,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应当与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这才慢慢让着我的。”
欧阳海点头:“我也觉得女孩子有个哥哥挺好的,男孩子要有个妹妹也挺不错的,可惜也没有。”
夏草草闻言眼睛瞪大,笑逐颜开,立刻伸出手去拽欧阳海的袖子,毛遂自荐:“你没妹妹啊!认我当妹妹吧,呵呵,到时候说出去,海鸥是我哥,岂不是会很有面子。”
欧阳海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要如何应对时,厢房的门开了。
周子真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拍了下夏草草的手,皱眉训斥:“没大没小!”
转向欧阳海时,已是温文尔雅,笑容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家草草被我惯坏了,有点没规矩。”
夏草草试图开口挽回自己在欧阳海心目中的形象,周子真却没有给她机会,接着训斥:“多大的人了!不能吃菠萝自己不知道啊,过敏了怎么办?”
夏草草委屈而不甘心地小小声辩解:“我没吃,我只吃了里面的咕噜肉。”
欧阳海连忙开腔:“抱歉,我不知道夏小姐不能吃菠萝,考虑不周,是我的过失。”
周子真赶紧客气:“哪里能把责任推到欧阳先生身上,是我平常没管教好,给你添麻烦了才是。”
“不麻烦,夏小姐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欧阳海笑着点头,“夏先生也在这里用餐?”
周子真只是笑,并不点破,一派谦谦君子的范儿:“几个朋友小聚。草草,你跟我过去打个招呼。”揽着她的肩膀出去时,还不忘训她:“晚上天冷,出来时怎么也不加件外套?”
夏草草刚从欧阳海手里弄到《风之女神》当年未来得及刊出的稿子,出了厢房们就得意洋洋地拿出来显摆:“周子真,我人才吧,《风之女神》!”
见他没有反应,只是一双冷峻的眼睛盯自己的脸,她连忙强调:“我没喝酒,只吃了一点酒醉马兰头。”
周子真却是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一脸无奈的笑容:“你看你,手都冰成什么样儿了。本来就怕冷,还对着风口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