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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夏草草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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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草草又一次在睡梦中走进迷宫。
其实近年来,她已经很少在梦里看见那座藤墙围成的迷宫。那种茫然无措,惶惶不知前路的感觉几乎再也没有体验过了。事隔多年后想起,她甚至觉得奇怪,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害怕。不算大的迷宫,而且景区为安全考虑,还在藤墙上留了遇险一按就亮警灯的标志。如果随着心性,她终究是能走出去。
在迷宫里会遇到陆千寻,夏草草很惊讶,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傻极了。明明他们班没有走迷宫啊。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都站在原地。夏草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就死盯着藤墙里冒出的小花,眼角偷偷地瞥他的脸。
在此之前,他们刚发生过不快。
上了高三后,所有人的学习也开始忙碌起来。夏草草和陆千寻的感情突然间有一些微妙,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彼此见面的时间和频率都在下降。见了面也不说话,点点头,擦肩而过,矜持得仿佛绅士淑女。哦不,他是真绅士,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而她,则是装模作样伪装的文雅。
有一天,夏草草去隔壁班找相熟的女生借笔记。没等那个女孩子回答,陆千寻刚好路过听到了,他看了眼夏草草:“我借给你吧。”
她有些惊讶,陆千寻是个很讨厌别人动他东西的人,某些方面龟毛的让她怀疑他有洁癖。居然主动开口借她笔记?夏草草抬头看流云浮动,看来是天上要下红雨了。
夏草草本来想发愤图强一回,补一下笔记,好让数学老太刮目相看,碎一副眼镜。可是当她拿将陆千寻的笔记拿到手,翻开一看,顿时咋舌:不是吧,这么多,这么厚……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她晕了,立刻抛弃了一时脑子发晕时立下的宏图大志。于是夏草草顺手把笔记放到桌肚里,毕恭毕敬地供奉起来,远观而不亵玩焉。
一个星期以后,陆千寻找到她,问:“笔记呢,你用完了吗?”
夏草草疑惑:“什么笔记?哦,那个啊,我拿给你。”
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你用完了吧。”
夏草草也随口一答:“没用,我忘记了。”
陆千寻的脸色一下变了,二话不说拿着笔记就走了。
夏草草一向宽于待人,更加宽于待己。虽然察觉到自己有不妥之处,不用笔记就应当给人家早点还回去;却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的无心之失。
没想到陆千寻没有她的伟岸胸襟,这个小气的男人竟然记了仇。下午夏草草混在去校外训练的田径队员中准备偷偷出去溜达。正当她要叫嚣着奔向自由的怀抱时,陆千寻出现了,他是学校的名人,门口的老师是认识他的。夏草草自然也是认识陆千寻的,她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没有嚣张地朝他摇头摆尾。陆千寻扫了她一眼,走过来对老师说:“老师,这个女生不是体育队的,她是冒充的,您要认住她的相貌,以后不要让她出校。”
老师的目光一下犀利起来,狠狠地盯着夏草草。她冷汗淋漓,赶紧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遁走了。
放学的时候夏草草遇到陆千寻,忿忿然兴师问罪:“你为什么要出来揭发我?我们怎么说也是好兄弟吧?”
陆千寻冷冷地看她:“谁和你是兄弟?另外,都高三了,你别再逃课了,收收心学习吧。你又不笨,怎么就不能努力一点。”
这态度冷的莫名其妙,夏草草郁闷地嘀咕:“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陆千寻冷笑:“是啊,真是无可救药。
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气急之下口不择言:“那也不用你管!您不是一直都不食人间烟火的吗?怎么有空下凡了?”
他怒极反笑:“好,你就这样吧。”
此后两人形同陌路,在同一层楼上,即使遇见,也是视而不见。
阴影笼罩到自己的头顶时,夏草草抬起了头。陆千寻还是穿着一贯的白色衬衫黑色裤子,长身玉立,风采蹁跹,说不出的清贵。他站在墨绿的藤墙围成的迷宫里,如碧潭上绽放的一株白莲,遗世独立,纤尘不染。她心里有气,不肯开口,就死命抠着藤墙。他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绿色的空气也是静谧的。
光和影的细微明灭让她察觉到了陆千寻的离去,他率先找了一个方向走出去,夏草草留在原地有种想哭的感觉。她不是那种常会觉得委屈的人,她摔倒了跌破了皮都会若无其事地撕掉那块皮接着玩,却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很想落泪。
夏草草就这么低着脑袋,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慢腾腾地晃呀晃,最后闷着脑袋居然都给她晃出了迷宫。刚出迷宫口她感觉到前面有阴影,于是停了下来。
还没抬头就被他用手轻轻摁住了头,大概是不想她看他吧。陆千寻说:“草草,今天陪着我吧。”
周子真曾经批评过夏草草,关键时刻永远脑子里住着一个外星人。
夏草草虽然痛恨周子真的毒舌,却不得不承认他看她的确精准。在陆千寻面前,年少的夏草草,听到那样的话,第一反应不是要去引导他说出她想听的话;也不敢问为什么,因为害怕破坏这得之不易的和谐气氛;只会呆呆地“哦了”一声。
也许是她乖的有些过头了,陆千寻居然笑了起来,很浅很浅的笑容,然而目光温暖而柔和。
夏草草直觉要说些什么,这样微妙的静谧让她有点吃不消。陆千寻不爱讲话,那么她应当有义务打破沉默,至少让气氛变好点。但是能说什么呢?说小时候她跟周子真去偷隔壁爷爷家的葡萄,结果被当成闯入军区搞破坏的敌特,差点没被大狼狗咬到?不行,这实在太有损形象了。说小学一年级时,周子真煞有介事地跟她强调“地球是方的,否则我们早就摔下去了”,她傻乎乎的相信了,上自然课还跟老师理直气壮地争论,结果被年轻貌美的女教师罚站国旗下。哦,这也不能说,实在是侮辱自己的智商。说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周子真平日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竟然误当成自己的爹,执着地追着自行车跑了整整半条街,哭着喊“爸爸”?天知道她当日是不是被门板压到脑袋了,明明周董事长跟夏教授除了年纪相当同为男性,身材相貌气质着装都相差十万八千里。NO!此乃人生一大污点,打死她也不能提这茬。
夏草草正跟自己较劲呢,陆千寻忽然停下来。她疑惑,就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草草,你这个样子怎么看得到好的东西啊。”
夏草草傻了,还在没反应时,他走过来将手放在她的一侧肩膀上,轻轻的板动她。
他的眼睛对着她的。
前面是风景优美的湖,背着碧沉沉的青山,一路凉亭绿柳,湖水碧绿如玉,但是都不及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在意。
幸焉抑或是不幸?他立刻就把手收回去了。
夏草草有点触动,于是顺着说:“虽然很好,可是也带不走啊。”
他低头想了一下:“也是,与其暂时得到了以后痛苦,还不如得不到。”
三月的太阳那样好,斜斜的穿过檐角,照在他脸上。阳光下他的笑容有点不真切,一半明媚,一半隐藏在柳荫下。他的眉心处有浅浅的灰色的褶子,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是缄默。站在她面前,十八岁的少年陆千寻仿佛隔着弥漫的雾气。
这一刻夏草草几乎要认为他已经爱上了她。温暖的微笑,专注的目光,柔和的神色,只是春天的阳光太灿烂,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夏草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一下子空落了起来,似乎是失望,似乎是惆怅,说不清的莫名情绪。她没有与她并肩而行,而是落在一步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高且瘦,挺的很直,明明天气清朗,阳光正好;却是说不出的孤寂落寞。夏草草隐隐约约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她一直陪着他,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前面陆千寻转过了头,微微蹙额,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不是说好了你要陪着我的吗?”
小镇有沿河而筑的长街,小渔船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勤劳的鱼鹰忽上忽下的来往于船与水中,船夫得意洋洋并不时让它们吐出一条条鱼,船慢悠悠地晃动着,如同在舞台上做表演,岸上偶尔传来阵阵掌声和一声吼叫:“好大的鱼啊!”
夏草草也瞪大眼睛凝神观看,跟着欢呼起来,还兴奋地摇陆千寻的胳膊:“陆千寻,你看,好大的鱼,好威风的鸬鹚!”
他并没有为眼前的一幕所触动,隔了半天,才淡淡地冒出一句:“鸬鹚不威风,它们很可怜,脖子被渔人套住,没有自由没有选择,连进了嘴巴的鱼都要被迫吐出来。”
夏草草再看过去,金色的阳光下,那黑色的鱼鹰落在眼里,也成了无端的忧愁与悲伤。
那个时候,十八岁的陆千寻是不是同鱼鹰一般忧愁和悲伤?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那么大约夏草草从来不曾读懂过那本名曰“陆千寻”的书。是谁说,一生何其漫长,终有一天会读懂。她相信,的确可以,可惜的是那本书不属于她,她想穷尽一生都没有机会。
然而当时,那个十八岁宁静的春日晴好,她以为他是属于她的。
春天的古镇,天蓝的不可思议,仿佛伸手可及,柔软的触觉。临街的房子均是木头结构,有很多店铺和民宅,卖小饰品的店铺前,穿着蓝印花布衣裙的本地女子笑着招揽顾客。夏草草觉得她身上的衣服很别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被招揽进店堂。
“小姑娘,看看吧,我这里的东西小姑娘都喜欢。”
她拗不过,陆千寻也是笑,很耐心地陪着进去挑选。她本不想要,这里的东西不过也是寻常样式,并无太大出彩之处。然而他低下头,细心看着的样子让她高兴。其实他送她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送给她的,所以会欢喜。
最后挑中了一款景泰蓝的耳环,镜子太小,她看不清耳朵的方向。
“我来。”他从她手上接过耳环,小心翼翼地戴到了耳垂上。他指尖清凉,沾在她慢慢泛红的耳垂上,动作很轻柔很轻柔,生怕一用力,便会触疼她。年轻的店家笑眯眯地看着美丽的少男少女,夏草草很不好意思,却心头微微的欢喜。
春日晴好,风和日丽,她想,这一刻陪伴在她身旁的他应当是快乐的。
其实印象中陆千寻唯一一次主动牵她的手也还是那天春游回校的途中。阳光被车轮甩在身后,暮色风声四起,车内甜睡声一片。夏草草吃了晕车药,渐渐的也昏沉了。
她惊醒的时候刚好看到一道闪电,雨下得很大。然后她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她头枕在他的肩上,而是他的手握着她,不是那种睡着了无意的接触,而是真的握着。
在那个视早恋为洪水猛兽的年代,在那所学风严谨著称的重点高中,男女之大防简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是调皮惯了的,也不敢明目张胆;而他,素来是循规蹈矩的模范生。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草草突然间心如撞鹿,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至少发了十分钟的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靠着人家呢,赶紧坐正。她偷偷的瞄了他一眼,又瞄一眼,车里没有灯,黑乎乎的,只有一段一段飞过的路灯的光线,让她感觉他应该是熟睡中。
夏草草看着窗外,心跳得很厉害,晕车的感觉居然一点都没有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千寻握着她的手上。她有些慌乱,心想,让带队的老头发现就惨了。
于是她轻轻的,想把手抽出来。原本是担心把他弄醒了两个人尴尬,所以她动作的幅度很抑制,可是夏草草发现抽不出来。她又看了他一眼,气息很平和啊,于是再用点力,再用点力。
她再傻这时候也明白了,他是醒着的,因为抓得她很疼。那么用力的握着,指间骨节根根分明,有种心酸而甜蜜的疼痛。
忍不住看一眼装睡的他,心想:这个人居然会这么赖皮。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她抽不出手,他握着不放。很快夏草草就觉得手指有点麻,她忍着,终于忍不住的时候就用被他握住的手晃了晃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手要麻了。
他居然还能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装睡,但手上的力度却松了很多。
在她手足无措千头万绪齐涌心头的时候,陆千寻起头,幽黑的眼珠静静地落在她慢慢泛红的脸上,说:“草草,你——我——。”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然而他只是更紧地攥了攥她的手,眼睛如浸在水中的黑水晶一样晶亮澄澈,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夏草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惨淡的缘故,他薄薄的嘴唇也色淡如水。
那天,一直到下车,他才放开她的手。握了两三个小时的手,陆千寻松开时她才发现,除了他握住的部分,其它地方都凉凉的。就像下过雨的学校,湿冷湿冷的。
而且她无法阻止的是,就连他握过的部分,也在慢慢的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