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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夏草草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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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草草一时间有些想笑,难道她否极泰来福星高照,从今往后都应当买彩票?
明明高一寒假时她借故天天在他家小区附近晃悠都不曾制造成功过偶遇,明明他和她隔着比天涯海角还遥远的距离,明明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回今生的擦肩而过,她早已耗尽了前世的福缘。
夏草草忽然手足冰凉,下意识的想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隔着六年的时光,她又遇见了陆千寻。
他淡漠如旧,清冷更甚。
站在走廊的那头,年轻的男子,高且瘦,身上穿着做工精良的白色衬衫,黑色的手工西装,不显眼的颜色和款式,却很有玉树临风的味道,站在那里,就像一棵乔木,高大挺拔。有点长的碎发像黑缎一样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衬得毫无瑕疵的面孔有一种中世纪欧洲贵族特有的苍白;让人感叹原来真的有面如冠玉这一说。眼睛是深深的黑棕色,像寒潭一样不可测,只是忧郁了一些,有点冷。
近在咫尺的男子,和她印象中的陆千寻相去甚远。她本能地掐自己的胳膊,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喝下去的半杯红酒在脑子里发酵,所以她才会拿回忆跟现实敷衍。
可明明是他,修眉朗目,面容清俊,稍见成熟稳重,大模样并没有走样,就连耳垂上小小的红痣都还在。以前她老借机捏捏他的耳垂嬉皮笑脸地唤“美人”,然后可以看见原本洁白如玉的耳垂泛出诱人的粉色和他羞恼不堪的脸。
小探灯红色的朦胧灯光慌乱地洒在他们身上,夏夜的空气宁静而幽远,时光在他们中间流过,不是流向前,也不是淌向后,仿佛就在这个时刻生生地被截成孤立的一段。
夏草草的脸被他冰冷的目光冻结了,连扯动一下面皮都是困难,她想她应该平静地对他说:“嗨,好久不见。”然后潇洒地走开,留给他一个美丽的背影或者是巧笑倩兮:“老同学,在哪里发财呢?”。可是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如既往的贪婪地看着他的脸,忘记该怎样反应,怎样说话;甚至扭头就走,逃之夭夭的力气都没有。
夏草草忽而慌乱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是腿脚永远比脑子先行一步。她急急忙忙地别开头,好像这样就能施展障眼法,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还没迈出腿去,走廊里忽然有人探出头来,声音娇软:“千寻,你在吗?
娇艳如花的年轻女子,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笑容温婉。夏草草笃定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不是因为她看人有多准,目光有多了毒辣。要知道数百年前莎翁就感慨:上帝给了女人一张脸,她又给自己创造了另外一张。
夏草草知道她的年龄,只是因为她认得她。
很精致的古典美女,皮肤真好,晶莹剔透,一张纯净的娃娃脸,柔柔怯怯,笑容温婉而腼腆,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等待王子救赎的高塔上的小公主。
年轻的美丽女子疑惑地看着走廊里的男友和陌生女郎,迟疑地又唤了一声:“千寻?你朋友?”
男主角并不动,隔了半晌,才淡淡开口:“高中同学。”
不过是旧时校友。
夏草草耳朵边乱哄哄,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赶紧走开,跑得越远越好,远离这份进退维艰的境地。可是她的脚像是在地里生了根,动也动不了,只能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所谓的呆若木鸡。
其实她一向不聪明,书更是念的乱七八糟。中学时代沉湎于漫画和小说不可自拔,看过的武侠小说和日本漫画摞起来比她几个人都高,成绩单上的数字惨不忍睹。考试排名,他住长江头,她在长江尾;夜夜思君不见君,亏得还是同一个园丁。高考以后,他与她同城求学,学校却是天差地别。他考入了那所久负盛名的百年学府;而她,勉强进了一所艺术类本三院校,还是父母拉下老脸找的关系。陆千寻那个时候就深恶痛绝她的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当然,他那般优秀的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她的无能和笨拙。
因为这样,所以高考以后他选择与自己形同陌路对不对?他的人生理念一直都是努力前行,而她是安逸舒适的懒鬼。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的旅伴,不是一个包袱。
“走吧,这里太闷,我们进去吧。”陆千寻径直穿过她,揽着女友的肩膀。
夏草草将手藏在身后,用力地掐,几乎要将自己的指甲折断。她拼命地告诫自己要落落大方,可惜什么都做不到。
手机铃声恰逢其时的响起,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周子真来电,是否接听?”久久不能作出反应。她应该做什么?对,接电话。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结果手一抖,手机落到了地上。夏草草本能地伸出手去捞,顾头不顾尾的后果是,端着的蛋糕盘子全翻到了自己身上。天晓得她为什么大晚上的还抽风要吃奶油蛋糕,满身狼藉。
周子真看着她惨不忍睹的造型,极为后悔自己一时兴起,居然把这位大小姐给带到了这里。除了吃和破坏,这丫头还真是别无所长。
“夏草草,你真被人截下来了?她怎么不泼你一身红酒。”他龇牙咧嘴地摇头,捡起地上的手机,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看她长裙斑斑点点,半是挖苦半是讽刺,“确实是该有后备,您大小姐还真是未雨绸缪。”
而他终于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陆千寻。
周子真先伸出的手,笑容可掬:“陆千寻,好久不见。”
陆千寻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笑了,只是笑意没有弥漫进眼睛里。其实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干净柔和的面容有种令人心动的安详宁静。他轻轻伸出了手,对周子真点点头:“好久不见。”
他的眼睛淡淡地转过她的脸,在她胳膊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起眉头。夏草草下意识地看周子真握着自己胳膊的手,隐隐有青筋。八月天里,她忽然觉得寒意逼人。陆千寻面无表情地朝她的方向走来,走了两步,突兀地改变了主意,沿自己原先的路线走出她的视线。
这般清冷决绝,一如多年以前。
陆千寻,果然还是不愿意跟她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甚至连接触都避之不及。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骄阳似火的夏天。巨大的合欢树上洁白的花朵慵懒地倚在肥厚的绿叶,不远处是莲池,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正是最美丽的风景。
夏草草跑去陆千寻的宿舍楼下等他。看见熟悉的白色衬衣黑色裤子,她兴高采烈,老远就挥着手喊他的名字;他眉眼冷漠,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看素昧平生的路人。然后,然后,他揽着身边一个粉面柳眉的女孩进了黑色的名贵汽车,决绝地驶出了她的生活。
高贵淑女美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她身子裹在一袭纯白的丝质连衣裙下,裙摆不算短,直到膝盖处,露出洁白如玉的小腿;脖子上缠绕着炫亮的蓝色丝巾衬得她皮肤莹白若雪。她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颗泛着柔和光芒的珍珠。
陆千寻看着她微笑,他们并肩而坐,是如此的默契。
夏草草慢慢收回在风中渐渐僵硬的手,呆呆地看他越走越远。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死皮赖脸的纠缠,她就连当女配角都当的不称职。现实往往很残酷,对于她来说是刻骨铭心,对于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过客而已。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一厢情愿。
我们总是这样,小的时候父母总会给我们讲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童话,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如童话般美好。而长大后,却又急不可待地用一个又一个的现实,告诫我们这世界没有童话。
周子真说的没错,没事不要看那么多小说和漫画,看多了容易脑子生锈,乱做白日梦。
她默默的在角落看着,然后抬起头看天,呵,阳光真刺眼啊。
好吧,从此,王子和真正的公主幸福的生活了。这里没有巫婆的戏份了。
那一天,她是走回去的,他和她的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市的距离。
得不到,已失去;不适合就不要在一起,陆千寻果真比自己聪明。
后来矫情地大病一场,后来听从家人的安排与周子真一起出国,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后来的后来,渐渐没有了后来。
19岁那年,她到了机场,只打了一个电话:“周子真,来接我。”
后面的一切自有他打点。
《伤逝》里说的通透,爱情之外,还有生活;而她,还有毒舌竹马周子真。
周子真待她真的不错,的确拿她当自家人看。
初一时某天做值日,遭遇月经初潮,夏草草心知不妙,躲进了厕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还是家里人见她久久不归,急得到处找。周子真听到了草草从厕所传出的哭声,这才没去警察局报人口失踪。他不敢进厕所,只能隔着门板问她怎么回事,最后跑到外面小店给她买了卫生棉才把倒霉的夏姑娘从洗手间救了出来。
此后夏草草一直逼问他当时小店的大妈是如何表情。
周子真脸红的像关公,咬牙切齿撕她的嘴,恶狠狠道:“夏草草,你的良心被狗给吃了。”
她倒真希望自己的心被狗给吃了,没有了心,就不会难过。
周子真通过主人找了间空屋子让她换衣服。女主人是位穿着古典旗袍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有点像□□,气质好的不得了。如果是平时,夏草草定然会油嘴滑舌地没大没小,可现在她没有力气。
“囔,赶紧把衣服换了。”周子真开了房门,笑着把她拉进去,“我在外面等你,要是拉链拉不上记得叫我。”
夏草草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动作似乎完全出自本能,进了房间以后,她的脑子又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看着周子真塞到自己手里的袋子,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里面装的是衣服。拿出了衣服,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她还是不敢肯定到底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后来倦了烦了,索性胡乱往身上套,这时却又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小礼服还没有脱下来。总之是茫然无措,仿佛是撞了邪,又像是被魇住了,什么都是错。
时空场景在某个瞬间发生了混乱,恍惚又是多年前,她还只十几岁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一群半大的孩子走用藤墙围成的迷宫。她贪看绿意盎然的藤墙里冒出的白色小花,她疑心那是蔷薇,渐渐落在了后面。等到她兴高采烈地比划给同伴看却收不到回应时,她才后知后觉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夏草草慌了,赶紧往前面跑,前面的岔道都是一样,她想退回去,却记不清自己走的究竟是哪条路。那个时候手机还是奢侈品,她只能像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她撞破了脑袋也找不到对的方向。
屋外是宾主两欢的盛宴,人声鼎沸,纸醉金迷。隔着一道门,她就永远也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
夏草草靠着光滑冰凉的墙壁,慢慢地滑落下去,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
她在里面呆的时间太久,久到让周子真心神不宁。他拼命地敲房间的门,一下下,咚咚咚,沉重而闷厚的声响,震得耳膜都发痛。夏草草听到了,可是她没有动,连耳朵都没有捂住。
最终门还是开了。
周子真找了主人拿了钥匙,打开了房门。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模样,蹲坐在角落里,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周子真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他弯下腰,轻轻地拍她的脑袋:“怎么了,草草?”
夏草草原本胸中还撑着一口气,他的大手一抚上她的脑袋,莫名其妙的,鼻子酸酸,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泪珠儿簌簌地往底下掉:“这里太冷了,空调温度居然打这么低。”
其实这间屋子的空调根本没有打开。
然而周子真还是顺着她的话帮腔:“对,没事打这么低干什么?”
“国家都号召夏天空调温度打到二十八度,他们一点也不响应国家号召!”
“对,他们自私,不是好公民。”
“一点也不环保!全然不顾全球变暖!”
“对,不环保,没有全局意识。”
“周子真,我冷。”
周子真苦笑,摇了摇头:二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居然还哭的跟五岁小孩子一样,完全失了一贯在自己面前飞扬跋扈的嚣张样。他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擦拭眼泪;声音低沉温和,宠溺的,哄小孩子似的语气:“你啊,就是老鼠扛枪窝里反,你跟我张牙舞爪时的气势呢?!倒是对别人低三下四的,只会哭鼻子。你啊,没我撑腰怎么行,就这天天还跟我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