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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Lemon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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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紧握着手中的枪,原本带着冰冷的清晨气息的金属因为他微微出汗的掌心而逐渐升温,近似体温的金属块在他手中恍若无物般轻,令降谷零竟有一瞬间的出神。
他等眼下的这一刻等了太久了,但当他真的在这里的时候又难免有了不真实感。就这样吗?那样庞大的一个组织,一个存在了近乎一个世纪的寄生在国家身上的毒瘤,被浇灌着无数人血肉的恶臭生物,竟然真的就要在这里崩然消失了。
越是紧张,越是要专注,却越是出神。
公安忍不住会有那么一秒想到了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也许会去放下重担地去找他的小侦探吧?不,他不会告白的,那会吓坏那个孩子,他只会去抱一抱小侦探,来庆贺他们等待了许久的平安。
“哒——”
突然出现在狭窄地道的高跟鞋声击破了降谷零的幻想时间,清脆的一声借着深深的地道直击进他的耳朵内。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花瓶后探出头去。
狭长的地道深不见底,所见之处几乎一片漆黑。背对地道所站着之人穿着一身黑衣,模糊看去竟是要与地道融为一体,身后的黑暗像是从深渊深处的手,紧紧攥住此人,只有从宽大落地窗投进的一点晨光零星落了几点在此人的金发上。
“竟然是你啊。”降谷零似是没料到一般叹了声气,站直腰从花瓶后闪身出来。
“我也没料到会是你。”融入黑暗的人从地道迈了一步走到晨光能照到的光明里,尽管她穿着宽大的黑衣,但还是能在其下看出她妙曼的身躯。
“波本。”贝尔摩德叫出了公安在组织中的代号。
降谷零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很可惜,今天我可不是作为‘波本’出现在这的。”
“你竟然是公安的卧底,”贝尔摩德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当时库拉索的情报没出错,有人帮了你。”
降谷零皱紧了眉头,显然他也想到了当时的危机情形。但他口上还是没有落下风:“是吗?也许是有什么正义使者吧。”
“正义使者吗?”贝尔摩德听后闭了闭眼,口中喃喃:“大概又是那个闲不住的总往危险里凑的少年吧……”
“什么?”降谷零没听清她的自言自语。
“没什么。”贝尔摩德果断打断眼前公安逐渐升起的好奇心。她向门的方向偏头看去,那里空无一人,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但是贝尔摩德就是知道在宽大的门柱后的拐角里站着一个等待局势发展的少年。
她想起刚刚偶然瞥见的那颗子弹射来的方向,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她保证他一定站在那里。
贝尔摩德突然肩膀卸了力,她的身板不再挺拔俏丽,透着脆弱的疲惫感。
在降谷零诧异的眼神下,贝尔摩德收起了她的手枪,转身往地道里走去。
“……喂。”降谷零突然有点卡壳,半张着嘴却讲不出什么。
身材颀长的女性没有回头,毫无防备地冲公安招了个手:“下不下来?”
降谷零挑了挑眉,虽然事态超出了他的预料,可也不是不能控制。他没有像女人一样放下戒备,双手举枪跟在女人身后进了地道。
希望那个大侦探已经联系上了风见。
幽深的地道吞噬了两人的身影,窒息幽闭的空间竟无一盏用于照亮的灯。或是密封良好,或是有人经常打扫,这长长的甬道内没有什么灰尘和霉菌的味道,只有冷冷的混凝土味浮在空中。
降谷零深深吸了一口气,完全黑暗的环境让他无法放下心来,他牢牢注视着甬道尽头的一点微微的光亮,注意力却同时落在那个先他半步的女人身上。
“我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他像是自嘲自己在组织内潜伏许久也没有得到信任般开口。
女人的步伐没有因这句话而犹豫半点,她声音泠泠地荡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很正常,除了我,没人知道。”
“‘他’这么信任你?”
女人嗤笑一声:“信任?没别的选择罢了。”
降谷零隐了声音,黑暗中他渐渐皱起了眉头。从他接触组织起,贝尔摩德一直就是一个他摸不透的变数。这个女人到底多少岁,参与了多少事,和所谓的boss是什么关系,他一概不知。
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枪托,以助他更好地理清思绪,可脑中的困惑却像是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连头也找不到。
“到了。”
不用女人提醒,公安也早从视野突然开阔中得到了这一点。他一时找不到什么言语来描述眼前的场景。在他们头顶几十米高的黄昏别馆的正体整座建筑都由黄金铸成,所用之量抵得过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国家加起来的储金量,毫无疑问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便是黑衣组织这个盘踞了一个世界的邪恶的势力象征。
可眼前的秘密地宫却与其本体的辉煌毫无相关,无机质的白大肆铺在视网膜上,数千盏白炽灯在整白的空间内燃烧着,惨亮的灯光照得空间内连一条分明的切割线也找不到。没有边界的白令空间寻不到尽头,在此找不到上下左右,有的只一片窒息的白色。
降谷零不适地捏紧了手中的武器,缺失的空间感让他的不安感陡升,他尝试着放缓呼吸以消散他因纯白的房间而产生的晕眩感。在这个空间内多待一秒都似乎有蚁虫在啃噬他的理智,他不敢想象几十年一直龟缩在这个牢笼里的乌丸莲耶已成了何种模样。
“很奇怪吧。”公安的注意力顺着声音落到女人身上,她神色平常,明亮的白炽灯光下她肤白愈显,浅金的长发似是隐隐透明发光。女人从腰后口袋摸了一包烟出来,清艳的蓝色火光在空中一闪,微微焦苦的烟香味便燃在了她的唇边。
吸着烟的女人冲降谷零挑起眉头,公安像是被白色空间迷惑了一般,竟能从平日神秘莫测的女人眼中窥出一丝轻松的天真来。
“这可不是我做的,他自己要求的。”女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焦苦味沉沉灌进肺里后,才缓缓吐了一个不断升腾而上的烟圈。“说是这样就连蚂蚁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像是破釜沉舟,又像是如释重负,女人塌着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他有被害妄想症,又没有蚂蚁会来刺杀他。他老是说这个组织就是他的儿女,结果到最后连他的儿女在他眼里也变成了要伤害他的人。”
“把自己关进地宫里也就算了,还要我每个月都来看他,我也很忙的,哪有儿女会几十年都每月回家看看啊……”后面的呢喃声混着烟散在空中,听不清晰。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降谷零没有理会贝尔摩德的出神,他对眼前女人陷入回忆的样子毫无兴趣。
贝尔摩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语调平平:“男人这么冷酷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女人不再管公安有些吃闷亏的表情,叼着即将燃尽的香烟朝着无尽蔓生的白走去,男人在她身后似是永远要落后一步。
因着两人皆是高个长腿,没几步的功夫一个硕白的棺椁便映入降谷零的眼内。他心里升起疑惑,方才站在空间门口时整个地宫明明没有任何家具,只白白的一个四方空间,怎么走近了又会凭空出现一座棺。但随后他又打消了疑惑,估摸着应是组织内的建筑师使的视觉小魔术。
真的走近了之后,降谷零却受惊地敛住了呼吸。眼前的棺椁其实是一张床,松软的枕头与被子堆叠的中心仰卧着一个小孩,约看着不过两三岁的年纪。他眼睛紧闭,面色祥和,但青紫的四肢与不断起伏的胸口彰显着他的生命力在逐渐消散。
那一瞬间,长久盘踞在降谷零脑中的乱麻终于被他寻到了线头,持续一个多世纪的组织,不断进行的人体实验,奇怪的药物,贝尔摩德这个女人本身,一个个线索如项链上的粒粒珍珠被穿到一起,最后再由金属卡扣连在一起。
这个问题的谜底就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可他要讲时却如桃核梗住他的咽喉一般无法轻易吐出,如是真相,那眼前这个女人的一生也太过可悲了。他沉默了许久,言语似是壶口的油挂在他的嘴边犹犹豫豫。
“……你是他的女儿。”
似一声叹息。
女人却轻松地言语嘲笑道:“这么久才想出来,你这公安也不过如此。”
降谷零抿紧了嘴唇:“……我可以帮你申请缓刑。”在公安眼中,这个女人从一个组织的邪恶成员变成了一个受制于父亲控制还被强加人体实验的可怜牺牲品。日本虽很少施行死刑,但这个组织牵扯的国家过多,国际的压力势必会让政府毫不犹豫地屈服。
“你想救我?”贝尔摩德震惊地眨了眨眼,她惯是平静的脸上很少做这种表情,她似是不习惯般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的?死在我手上的性命我自己都数不清,你要救我?”
男人沉默不语,灰紫色的眼睛漾着悲悯。
“这不像你,”波本是个冷酷的疯子,贝尔摩德知道。“是谁改变了你?”他没有同情心,只是个完成任务的机器,怜悯这种高尚的感情和他毫无关系。
女人定定看着公安的眼,无端想起了她的侦探。
“你也是正义的化身吗?”她喃喃自语,扭头不再去看这颗银色子弹。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难过,从她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所有的结果早已写好了。她心知肚明,早早接受,怎料到了现在,竟又有一点后悔。
“公安先生。”她不再叫他在组织里的代号。
“快走吧。”失去了代号又因不知真实的本名而无法称呼的女人轻轻请求到。
“我在这里设了炸弹。”本想拉着谁一起走的,不管来人是组织的叛徒还是政府的走狗,她都下定了决心拉个垫背的,谁知……几十米之上是她的侦探少年,眼前是她在组织内为数不多能聊聊天的“旧友”。
她的运气真是糟透了,连最后一个愿望也不能完成。
她的运气真是好极了,死到临头也能再看一眼她的少年。
她的一生漫长又短暂,数不清的实验把她沧桑脆弱的灵魂锁在了这具不会老去的身体内。像是沼泽底部淤泥里翻腾的泥鳅,从出生起就裹着湿漉漉的脏。沾满鲜血的她,拖着疲惫而恶臭的灵魂,只在纽约的雨夜里见了一眼光,便永久沉溺了。
女人手向内一蜷,一柄银制短剑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银色闪光掠过公安的眼,直直插/进孩子沉浮着的胸膛。
“你做什么!”
降谷零惊怒着去揽孩子胸膛中流淌出的血,却手足无措地又愣在原地。活不了了,他只看一眼就知道。
女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指颤颤地从刀柄上滑落,锋利的银刃刺破了她的手指。她伏在柔软的床上,净白细腻的脸庞贴在孩子的胸膛上,鲜血沿着她的眼尾蔓延。她弯了眼,如释重负。
下一秒,猩红的火焰从床底升腾而起,似是牢笼,又像是保护,把孩子和女人紧紧困在其中。
降谷零被烈焰激得忍不住后退踉跄,可他看着火中的女人又猛地扑上前去。火舌舔着他的脸庞落到他的头发上,灰色的西装也沾上了莹莹暖暖的黄。他用手努力从火焰的缝隙中穿梭而去,指尖冲着女人的方向极力伸展,仿佛只要他用力就能够到。
还不能放弃,她还有救。
女人张大了眼,火攀着细软的丝绸直直掠进她的眼里,她却不忍眨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仿佛要被火焰吞噬的男人。星星点点的金光落到她的眼里,毛茸茸地攒成一团碍着她的视线。她猛地站起身来,火揪着她的衣角又往下落,她用尽全力,朝着男人奋力推去。
降谷零本就因火而逐渐乏力,被猛然一推更是重重跌到了地上。他匍匐着用力撑起头,不顾自己被火撩过的伤口在灼灼生疼,无力与懊悔几近把他的眼眶撑裂。
还不能放弃,她还有救,他还能救她!
可突然,一双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降谷先生!”少年急迫的呼声把他从火焰上扯了出来,他愣愣地转动眼球:“……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一把将降谷零半背到背上,他咬紧了牙关,用力闭了闭眼,带着公安向地道出口跑去。
降谷零一时慌了神,他用空余出的那只手不住拍打着工藤新一的手臂,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拍打出的砰砰响声,他向后偏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声音嘶哑地吼叫着:“干什么!快回去!她还有救……”
“没救了。”少年的声音冷冷打断降谷零的发疯,海蓝色的眼里盛满了冷静与悲悯,“没救了,降谷先生。”他又重复了一遍。
降谷零像是突然被唤醒一般,眼睛木木地颤了两下,又沉沉地落了下去,跟着泪一起。他不再挣扎,颓然地依附着少年逃出地道。
浓厚的烟从黄昏别馆内熊熊涌出,那些金碧辉煌的内饰,写满了秘密的器具,都随着火与烟消逝在时间里。
降谷零坐在被同事们叫来的救护车里,遥遥地望着燃烧中的黄昏别馆,他定定看了一会,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了枕头。
“骗人,不是说埋了炸弹吗。”
*
火细细密密地缠在她的周围,女人趴在孩子的胸膛之上,她目送着公安与少年的背影,脸下是小孩逐渐衰退的心跳声。
她伸手握住了小孩的手,脸上挂着笑。
“再见。”
要是有下辈子的话,她真想出席天使的婚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