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惊悚 我们祖上, ...

  •   我们祖上,不是在朱集公社的大张庄嘛,我们的习惯称呼叫“北家。”而北家,称我们庄,叫“南店耶”或者“南庄子”,至今,有的老辈还这么叫。
      两地两家一直密切来往着。
      盖间锅屋(厨房,徐州农村土话),都有可能上门刷崙,就是道贺。最初我们家起屋时,我还清楚地记得,东院东的大奶奶,便微弓着腰拄着棍子,提了二斤粉条子上门。也有送钱的,多是2毛或者5毛。
      类似的,添了小孩的,十二天一定要上门送奶糖;哪家长辈病了,也是要上门探看的。
      红白喜事,就更不用说了。
      必去!
      也许是因为北家的存在,对小张庄,我一直没有深厚的感情。相反对北家,反而有一种陌生的熟悉,以及莫名的在意。
      记忆里,第一次回北家,是奔丧。

      那时我还小,应该是三四岁吧。尔时,庄里的长辈们大人们,便吆三喝五地准备了一辆平板车。行李放车上,小孩子们坐车上,爷几个拉着,娘几个在后面跟着走。
      路远,全靠两条腿,得一大早就走。
      最先拉车的人,是我的祖父。我还清楚地记得,一个同龄的孩子,我叔叔辈的,我叫他二爷,神秘地跟我说:“你得疼你老哦,车不能让旁人拉哦。”然后又神秘兮兮地讲,万一换后门的人拉,把我们都拉去卖了怎么办?
      于是,我认为平车只能让我爷爷拉,谁拉也不行。大人们便一齐笑,然后跟在车一旁,边走边呵着气,连连表扬我,“乖乖,这孩子真懂事!这么小逗(都)知道疼他老爷了!”。
      奶奶便冲着他们喊“别zuan小孩了”,又冲着我,带着怒气“憨熊!就是个憨熊!”( zuan也是土话,意思是故意骗人)
      爷爷一声不吭,只管拉车向北走。
      过了北湖,远远向北,就是北家河。
      北家河离我们庄子,约有二里地的样子,横亘东西。当初,河上没有桥,但凡北家有事,我们全庄老少回北家,必须经过这条河。
      我曾常寻思,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才叫的北家河。
      那时,河上没有桥,夏天有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过的。估计,要么绕路,要么凫水过去吧。
      当时刚打春,河里没有水,只有冰碴子和冻得硬硬的黑不溜秋的水草和泥。
      车到了河底,过不去了,大人们一起拥上来,拽的拽,推的推。
      还是不行。
      于是大人们招呼,让小孩子都下来,先让车上坡,再坐。
      那不行啊,车是我爷爷拉的,我要疼我爷爷啊!我得看住这车!于是,我坚决不下车。
      那换个人掌下车把拉吧,大家商量着。
      那不行啊,我得疼我爷爷啊,我得坐车上,车是俺家借的,谁也不许拉!我那么想的,也是那么维护的,谁拉我就骂谁。
      大人们大笑,齐声冲爷爷说,“你看你这孙子,到底没有白疼,倒有多乖哟!”有一个爷爷的长辈,对爷爷作感叹状,“乖乖,你将来真有福,孙子这么小,都知道疼你了。”
      人们一齐大笑。
      我也笑,坐在车上,听了非常舒服,大冬天的,身上突然就暖起来了似的。爷爷干瞪眼,说算了算了,大家多使劲推。
      上了河堰,谁劝也不行——我要疼我爷爷啊,只能他拉着。
      就这么着,一直到了午时,在所有人的劝哄下,包括爷爷也再三表示,会一直跟在我身边,我才同意换人拉一会儿。
      换了人,爷爷掏出烟袋锅子,捏巴着烟丝,满面潮红地自嘲:“也真出来异了,旁人明明zuan你的,还鬼给□□蝌子一样,喜屁极的听。”
      大家一齐笑。然后有人接话,“是的呢,是的呢。自家人怎么教都不听,好坏都不听。旁人个,不教也听,还越挨zuan越听呢。”
      “小孩,都这样,从小都憨,哪个不憨?”
      “那还都是轻的来!有的爹生娘养一辈子,都没落个好,一句好都没落。旁人nia的,逗他nia的说一句好,多少天都忘不了。”
      “还真是嘞,你看前庄子那个憨小四,你给他一颗糖,撺掇他咀他大大妈妈,他真嚼呢!还嚼得怪欢喜嘞!”
      “依我说,还是揍少了……”

      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那时不懂,只关心手里有没有东西可以往嘴里填。成年了才明白,这些大字不识一筐的人们,粗糙的话里有着多么严密的哲学成分。父母生父母养,不管严肃还是温和,不管是大棒子还是胡萝卜,终是为了把儿女培养成人。但儿女们呢,貌似总是不领情的多,尤其是被父母教训时,不管邻居还是路人,表达了一句同情,居然能一直感激着。比如台湾,不正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吗?被几个老鬼子忽悠两句“你骂你爹,我给你糖吃”,于是不管是小李子还是大蚊子,便乐呵呵地骂起了祖国。
      这就是揍少了!
      得揍啊!台湾与港澳不同,港澳是被人贩子强抢强拐走的,多少还有点老家或祖宗的概念,台湾是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
      这个不良少年,出走时还卷走了家中所有的细软金银。
      也许知道全家吃了太多的苦,良心上不敢认祖归宗。
      也许野惯了,根本不愿意认祖归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能主动回来认祖归宗?等,显然不可能了——离家出走的成功,本身就是揍得不到位。看看彩蚊子趁着肺炎疫情,喘的那些六叶腔,干那些没□□的事,不执行家法能成吗?

      你一句,我一句,午后时分,终于到了大张庄!
      这次奔丧,是爷爷最累的一次。
      我们这有句俗话,也是规矩,叫请喜奔丧。什么意思呢,喜事,需要上门请,否则可以拿个劲不道贺。而丧事,一定要主动上门,烧倒头纸。
      什么叫倒头纸呢?就是听到消息后,在第一时间赶上门,给亡人烧点纸钱。这个时间有讲究的,如果已经下葬,那就不是倒头纸了。
      但凡关系近的,闻听噩耗,主动上门的时间与反应,体现着关系的远近。
      男人们烧完了倒头纸,依次磕头退出门,各自寻找活路去了。毕竟是老家,不能把自己当成亲戚,要主动找活干。如果等着执事派活儿,那就有点拿劲了,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会被人骂作死眼珠子的。
      男人们出去后,便剩女人们蹲在地上围着尸身哭天嚎地,哭累了,就降下声音相互劝劝聊聊,然后互相表扬对方哭得好。被表扬的便连连谦虚地推辞,说哭得不好让人笑话了,然后羞涩地往老盆里顺进几张草纸。
      女人们边哭边念叨,抑扬顿挫的,我就觉得他们是在唱歌。歌词呢,开头无非是,我嘀个受罪妈妈啊或我嘀个苦命的娘哎,亦或是我嘀个受罪的姑呀姑奶奶、几娘几嫂子呀。全依自己身份,儿媳哭叫的娘,女儿便是哭妈妈,然后拖长音调——啊哈哈哈哈或者哎嘿嘿嘿嘿——
      第二句一般是,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哟,然后着着拖长音,哦吼吼吼吼——
      第三句便是,也不等你这个什么媳妇女儿弟妹什么的看你一眼哪……后面是哪啊啊啊的长音。
      四句唱完了,如果没词,就从第一句开始重头唱,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毛巾或手帕捂着脸,前俯后仰的。
      死者是个老太太,我的一个长辈,该喊奶奶还是喊太奶奶,已经没印象了。就躺在正堂屋地上,头向门外,脚向正北,身下铺着厚厚的麦草。
      女人们哭的当口,我就呆呆地看着老太太的尸身,看着伊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声不吭,熟睡的样子。
      时间越来越长,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我烦了。
      哎?那么多人来,她怎么不吱声呢,怎么不起来迎人呢?我心生疑窦,很是纳闷。
      脸上怎么还盖一张纸呢?我蹲下身子,半趴着,想看清伊的眼睛是不是闭着的,是不是在偷偷睁着?有没有在憋着偷偷地笑?
      看不见。
      那么多人嚎都嚎不醒?我断定,她是故意藏猫猫,装睡的。
      哼!我就不让你装睡!
      念头至此,我忽地直起身,大吼一声“起来!”随即上前一把,把脸上的纸扯了下来。
      纸下,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老脸,满是皱纹,似乎还有一点黄。
      我摸了上去,想摸伊的眼,抠醒她。
      伊的脸,冷冰冰的。
      “我滴个妈妈!”
      “我滴个妈妈哩!”
      “哎哟喂,亲娘妈妈哩!”
      几个妇女立时惊恐地楞了,随即惊恐地大叫。奶奶也一边叫着,一边劈头给了我一巴掌。
      咩地一声,我哭声震天。
      门外,霍地起了一阵风,一声凄厉的猫叫随即传进屋,也传出院外。回望过去,便见一只黑猫,嗖地蹿上前屋西间的顶上,恶狠狠地扒拉下几根麦草,然后回头瞄一眼,一溜烟地消失了。
      大人们,开始私下嘀咕,觉得我是不是吓着了,还是脑子有点不好使,反正表现有点“甩”有点“舍”。得好好教导教导,这是他们的共识,原话就是“是得好好教的教的了”。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什么我都听在心里,只是觉得无所谓。
      什么是甩?真憨呗。
      什么是舍,真憨呗。
      什么叫憨呢,缺心眼呗,这是我们大徐州的土话。
      我憨吗?我才不憨呢!我都知道怎么疼俺老了。

      因为不管红事白事,北家一旦有事,全庄爷几个、娘几个,能动的都往北家跑。连平时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干活的,到了北家也焕然一新,积极得如同要革命的阿Q。
      一度,我随着这种气氛,认定北家是家,但找不到家的气息。
      我认南家是家,但南家又总是缺了点什么似的。
      后来,太爷爷的身体,埋在了庄子去北家河之间的路上。
      那片地,我们叫北湖老林地。
      一九九七年的夏收季节,爷爷的骨灰,也成了北湖老林地的一部分。
      几年后,当爷爷完全变成老林地一抷土时,奶奶的骨灰,也送下湖去了。
      就那时开始吧,就那时,我突然之间就接受了小张庄。小张庄,这是我的故乡!而北家,则成了故乡的云,渐行渐远,萦绕在脑际深处。
      什么是祖地?
      什么是家乡?
      当我在遥远的新疆,一遍又一遍听老兵强调第二故乡的时候,当我抱着家书热泪盈眶的时候,我懂了,为什么老辈都把那河叫北家河了。
      那是通往祖地的河啊!
      我更懂了什么是家——
      父母在时,家就在!
      父母在哪,家在哪!
      如今,父母追随他们的先人去了,我蓦然感觉,家没了。
      现在的家,在心底,在肩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