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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 不知道是不 ...

  •   不知道是不是在北家得罪了亡魂,还是因为南小宅子的风水一直有问题,此后的记忆中,我就没怎么安生过。
      难以启齿的是,记忆中一直尿床,直到尿到初三。
      尿床还是小事,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总做噩梦。
      噩梦是从北家回来后,开始做的。
      应该只是巧合吧,毕竟在此之前的记忆,等于零。能回忆起的第一个梦,就是这个噩梦。而这个梦,总是重复做着,一遍又一遍,甚至到了部队,还做过一次。

      梦的开场不同,有时是在春光潋艳的晴日下,光着屁股在田里,嘿嘿呵呵的笑着,望着蓝天不明所以地激动着,哦哦啊啊地欢叫着。突然间,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呀呀学语的我。正当我惶恐着打量四下无人的天地时,忽地脚下一陷,身子立即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好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或者千年的老井……啊!
      我便啊地一声,然后拖着长音啊啊地叫,边叫边往下掉,在惊恐的叫声中惊恐地醒来,满脑门的汗,浑身瑟瑟发抖。
      有时候,梦见就在家里,就在床边,地上铺了一张芦苇席,我坐在席子上开心地唱啊叫啊,甚至还能吃着什么,比如啃一下手指头。正开心着,看到奶奶从窗外面露出一张笑脸,于是我更加开心,因为那口窗户正是太阳照进来的地方。
      我们老家的农村,房子一般是面南背北地盖着的,后墙是不留任何窗的。多在檐下留个透气孔性质的口子,还往往是堵上的,防止有东西爬进来,主要还是防风——防北风,东北风,西北风。
      我家那个窗,自然是开在南面西间墙上的,正对着床。初升的太阳照在床头,就是斜过这个窗户。
      奶奶的笑脸,就从那个窗口露出来,挡住了阳光。正当我开心不已,载笑载言时,奶奶那张笑脸倏地换成了两只幽黑幽亮的眼睛……而席子下,突然生出了一口井,于是连席带人直直地往下掉。掉进无边无际的深邃,漆黑漆黑的窟窿,没有一丝光。
      ——啊——在惊恐中,我被惊恐的奶奶一巴掌呼在头上,醒。
      “晻?又是梦里吓着了?”奶奶问。
      晻?又掉下去了?——我暗自思忖。
      此后不管白天黑夜,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屋里睡觉,更不敢睡觉时看那个窗户。直到开始上学,我离开那个窗口。
      也就从那个时候吧,我开始尿床,每个冬天都尿,一直尿到初三第一学期结束。
      不知不觉,春天过去了,又是一个自由的季节,我们又可以光着腚,满庄转,满地跑了。
      但这个季节,我没自由地奔跑,更没能恣意地光着腚,在风中放一个响响的屁。也没能和小伙伴们比,看谁的鸡鸡迎着风尿得更高。
      我病了,打摆子。
      大队看不好,哪都差不多的样子。
      我只能呆在家里,撑过去。
      太阳真热啊,凭经验就知道,这样的天,得一直泡在水缸里。泡缸里也不行,温吞吞的不舒服。只能蹲到汪里,蹲到树荫下的那片水里,才可能舒服点。
      我穿着母亲的大棉袄,裹得紧紧的,象一个瘦瘦的棕子,在烈日下,按照父亲的命令,坐在门边靠右那块青石板上,烤。
      大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坐在石板上,热气便闹哄吭地顺着屁股往上窜腾。而屁股,却被烫得直冒烟似的,令我不得不偷偷把棉袄往屁股下掖,左右换着屁股坐着。
      身上很冷,门牙和腮牙一直在打颤,脑门一阵热一阵冷的,体内有一种阴寒阴寒的劲,在乱乱地闹着,身上一点劲也没有。
      偶尔来一丝风,整个头皮立即十分难受,不由得哆嗦着,窝紧些,仿佛一丝微风就可以把我的魂吹走。
      我一边嫌热受不了,一边嫌冷紧裹着棉袄,哆嗦着问,“俺妈,我会不会死了呢?”
      “俺大,我怎么要死了的呢——”
      母亲也几次望向父亲,幽幽忧忧地问,“他大,小孩会不会有事?”
      父亲烦乱地回答:“能有什么事?!”“不碍事,晒几天就好了。”
      爷爷吧嗞吧嗞地抽着旱烟,嘟囔着说,“要不就叫魂看看?说不定管筋哩——”
      父亲接上话:“那都是老迷信,还信那些干什么黄子,都什么时代了?”
      奶奶一听,便大声接上了腔:“叫下试试怎么着了?你不迷信,你给孩子看好?我看你拿什么看好!”
      父亲不言语。
      奶奶又接着恨恨地说“吃过饭,你滚你学校去!我跟小孩妈一块堆叫,给小孩叫魂。”
      父亲声音明显掉了下去:“你们叫,你们叫,反正我就是不相信。”
      父亲一直不信这些的。
      包括清明上坟,也不烧纸。
      祖父与奶奶在世时,父亲便斩钉截铁地表示,在世时,会努力孝敬,不让老人有任何难处。但百年以后,别指望烧纸。
      父亲一辈子,一直是认死理的硬汉,但不给先人烧纸,最后还是改了。
      那是我退役后,在成都,某天晚上,躺下刚刚合上眼,便见祖父趿着解放鞋,破衣烂衫地从西大汪向庄里走。那种状态下,我一见便知。尔时我从东面直直看过去,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明白他是要钱了,于是点头心里应了一下:哦,知道了。于是,祖父身影倏地消失。
      那时距当年的七月十五,尚有一个月的时间。
      第二天,给父亲打电话,父亲便以无奈的口吻,苦笑着训斥我胡扯,“这些都是老迷信,儿子你也当兵多少年的,怎么迷信也信呢?”
      什么是迷信呢?
      当科学解释不了时,偏偏有的解释很靠谱,信哪个呢?其实科学才发展几天啊?伽利略时代,还在探讨检验两个铁球是否同时落地呢。我们是不能迷信一些迷信,但一味强调科学的正确性,就是正信吗?是不是另一种迷信?是不是迷信了科学呢?
      科学技术是发达,造一粒原汁原味的米给我看看?
      父亲终于言不由衷了。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偷偷给两位老人烧纸钱,逢节必烧。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就专门找个脸盆在院里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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