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客》弦诉

6、涌动

　　“无极境又来了个有意思的家伙......老不死的，也该放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吧。总是你掌控这具身体，我和小梦都无聊死了......”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声音倒应该是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却偏学起了邪魅的调调。
　　“死断袖，你再这么叫我，小心我翻脸不认人！”不，是根本没有面目！只有灰蒙蒙的雾气不断翻腾，凹出几处模糊的五官，似乎是个孩子。
　　“小梦怕不是害羞了？放心，本君虽然好男色，对你这种小破孩子倒也无甚兴趣......”
　　那个被称“小梦”的孩子还想开口，却被老头儿抢了先。
　　“岂止是个有意思的人，还是个老熟人呢......你们两个，到时候我会安排好。”雾气凝成一张实体的，苍老的脸，骨瘦如柴，一副病的不轻的样子。无极境的门，只有那位才能打开......他苍老的面庞浮现一抹诡异的弧度。
　　“老头儿，好好一具身体，一到你手里还真像个老不死的。”看起来，这男子与老头子颇不对付。
　　老头置之一笑，看起来慈祥的面容分明露出几分锐利来，“这不是出现了上好的容器么，百年前让她给逃了，如今她自投罗网......你若是喜欢就拿去，不必天天念叨这具身体。”
　　“竟是她？真是个美人呢......我自是喜欢的。”沉沉的声音飘散于风中，“可惜咯——”也不知在可惜什么。

　　“妙虞，你可知错？”楮墨静静立在船头，微垂着头颅，眼睑半敛。阳光透过长长的睫毛在他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投射出一片阴影，有些寂寞寥落。
　　但于妙虞而言，只要公子站在那里，那就是极度的威严。她微微颔首，屈膝半跪，“妙虞知罪。”
　　楮墨轻轻叹了口气，“明知是错，偏还要犯。你是料定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妙虞是料定了公子会只身前来。”妙虞的语气淡淡的，缓缓陈述着这个事实，不见丝毫畏惧。
　　这是阳谋。妙虞引秋然入界，就料定公子一定会来。因为公子不忍心，他一定会以身相护。哪怕如今把这话放在台面上说，公子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你可知她会陷入怎样的危险。”喜怒不辨的脸上，微沉的眸光暴露了他的愠怒。
　　“不管怎样，公子还是来了......”她眼神翕动，里边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慧黠，“妙虞不忍心公子就这样默默看着。公子要么救她、护她、留她在身边，要么护不住她，往后也不用为她操心。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有益无害，不是吗？”
　　“你的聪明当真是用错了地方。”楮墨终是恼了，“你何时这般不顾大局......这岂止是她受难？无极境一开，天下苍生都要受牵连！”
　　妙虞岂是没有大局的人？她早已安排好一切，不论是对秋然，还是对天下苍生，最终都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她不能告诉公子，不然就是前功尽弃。这次可真是将公子也算计进去了，她原本担心计划会被看穿，想不到公子关心则乱，丝毫没有怀疑。
　　“公子要打要罚，妙虞绝无半句怨言。”做戏当然得做全套。妙虞双膝跪地，已然一个叩头伏在下首。
　　看着她这副样子，楮墨便是有气也撒不出来。毕竟妙虞也是一心为他着想，不过就是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楮墨一向拎得清轻重缓急，便是再气恼，这会儿也不是发火的时候，“罢了。快去探明情况。切勿再轻举妄动。”末句已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妙虞弯腰退了下去。心思莫名。她怎会在公子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该办的事早都办完了。

　　打从秋然入了鸾归榭，这个原本就跳脱的地方更是闹腾得厉害。秋然出入于大小美人的香闺，到哪儿都要随手拈一拈花花草草，可算是过了几天风流日子......
　　无极境的男人哪里会哄女子开心，他们只会顾着自己开心罢了。这个地方的女子哪里见过她那些油嘴滑舌的花把势？秋然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依着她印象里风流公子的形象，嘴皮子说得天花乱坠，满口的“姐姐妹妹”，还偏要人唤她一声“宁公子”，小日子过得倒挺是惬意。
　　雪色城一年一度的大考却又近了，秋然去叨扰舒云，她竟也笑着把她推出门，说是该好好温书了。连带着迟梦那小丫头都不理会她。这让秋然很无奈。
　　看起来，这里的人对于循芳榜看得极重。她倒也来了兴致，隔三差五就去找漆雪。
　　“雪色城也有武职？”秋然托腮坐在漆雪的茶几旁。
　　“自是有的，就像外头朝廷里的将军。明幽就是护城军的统领之一。”漆雪一边倒着茶水一边说话。
　　“循芳榜上少有明幽姐姐这般武艺高超之人，多为文职。雪色城不大，何以需要这么多文职人员？”
　　“非为管理。妙虞大人是想带大伙儿把朝廷拿下。入循芳榜之人须得容貌上佳，并非无的放矢......天性弱小的我们，最锐利的武器还是容貌。”
　　“有理。但若有相貌平平而能力上佳之人又当如何呢？”
　　“自荐便是了。妙虞大人从来不是个看重容貌之人。”
　　看起来，城主定是个好色之人咯？只是......“现今管事的是妙虞大人，那雪色城竟无城主？”秋然有些疑惑。
　　“雪色城城主只有一任，百年前的先代城主程雪色。”
　　城主之位始终空悬？如此古怪......
　　看秋然若有所思的样子，漆雪温声道，“原也想着让你上去考它一考，只是不知宁姑娘有何才能？”
　　才能......真说不上来。凡事会一点，杂而不精。真要算起来，谋个武职尚可......
　　看秋然那副样子，漆雪便知是没有，“无事。我初入鸾归榭时也是这副样子，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入榜了。”
　　三年五载？这可等不起......
　　看秋然纠结的模样，漆雪很是贴心，“怎么，想试试？”
　　既知她与程雪色之间有某种必然的联系，秋然定是要仔细追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进入雪色城的权利枢纽。况且，雪色城女子如此境遇，也是她见不得的。她必得在此界实现完全的平等，方不负一众姐妹的倾心以待。
　　秋然点点头，“我倒想见识见识。”
　　“那便一起去罢。”漆雪想着，早些经历也是好的。

　　桑榆。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我这才下了岗，你便告诉我小七入了无极境？那你还杵这儿干嘛？!”又是个形容极美的人儿，往日里装得优雅矜贵，遇事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他。
　　“此行是想来跟三哥借样东西。”是筱隐。真难得见到他如此严肃的样子。
　　“你上次借火种就险些把阎王殿拆了，我岂敢再信你？”羽协轻咳一声，“也罢，这次你是去寻小七，可别让她再出点什么事! 上次你抢了生死簿之后，整个阎王殿戒备都严了几倍。现下时空破碎，小七若再入轮回，你便是再神通广大也是寻不得的!”
　　听他那罗里吧嗦一大长串，筱隐也不烦躁。他素知三哥脾性，每遇事总不由得多叮嘱两句。嘴上说得傲娇，内里甚为关切。
　　“你可快些回来，我可不想日日劳烦那只死鸟替我站岗! 又得请客又得陪笑的......”商羊神鸟，一足，能大能小，吸则溟渤可枯，雨师之神也......在他嘴里竟就是“死鸟”。
　　筱隐不禁莞尔，“三哥何妨去东海寻龙四娘？想来她也是不会介意的......”龙四娘，龙湫，可不就是羽协的死穴，又爱又怕还偏偏不敢承认。
　　原本滔滔不绝的羽协顿时窘迫起来，“一个卖财一个卖色，我这般有骨气，当然得选卖财的那个!”
　　筱隐总知道怎么制住他。羽协被戳到了软肋，赶紧转移话题，“你不是要借火种么，拿去罢!”语罢，就从眉心取出火种。
　　筱隐也不再为难他，取了火种便离开了。毕竟，小七的事情也耽搁不得。
　　无极境，是混沌神出世的地界。“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即时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
　　混沌为中央之神，被倏忽二帝凿了七窍，竟就此消亡，于太极时生出天地阴阳二气。如今二气散落于天地间互相对抗，也便有了人性的种种复杂，也便失了平和安定。
　　无极境非一般人能进入，唯有上古流传的血脉才有出入资格。是以，秋然入得，筱隐入得，白秋府那帮人入不得。
　　只是，无极境之险恶不为世人所知。混沌神的浊元被封印其中，随处可见迸发的恶念。即便是被封印了，其恶念始终穿梭于时空中，源源不断。可以这么说，无极境就是万恶之源。
　　得快些找到她。他如是想。触碰碎片，天地扭曲了一瞬。他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