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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莫德尔还是 ...

  •   今天的天气其实也没有那么好,他们出来没一会儿,天上就下起了雨来。莫德尔暗暗懊悔自己不该把军官制服穿出来。但他什么也不能抱怨,他明白自己本就不该穿它的。这对胡贝是一种刺激,那并不鲜明的灰绿色落在他眼中,大约和最鲜艳的红一样刺目。

      然而莫德尔控制不住自己穿上它。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女孩,明知穿着红舞鞋去教堂是不合礼仪的,却仍然抵不住诱惑,悄悄把它套在脚上。莫德尔知道自己是不该炫耀的,尤其不该在胡贝面前,但面对制服时心脏的欢愉就像憋闷在笼子里过长时间的小鸟,忍不住就要振翅而飞。

      有时候人太过关注自己,就免不了要忽视旁人,哪怕那是他最喜爱亲近的人。

      电影院的招牌在雨水的冲洗下变得闪闪发亮,他们从挂在墙上的宣传画前面走过,看见那上面画着拥抱在一起的绅士和妙龄女郎,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十七岁以下的青少年禁止入场。”

      “要进去看看吗?”莫德尔看了看票价,60芬尼一张票,他觉得他们还可以支付得起。

      “不了。”

      胡贝其实想要吸一支烟,如果能再有杯淡啤酒就更好了。他偏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去打量莫德尔,或者说是莫德尔身上的军装。即使在灰茫茫的雨水中,那身军装也鲜亮得耀眼。他像个羞于将暗恋说出口的女孩子,低着头安静地走着,只是时不时偷偷瞥上一眼,瞥上一眼……

      他们从木板上跨过去。亚历山大广场边上在修地铁,路面被挖开了,上面架着木板。莫德尔不免有些感怀:他总算摆脱了卖鞋的工作,那份活计实在不适合自己。或许上大学也不适合,只有军人才是自己终究的归宿。

      “和我说些什么吧,莫德尔。”

      胡贝终于不想再走下去了。他靠在一面墙上,雨滴顺着倾斜的屋顶滑下来,带着屋面油毡和焦油的味道。莫德尔也不想走了,即使是蒙蒙细雨,他的军装也要湿透了。他同样靠在墙上,站在胡贝身边。他看着胡贝从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深吸了两口。这里四下无人,于是他伸过手去,把剩下的半支拿到自己手中,贴在唇上吸了起来:

      “说什么呢?”

      “你来说吧,就说你想说的,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胡贝的嗅觉有的时候异常敏锐。不,可能他一直都很敏锐,只是偶尔装作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样子。莫德尔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表现得过于明显,让胡贝觉察出了异样。但是无所谓了,反正这话自己迟早都是要说的。

      这个决定是自己早就做好的,无从更改,告诉胡贝也不过是尽到了通知的义务。尽管莫德尔反复这样告诫自己,他在说话时仍然不敢直视胡贝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敲打沥青路面的雨水:

      “胡贝,我想下个星期就搬出去,到营地的宿舍去住。”

      “知道了。”

      胡贝的回答心平气和到简直不正常。他的眼睛不去看莫德尔,只是看着对面的树,它们在雨中掉光了叶子,但是树干的汁液正在滋养着根部,耐心等待春天的到来。有人赶着马车从远处驶来,黄色轮子的车。那匹马在树前停住了脚步,啃着其中一棵。胡贝闭上了眼睛,觉得马的牙齿里嚼着红的血。

      “哦。”

      莫德尔轻轻点点头,什么也不说。他茫然地吸着那半支烟,胡贝的反应和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他像那匹马一样,烦躁地嚼着苦涩无味的烟嘴,甚至忘了吞云吐雾。还是胡贝看到那支烟快吸完了,帮他灭掉了它。

      如果胡贝吵闹不休,莫德尔认为自己有一万种理由来应付。但是胡贝这样平静,他反倒涌起了异样的不甘。他开始试着想他们是多么相爱,自己是多么爱他。他们现在挨得那么近,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也能听到雨声,它们的频率是一样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原本色彩斑斓的街景融化成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见,连雨都看不见。但是他们可以听见,它无处不在,从屋顶上滴下来,敲击着沥青路面,打在水坑中,滴答、滴答……

      “我们回去吧。”

      这个提议不知是先出自谁的口中,但得到了两人的一致响应。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不知自己走向何方。唯一让两人都感到介怀,却谁也不肯先做出改变的是:他们彼此都不曾握住对方的手。

      胡贝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又何必知道呢?如果可以,就让他们迷失在柏林的街头吧,反正他和莫德尔不一样,他至今还没有找到一条出路。他习惯性地停住脚步,拿出一支烟来。但莫德尔从他手中把烟拿了去,等着他的火柴。于是胡贝默然地擦亮火柴,递过去,他的目光越过火光,和莫德尔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然后就着这一点光亮,他们似乎看到了街边尽头拐角的什么场景。在他们两人还来不及表现出惊讶时,火光熄灭了。莫德尔几乎是压惊一般地猛吸了几口烟,随后碰了下胡贝的胳膊:

      “那个,你……”

      “我看到了。”

      胡贝的声音低低的。他想要拉住莫德尔撞过来的胳膊,但转念一下又放弃了。他慢慢转过身,用力把手埋进口袋深处:真可惜,自己没带瓶子出来,不然可以找个小酒馆,灌上一点酒喝:

      “走吧,我们换一条路。”

      莫德尔微微点头,他也不知道这一片黑暗中,胡贝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他把烟头扔到脚下,用脚后跟踩灭,仔细碾压着,让它掉进哪条石头缝里。他忽然想去拉住胡贝的手,那只温暖的,干燥的手。他们曾经在更黑暗的地方相拥过,亲吻过,他们本该习惯在其中找到一缕哪怕微不可察的光明的。然而他只是把手深深探进衣兜,以免它不听大脑的指挥,凭着本能擅自行动。

      他们都看见了。在那个角落里,有两个少年相互依偎着,拥抱着,亲吻着。看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吧。

      黑暗中蕴藏的寂静本来是莫德尔最喜爱的,但现在它像是浸了水的海绵,膨大起来,挤压着潮湿着自己周围的空间。呼吸困难起来,不知是因为被堵塞了喉咙,还是眼眶里渐渐蓄积起湿润的水滴。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否则一定会在这片不见尽头的黑暗中窒息。

      “胡贝……”

      “嗯?”

      “你也看见了是吗?”

      “嗯。”

      “你说,他们是在做什么呢?”

      胡贝当然知道,莫德尔问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两个孩子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莫德尔没理由看不明白。他知道莫德尔想问什么,他们只是一时的嬉戏?排遣无聊的空虚?青春期无处安放的骚动?抑或是为了救金钱出卖□□?又或者,他们就像昔日的自己,只是单纯地,爱上了一个人?

      胡贝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莫德尔想听到哪个答案。他们之间的路已经看得到尽头了,或许这是件好事,他们今后都无需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也许几十年后,如果他们有胆量向旁人提起这段往事,会不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啊,那不过是一时的激情,当时毕竟年轻”?

      平心而论,胡贝不希望看到这种场景,他想,莫德尔也不愿意。于是他转过身去,走近莫德尔。他想着他们可能会拥抱一下,一个拥抱而已。但是莫德尔只是站着,定定看着自己。他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一动不动。胡贝抱不下去了,他只好用食指碰了碰他的鼻尖,声音很严肃:

      “莫德尔,我们必须彼此相爱才行啊。”

      莫德尔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第二天,他就去军营里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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