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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泽克特将军 ...

  •   军营生活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适合自己。莫德尔由衷地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可能有重回熟悉环境中的如鱼得水,也可能有摆脱了胡贝后暂时的心情放松。天空似乎都因此变成了高爽的湛蓝,落叶也不再让人感到伤情,反倒萌发出春日不远的无限希望来。

      莫德尔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然而在工作的间隙,休息的闲暇,每一点零星细碎的时间里,他都抑制不住地回忆。那回忆像长了翅膀的鸽子,围绕在自己身边,上下盘旋不去。

      那些鸽子无处不在。有时它们成双成对地落下,甜蜜地缠绕在一起,相互梳理着脖子上柔软的羽毛。有时它们形单影只,凄凉孤寂地停在自己的肩头,疲惫地咕哝几声。他和胡贝之间的回忆实在太多了,整整十年,他们都在一起耳鬓厮磨着。现在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不出意外,还将陪伴自己一生的,似乎也只剩下回忆了。

      战争开始前的莫德尔在军队中就有某种不合群的倾向,现在归来后,这种倾向仿佛又明显了起来。他不是一个不会和人友善相处的家伙,然而一个人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留恋另一个人显然是会影响到正常社交的。这都要怪胡贝!

      “是啊,什么都怪我。莫德尔什么错都没有,什么都是我的错。”

      要是那家伙现在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这样笑呵呵地说着,然后靠在自己身边……不对,那是战争前的胡贝,不是如今的他。战争如同一道细细的白线,悄无声息地没入软得毫无阻拦的,黄油般的生活里,把它切成两段,又贴合在一起。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即使是秋凉的日子,莫德尔还是感觉有汗从腋下流出来,衬衫渐渐变得濡湿,像他的睫毛一样。他的手指没入裤子口袋里,那里面最深处躺着一枚金属片,不怎么厚,泛着腻人的锈味。一枚钥匙。他让指尖的皮肤硌在凸凹不平的钥匙牙上,一点不怎么深刻的疼痛渐渐传导过来,在心口轻轻地咔哒一响,像打火机清脆的声音。

      或许自己应该把这枚钥匙丢掉。莫德尔垂着眼睛慢慢想着,当初自己离开时,就应该把它留在桌上。然而自己为什么要纵容它一直躺在自己的口袋里呢?莫德尔自己也想不明白。他的手缓缓缩回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掌心里硌着另一块金属,那枚骑士勋章。

      柏林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莫德尔咬住自己的上嘴唇,眼睛盯着地板。他搬到宿舍后,还一次不曾回到他们租住的地方过,尽管他保留着那里的钥匙。他不知道胡贝现在怎么样了。他的烟瘾是不是更大了?他还在喝酒吗?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工作?他……

      莫德尔想不下去了。他的鞋后跟在桌子下面用力蹬着对面的墙壁,身体向前倾着,手臂支在桌面上,交叉着,这样脸可以藏在安全又稳定的三角中。那枚骑士勋章在他的胸前摇摇晃晃。他不思念胡贝,一点也不!

      然而想要被调到其他地方并不是那么容易。莫德尔现在做的是团长的副官,繁杂事务太多,一时还腾不出手来思索这件事到底要如何操作。他们不久之后还有阅操,搞不好还会有手握实权的军官来观看,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莫德尔,你认识胡贝吗?”突然从自己上司的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莫德尔不知自己是惊吓更多,还是激动更甚,总之他差点掉了手里的一沓文件。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重复的全名证明他没有,“汉斯-瓦伦丁·胡贝。”

      “我们是军校同学。”

      莫德尔要咬住一点侧面的舌头,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胡贝……胡贝他怎么了?

      “哦,那一定很熟悉了。你觉得胡贝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

      这要怎么说呢?莫德尔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稍微摇晃了一下。许多缠绕不休的回忆也像气泡一样,随着酒瓶的晃动汩汩上升起来。胡贝有干净的眼睛,阳光的笑容,温暖的双手……他在繁花盛开的栗树下等着自己,等得太久呼呼睡去。于是自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掐断一根新鲜的草叶,在他的鼻子底下轻轻刮搔着。他痒痒地抽动着鼻子,猛地睁开眼睛,欢欢喜喜地扑上来抱住自己……

      然而莫德尔不能把这些鲜活的记忆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把那些升腾上来的泡沫咽回去。他得保持自己声线的平静和评价的专业:

      “胡贝上尉在军队里素来是以勇猛过人,指挥出众而闻名的。”

      “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就不妨帮他这个小忙。”

      “什么忙?”

      莫德尔急切地想要获得答案,但他只得到了一个卖关子的回答:

      “等过几天阅操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明天就是阅操的日子。莫德尔结束工作前随意一瞟,操练场上的游泳池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水,清泠泠的一池。风吹过时落下几片叶,浮在上面,随波摇晃着。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又往上抬,去看那池边高高的,黑沉沉的铁架子。

      那是一个十米高的跳水台。

      很少有人敢从那上面跳下去,即使做训练的时候也没有谁会去做十米塔跳,顶多跳跳三米的跳台。莫德尔也没有跳过这么高的高度,他忽然想要上去看一看。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就是忍不住想要爬上去。

      今天下过一点霜,铁制的台阶滑溜溜的。他不得不抓紧两旁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着。天很冷,他尽量让自己走得快一点。十米的高度,有三层楼那么高了。他和胡贝租的那套房都比它楼层矮点。胡贝,胡贝……胡贝他现在在做什么?吃饭吗?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莫德尔的脚下一打滑,踉跄了一下,好在他及时抓住了栏杆,但膝盖还是在上面磕了一下,不重,但是很疼。莫德尔索性抱着膝盖坐了下来,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金属特有的冷意透过衣物传递到他身上,让他一阵阵地打着冷战。

      莫德尔慢慢把头伏在手臂上,无声地叹着气,过了很久,他才微微抬起头,黑色的金属倒映出他的眼,茫然的,无助的。他试着想做出其他的表情,最后又放弃了。膝盖似乎不那么痛了,于是他又往上爬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执着地要爬到最高处,明明他又不会从这里跳到水中。

      他坐在跳台上,两脚垂下去,晃荡在风里,左脚的鞋跟一下一下踢着右脚的鞋面。下面的池水反射着最后一丝阳光,他觉得那不是一池静止的浅水,而是深不见底的海洋,有种呼啸的声响向他袭来,安静的操练场变得喧嚣。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某些湿漉漉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在他的脸上流淌,没有关系,这里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谁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这里来了很多人,甚至连泽克特将军都来了。他愉快地向莫德尔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不过他本来就是寡言少语的人,神秘而沉默的斯芬克斯,他能够记得莫德尔这样的小军官就足以令人骄傲了。“我从不知道泽克特将军会来看我们阅操。”

      莫德尔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跳得厉害,他的心脏忽然抽动了几下,莫名地心慌。

      “倒不是为了我们,”他的团长在微笑,神态里有某种激赏,“是为了你的老同学。”

      “胡贝?”

      莫德尔觉得自己的牙齿划开了唇皮,鲜血轻柔地冒出来。

      “是啊。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上进的家伙,他来找我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残疾人惯常表现出的阴郁。”

      “他……找过您?”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有什么东西,心脏里的什么东西,咔吧一声裂开了,血腥味更浓重了。

      “找我为他提供个场地。听说是泽克特将军下属负责招收军官的官员,认为他身有残疾,不适合指挥作战,因此驳回了他的申请。胡贝他就找到我,说他有办法说服这些人,只是需要场地,请我帮忙。我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个一心想要回到部队的人呢?何况我也很想知道,他要怎么说服那些顽固的家伙。”

      谜底揭开了。但莫德尔感觉自己的心脏不跳了。他的胸膛还在安静地起伏,却没有那富有活力的跳动的声响。反而有一种恐惧从他的四肢中升起。虽然他不知道胡贝要用什么办法说服泽克特他们,可他就是在害怕。他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想要找到胡贝。然而胡贝呢?他没有看到他。他看到了那高高矗立的跳台,它在水中投下深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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