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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不过是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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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贝依旧找不到工作,但他逐渐学会了不整天待在家里,而是在柏林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他现在对这座城市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了,尽管外省的许多城市,譬如汉堡、法兰克福、杜塞尔多夫、慕尼黑等,都颇负盛名和声望。可柏林依旧是贫困和富裕并存,罪恶与美好等身的国际都市。
人们从四面八方拥进柏林,商人寻找商机,知识分子寻找生计,掮客和妓女寻找主顾。而如胡贝这样的复员军官,照旧找不到工作。他沿着库菲尔施腾达姆大道走着,这是在柏林的西边,是豪华休闲的区域。街边遍布着餐馆、露天咖啡馆、剧院、电影院和豪华商店。这里吸引着许多外省人和外国游客驻足,胡贝也不由得停下脚步,漫无目的地端详着那些高楼、阶梯、立柱……
莫德尔从没有告诉过胡贝,他兼职的鞋店在什么地方。胡贝猜测可能在亚历山大广场东边的一侧。那里有许多的小店铺,整日熙熙攘攘着。但胡贝不去那里闲逛,那地方不适合无所事事的人。那儿的人是要讨生计的,行色匆匆才是他们的本色。他们从来是脚步飞快,从一部电车跑到另一部电车,刚出了一家店,又钻进另一家。哪怕是消遣的夜晚,也是从一间酒吧出来,又进了另一间。
胡贝知道自己大约要走到什么时候,日头开始偏西,他就可以往家走去了。等他回到家,准备好简单的晚饭,莫德尔刚好进门。他的工作是真的不轻松,有时候还需要先睡一会儿才有精神爬起来吃点东西。每每到了这种时刻,胡贝就会分外痛恨起自己的无能来。莫德尔还需要安慰他几句:
“不过是一时的挫折,你怎么就郁郁不振了呢?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胡贝。”
“你又认识我了。”胡贝盯着手中的牛奶发呆,那里面兑了太多的水,看起来有些蓝莹莹的。
“你这家伙,”莫德尔的头很疼,脚更是因为站了几乎一整天而发出酸痛的抗议,他现在只想躺下来好好松散一下筋骨,“不要闹了。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化成灰倒也不错。”胡贝不止一次地,真心实意地感叹,为何自己没有干脆死在战场上?这样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胡贝……”如果是以前,莫德尔不那么疲累的时候,胡贝的这类言辞一定会招来他痛心疾首的批评,然而现在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劳乏,头稍微动一动,都像是遭到了一次电流的冲击。他实在没什么耐心宽慰胡贝的气力,“不要说傻话。”
然而胡贝还在自怨自艾着,低着头并不应声。莫德尔也没有耐性等他回应,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子,重重地把自己抛在了床上。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渴望着睡眠,但嘴里和舌头却泛着苦味,又不想喝水。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胡贝坐在了自己身旁,不大稳当的床板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莫德尔闭着眼睛,也不去睁眼看他,就这么胡乱挥挥手,他实在是太累了,感觉自己的脚都是浮肿的。
胡贝轻轻把莫德尔的手接在了自己手中,他并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温柔地揉搓着。过了好一阵,他才又捧着它,放在唇边吻着,冒出青茬的下巴在上面来回蹭着。莫德尔屈起食指,顺势弹了他一下,指甲撞在骨头上,嘭咚一声,以示自己还没睡着。
于是胡贝便松了手,去揽莫德尔的腰。他们的身躯紧贴在一起,胡贝把一个长长的吻压在莫德尔的唇上,这下那困扰他好一阵的苦味竟全然消失了。莫德尔恍恍惚惚地想起,他们有很久没有如此亲热过了。于是他依旧闭着眼,手指灵活地伸过去,一下一下解着胡贝的纽扣。胡贝却像是被火炭烫了似的,几乎惊跳起来。他一把把莫德尔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阻止它进一步动作。
“怎么了?”莫德尔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想要挣脱胡贝的桎梏,短短的指甲不断刮过他的锁骨。然而胡贝紧紧按着他,不允许一步退让。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不松手?”干燥发苦的感觉又回来了,莫德尔喘不上气似的半张着嘴,抬头瞧着胡贝。后者不容置疑地俯下身,把裂着干纹的唇印在莫德尔的额头:
“嗯。晚安,莫德尔。”
“晚安……哎?”
莫德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忽然又觉得不对。但胡贝已经抽回了手,扭身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莫德尔揉揉眼睛,清一清头脑,总感觉事情不是那么对劲。他琢磨着,或许自己需要和胡贝好好谈一谈。然而下一秒,他伸伸腿,肌肉喜悦地深深叹息了一声,他不由得舒适地伸了个懒腰,眼睛一合,几乎在几秒钟内就睡了过去。要和胡贝谈谈这个想法随着黑沉香甜的睡眠,不知被挤压到大脑的哪个角落去了。
第二天,日子照旧过下去。胡贝还是照例从广告上翻找出拒绝概率不那么高的招聘信息,照例走一趟,照例被礼貌或不礼貌地拒绝,照例随便吃些什么,照例去库菲尔施腾达姆大道消磨余下的时间。
这次他在书店里驻足着。书店是个好地方,足以供人消磨一整天,又不会显得不体面。除却没有坐的地方,没有吃喝,一切都很完美。其实他也可以选择去公共图书馆,但那里现在整天人满为患。好像一夜之间,许多人都爱上了看书和学习。
胡贝通常停在小说的分类下。他即使走过军事类的书籍也是脚步加快,仿佛书脊上的标题都变成了一双双谴责的眼,在无声指控他的无所事事。有时候胡贝也会发狠地咬咬牙:大不了自己也去写一本书,光是回忆回忆自己的战争也就够了。但最后他还是心虚地把这个想法暂时搁置了起来:他自觉自己的底蕴积累还是不足,写书略显勉强。
他随手捧起手边的一本书,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英国人写的书,胡贝以前没看过这个作家的作品,他偶尔烦躁地唰啦唰啦一次翻过好几页,不时又在一页上停留过长的时间,心里总期盼着这一天赶紧过完,也许新一天会有什么新的转机。
然而时间就是这样,你越希望它早早过去,它越要拉长脚步,不紧不慢地朝你微笑。表盘上的指针还没走过一格,胡贝就确信,自己如果再这样哗啦啦地,几乎揉碎书脊地翻书,准会被店员翻着白眼赶出去。他只好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中的故事上,像个刚学认字的孩子。渐渐的,他竟然也看进去了一点,大约是因为里面也描写了一个残疾人的缘故。
他以为在自己的情人——一个农场男孩——的怀抱里重新找到了力量。胡贝一个词一个词地读着,仿佛一时间阅读也变得吃力起来:
“他向他张开手臂,克里桑特接受了邀请。克里桑特常为自己的病骄傲,但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体自豪。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招人喜欢。突然的意识让他迷乱,他名誉扫地,但他并不孤独。他有个人可以依靠,肩膀宽阔,皮肤晒黑的胸膛,双唇在亲他时微微张开……”
莫德尔,莫德尔……胡贝几乎是一瞬间就联想到了自己爱人的名字。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诵着,嘴角浮起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笑意。想到昨天莫德尔去解自己衣扣的手,他不由得怪责起自己那莫名其妙而来的自卑来:莫德尔一定不会嫌弃自己残缺的身体的,自己不该像昨晚那样患得患失。
他忽然想要见他,心心念念的,恨不得一推门就能看见莫德尔的脸。书是看不下去了,胡贝把它往书架上一塞,兴冲冲地拔脚往外走。可惜时间还是过得太慢,还要等几个小时才是莫德尔下班的时间呢。胡贝又不知道他工作的地点,一时满心激动地出来,现在又拉不下脸再回去,只好带着兴奋的余韵,信马由缰地在街上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