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三部曲》易水莲花

78、第 78 章 战争的磨砺

　　或许是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胡贝竟然难得涉足了往日决不踏进半个脚趾的商场。那里面的东西漂亮又高档，一件衣服或是一双鞋，可能就值一个勤勤恳恳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胡贝一时看看那些闪闪发亮的表盘，一时瞧瞧料子挺括的成衣，暗暗为数字后面的一串0而咋舌，这些东西，把他作价卖了大约也买不起。

　　而走在他前面的一对夫妻却眼睛一眨不眨地一掷千金着。胡贝猜他们大约是新婚夫妻，否则男人不会如此大手笔地讨好妻子。举凡她多看一眼的东西，他都一叠声地叫人包起来派头十足。胡贝不由得起了兴趣，左右他闲来无事，索性远远跟着他们，暗暗观察着。

　　那男人和莫德尔一样戴着单片眼镜，不过眼睛里闪烁着的一丝张狂和傲慢是莫德尔没有的。等等，不对，莫德尔以前是有的，现在就……胡贝遥遥回忆起当初莫德尔冰冷冷看向他的眼神，残酷的，小兽一般的无情。而如今，战争的磨砺和生活的波折已经让他眼里那曾经璨璨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们都不可挽回地成熟了起来。

　　胡贝不由得懊恼起来：这多半是因为自己无能，因为这残缺的身体……总之都是自己的错。他不无艳羡地去看那个男人身上的上校制服，这个人的运气该多么好，如此简单就可以留在军中，自己和莫德尔却不得不为生活奔波。他身边的妻子也是明艳动人，一看就知道是娇养着长大的。事业顺遂，娇妻在侧，家境富有，这样的男人大约就是人生的赢家了。

　　胡贝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听到了肚子叽里咕噜的抗议。他叹了口气，在上面揉了揉，安抚了一下自己的胃：为了那点有限的积蓄，还是坚持到莫德尔下班再和他一起吃饭吧。抬起头时，他刚好看到男人微笑着，把一只镶满钻石的玳瑁梳子插进妻子的鬓发中：

　　“很漂亮，和你的发色很相配。”

　　“你不要总是给我买这买那呀，也让我给你买几样。”女人巧笑嫣然，拉住了男人的手，两人看起来宛如一对璧人。

　　“那好，给你个表现机会，”男人从善如流，“不如我们去买鞋，你一双我一双。”

　　“走吧，我知道有一家店鞋子很不错。”

　　胡贝忽然酸酸地想到，自己似乎都没有送给过莫德尔什么礼物。现在仔细回想，也不过是那一把摘来的山茶花。对比人家，自己还真是既不浪漫又十分无趣。他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搓着：或许，自己也应该送莫德尔些什么？可不能是这里面的东西，没有一样买得起的。

　　他低着头只顾想心事，一时没有去看那对夫妻。等他想起来看去时，那位妻子已经坐在了脚凳上，翘着一只白嫩的脚，等着年轻店员把那只法国到的黑色鸵鸟皮高跟鞋套在她的脚上。

　　店员是个清瘦的男子，因为垂着头，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他后颈细细绒绒的毛。他半跪着，认认真真地捧着鞋子，小心翼翼地让那穿在里面的脚踩着它，轻轻落在地上。女人站起身走了几步，略高的跟敲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像八音盒机械的乐曲。男人脚上也套着一双新皮鞋，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个店员半跪着给他穿上的。

　　再好的心态眼下怕是也要失衡。当年同在军队里服役，现在却好像云泥之别。一个大喇喇岔开腿坐着，只等着付钱。一个饥肠辘辘的，只能用艳羡的目光看着。若是那个侍候他换鞋的店员也曾参加过战争，那就更讽刺了。胡贝这般想着，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忽然心头咯噔一声：那个身影……怎么这样眼熟？

　　他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指甲刺破外面的薄膜，深深扎进血肉里。呼吸也也跟着抽紧了，仿佛被绳子勒住了咽喉，需要张大口才能汲取足够的氧气，偏又发不出声音。过于干燥的空气蜂拥而至，口腔黏膜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水分，干得让他想要呕吐。然而当他捂住嘴的时候，只能流露出一声近乎啜泣的呜咽：莫德尔，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试鞋的男人或许对莫德尔的服务感到满意，一口气买下两双鞋后，还不忘顺手丢给他一张大钞做小费。看到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惊喜，男人觉得格外新鲜，毕竟他自己自小家境优渥，可从没把这点小钱看在眼里。于是他习惯性地，略显轻浮地勾一勾莫德尔的下巴：

　　“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你又胡闹，”女人多少对男人的举动感到些许不满，不过看起来她也早知晓了一点对方的本性，并不生气，只是娇嗔地打着圆场，“走吧走吧，找个餐厅吃饭去吧。”

　　男人笑着，任由妻子把他推走。后者在离开时，显然看到了莫德尔不甚舒服的脸色，多少带上了点赧然的歉意，又塞给他一张钞票：

　　“真是抱歉，我丈夫他有时候就……嗐，跟个小孩子似的，胡闹惯了，总之实在抱歉。”

　　莫德尔一只手冷冷地搓着自己下巴上的皮肤，恨不得把它抠下来扔到垃圾桶里。但他不能拒绝一张钞票，尤其是在他和胡贝的经济状况实在不乐观的情形下。于是他沉默地接过了钱，同时在心里冷冷地自嘲：这和卖身的区别看起来也不大。

　　“收入丰厚呀。”旁边的店员凑上来，羡慕地盯着莫德尔手中的小费，朝他挤眉弄眼，“我也想被人捏捏下巴了。”

　　“出门右转，你能在那些酒吧里得到满足。”莫德尔的声音冷冰冰的，若不是考虑到要保持和同事间还算友好的关系，他还打算翻一个白眼。

　　谁都知道那些酒吧是同性恋聚集的地方，警察重点排查的对象。对方很受挫败地故意大叹了口气：“除非碰到外国游客，否则一样很难得到这么多的小费。”

　　“看来你对市场价还挺熟。”自己这同事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性取向，莫德尔一边把钱收好，一边开了句玩笑。

　　“你就不想挣个外快？来钱总要比你在鞋店站得脚底发麻来得快。”

　　这话他和自己说了不止一次了，每次听到莫德尔心头都不大舒服。他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他喜欢的只是胡贝而已，胡贝要是个姑娘他也喜欢。可要是胡贝真变成个姑娘……那肯定是个大胖姑娘！想到这里，莫德尔无声地弯弯嘴角。

　　“真不去试试？”莫德尔的同事还在唧唧哝哝地和他嘀咕着，“你还在军队服役过，很多人偏爱制服啊士兵啊，你能挣大钱的。”

　　“你再胡说我要生气了！”莫德尔暗自感叹自己现在的脾气真好，这要是以前，自己肯定要动手打人的，“我到下班时间了，先走一步……咦？”

　　他的这一声疑问自然是因为隔着橱窗看到不远处的胡贝。莫德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可从没告诉过胡贝自己在哪里兼职，他怎么找过来的？而且……他略显紧张地皱皱眉：刚刚那一幕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