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三部曲》易水莲花

76、第 76 章 难道自己也

　　帝国时期的柏林有着长治久安之城的美誉，向来被看做欧洲首都中最有秩序，最清洁的城市。胡贝还记得，当晚上清道夫离开时，柏林的沥青路面是何等的闪耀，在路灯下活像一面亮晶晶的镜子。而现在，这都是陈年往事了。

　　如今的柏林街头淤泥遍布，垃圾堆积如山。碎石路上昔日整齐的石子变成了破碎的粉末，军车来来往往，早已将它们轧得开了膛，破了肚。清道夫的工作如今都不是好找的了。胡贝呆呆地扭过头，去看那硕大的招聘广告牌——“招聘清道夫，每天五马克，伙食全包”。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招聘广告胡贝大概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他惨然地看看自己的义肢，自己就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找不下。被婉拒时那些人的话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真抱歉，但现在街头急需清洁，工作量相当大。即使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年轻小伙子都可能吃不消。以您的身体条件，还是寻一份轻松点的工作比较好。”

　　连出卖苦力都不可得，哪里又有什么轻松的工作呢？胡贝失魂落魄地沿着菩提树下大街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火车站附近。

　　因为战争的出现，准时的火车，按点出发的有轨电车都变成了一种历史，依稀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现在的火车站里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大家焦躁地在站台上等着，行李箱不断磕碰着其他人的小腿。看到车来，所有人都在挤来撞去，一片混乱。而火车站门口，过去那些随时待命的出租车也不见了踪影，它们都被征调走了，现在可以载人的只有不知从哪个陈年角落里翻找出来的，马拉的敞篷车。

　　而一些并非旅客的人拥进火车站，让本就乱七八糟的台阶上变得更加烦乱。那都是些复员回来找不到工作的士兵，为了勉强糊口，他们选择买上一点便宜的糖果、香烟和明信片，来此兜售。胡贝沉默地隔着人群，看着他们熟练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不时停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两盒香烟交给买主，收获几张可怜的纸币。

　　或许自己也只好去干这个……胡贝的牙齿紧紧抵在下唇上，像一道锐利的直线。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名出色的军官，可从没被教导过要去当一个小商贩。他甚至远远听见有两个复员士兵在交流经验，其中一个劝告另一个不必戴手套：

　　“就露出你缺的那几根手指让他们看，别担心会吓跑顾客。都是为国家受的伤，他们有什么看不得的？碰上心肠好的夫人小姐，还能额外多得几个钱。”

　　难道自己也要把义肢摘下来，靠女人的软心肠和男人的同情心过活吗？胡贝的右手痉挛似的抓紧了冰冷的左手，他宁愿自己被当成一个健全人来对待，哪怕是一个失业的，工作无望的正常人也好。

　　他几乎是逃一样从台阶上倒退下来，脚步过于匆促和踉跄，差点踢到了台阶下乞丐摆着的破旧缸子。这引来了对方略带恼火，又凄惨可怜的言辞：“尊敬的先生，如果我碍着了您的眼，那您可得知道，我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呀！但我这副模样，没了军队收留，能找到什么工作呢？我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要养呀！”

　　胡贝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呆望着这个乞丐身边的丁字拐杖。他没有戴义肢，就这么大喇喇地展示着在战争中获得的创伤。胡贝的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远后即将面对的未来。他白着一张脸后退几步，失魂落魄地四下张望着，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这里多了那么多伤残的士兵。身残，肢残，拄着拐杖，缠着一大堆绷带……他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声大笑，听起来也是苍凉凄惨的。旁人向他们投射来的目光或是同情，或是厌恶，不理解总是底色。

　　胡贝是大喘着气，冒着一头汗，三步并作两步逃回家的。如果可以，他想要扑到床上，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躲起来，不去面对那令人恐怖的一切。不过是去打了几年仗，为什么这个世界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叫人看不懂了呢？但他不能做出如此懦弱的举动，光是逃跑就已经叫他感到十分怯懦了。

　　莫德尔比他回来的要晚些，神情里有一丝跃跃的欢喜。胡贝也强装出一副笑脸，他们一起动手收拾晚餐。捡几片便宜且厚的面包，切一点胭脂色的火腿，然后多多堆上卷心菜叶，洋葱，和只剩下半截粗尾巴的黄瓜，撒些胡椒和盐，乱七八糟地卷一卷，就塞进了嘴里。

　　胡贝一面做出很香的样子大口吞咽着，一面在咀嚼的间隙把今天的见闻讲给莫德尔听。他的神情里郁郁不乐的成分相当浓重：“……或许我也应该去卖点小东西什么的。摘下义肢的话，我也挺招人同情不是吗？”

　　“不，你别去，”莫德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消了胡贝的这一闪念，“反正我找到了一份兼职的工作，总能挣到些钱。你不要去做这些。”

　　倒不是莫德尔对那些残疾士兵有什么偏见，而是他能感觉到胡贝情绪的低落。他也见过一些聚在一起的老兵们，他们谈论的莫不是对战争的抱怨，对政府的怨愤，对人生的不满。固然他知道这是那些人无处宣泄的喋喋怨念，但莫德尔决不希望胡贝变成这样。

　　“你找了什么工作？”胡贝努力让自己显出一点欢快和雀跃的模样，可随着莫德尔的回答，他又再度沉默起来。

　　“卖鞋。”

　　“哦。”

　　狭小的出租屋里，一顿晚餐总是很难在欢欣鼓舞的情绪中完成，即使有爱情的加持，最后也不免沦为相对叹息，躲避视线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