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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在小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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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贝被莫德尔扶着,引导着摸到自家的门框,他坚持要亲手按响门铃。于是莫德尔握着他的手,放在了门铃上。下一秒他就被母亲悲切的啼哭所包围,一片漆黑中,他耳边萦绕的只有这无限悲辛的,凄凄切切的女人的哭泣,胡贝几乎是哆嗦着,险些当场逃开去。
幸好莫德尔在他身边,他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温热而有力。这才叫胡贝稍有些心安。莫德尔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又凑近自己的耳朵:“待会我先松开你几分钟,别怕,我和你母亲说几句话就来,我就在你身边。”
然后他又安抚地拍拍自己的手背,这才放开自己的手指。尽管有言在先,但胡贝依旧感觉到了溺水般的不适。周围的寂静和黑暗包裹着他,吞噬他,他伸出手来也碰不到边界,迈开双脚也不知该往何处。胡贝不肯承认,但又在心里明白,自己在恐惧,在害怕。他站在自己最熟悉的家门口,分外地想念着莫德尔。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终于,莫德尔的手又回来了,母亲那悲悲切切的啼哭也止住了,胡贝的世界终于安定了下来。他试探着朝印象中母亲的方向伸出手去:
“妈,我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几乎不成调的悲啼,胡贝感觉自己一下子落入了一个过于温暖熟悉的柔软怀抱中,连同他冰冷的左臂,也被夹着紧贴到了身体上。自从少了一只胳膊后,胡贝极少和人有如此紧密的身体接触,一时间几乎是适应不良的。他敢肯定莫德尔一定注意到了自己那可说是强自忍耐的神情,他听到他在自己母亲身边细细劝解,终于让她抽泣着松开了自己。
“你……好好休养身体。”父亲的大手重重落在自己的肩上,不巧正是左肩。胡贝握着莫德尔的手差不多是无意识地骤然抽紧,他怀疑自己一时间控制不住力道,一定把莫德尔的皮肤捏出了青痕。但他一声不吭,反而还轻拍着自己的手背:
“放心吧,慢慢就会好起来的,以后不会再有战争了。”
胡贝不知多少次庆幸,带自己回家的人是莫德尔。自己的父母诚然是爱着自己的,自己也是他们从小到大照养长大的。但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应付一个既没有安全感,又看不见东西,还少了一条胳膊的伤患的经验。从自己被扶到床上坐下开始,他就一直在四处忙忙碌碌,张罗着把房间里零碎的小东西挪出去,锐利的尖角用棉布或者丝绒包住。中间还抽了个空,往自己手中塞了一杯蜂蜜水。
“感觉我一下子享受到了将军级别的待遇啊。”胡贝笑嘻嘻地感叹着,然后被莫德尔一指头弹了个脑瓜蹦:
“德性!趁着你眼睛没全好的时候赶紧享受吧。”
胡贝拉着莫德尔的手,示意他弯下身子,摸索着凑近他的耳朵:“那能不能,给来点别的享受?”
“啥?”莫德尔一时没反应过来。胡贝的笑容更加调侃起来:
“先亲一个。”
“胡贝你要死了!”莫德尔差点忘了这是胡贝家,险些顺势一脚踹过去。忽然他又远远注意到端了牛奶面包过来的胡贝夫人不甚赞同的眼神,猛地意识到胡贝此番当真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自己的确不该说他“要死”。他顿时尴尬了起来。
“我命大,死不了。”胡贝嘿嘿一笑,莫德尔也顺势放开了他的手,轻轻告诉他:
“你母亲来了。”
“嗯。”胡贝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乖乖巧巧地坐直了身子。
“还是你这样经历过的细心,像我和他父亲,就想不到这些。”胡贝夫人把吃食放在桌上,看到莫德尔还要用手先试一下牛奶的温度再递给胡贝,顿时心中一软,决定原谅他刚刚不当的言辞。
莫德尔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腼腆地一笑,把牛奶放进胡贝手中。反倒是胡贝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妈,看我们还是很能耐的是吧?”
“我宁愿你好好在家里待着……”胡贝夫人几乎是咬着银牙说出的这句话,如果胡贝能看的见,就会发现她的眼里又开始盈满了泪水。但这次她总算在儿子面前忍住了,只是微微一跺脚,“我找你爸算账去!这家伙,从没跟我说过战争是这样的。”
“战争可不就是这样的?”老胡贝闻声开始吹胡子瞪眼,“别说只是少了条胳膊,就是命丢在战场上的也不少见……”
话音未落他就被妻子揪了胡子:“胡说八道!你少一条胳膊我可不在乎,现在受伤的可是我儿子!”
胡贝低头喝着牛奶,莫德尔垂首啃着面包,两人默契地一声不吭,静候老两口打打闹闹的离开,然后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贝摸索着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腻歪着朝莫德尔伸出手去:
“我也要吃面包。”
“给你。”
但胡贝并不满足:“喂我呀。”
“喂你个头!”涨红了脸的莫德尔到底还是没忍住,揪了胡贝腰上的软肉用力拧了拧。不过到底他还是屈服了,亲自掰了面包,一块一块递到胡贝的嘴巴里。
“有这样的待遇,瞎一辈子也值得啊。”舒爽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胡贝恨不得在床上打两个滚。莫德尔手痒得想扑上去暴打他一顿,管他是不是残疾人呢!
“闭嘴!都这样了还在那儿胡说八道。你敢给我瞎了,我就敢把你那俩眼珠子抠出来往地上摔着玩。”
“莫德尔,你比英国人法国人都要恐怖多了。”胡贝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肩头,莫德尔暴躁地捞过一条餐巾,把他嘴边的面包屑抹了下去。
“你再啰嗦我就把餐巾塞你嘴里面。”
他满意地注视着闭紧了嘴巴的胡贝,忽然又叹了一口气,态度又软和了下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不能留下来吗?”胡贝安静地靠在枕头上,并没有腻着缠着莫德尔,但莫德尔宁愿他和自己吵几句嘴,也不希望他用这样平静得近乎绝望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你父母都在呢,我怎么好……”他匆匆又握了握胡贝的手,顿了顿,继续重复了一遍,“我明天一早就来。”
莫德尔可以说是逃出胡贝家的门的。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看到胡贝那孤零零的身影,忍不住就会改变主意。现在他们在瑙姆堡,一个民风闭塞的小镇,而不是随时可能发生危险的战场。后者因为生命的无常和精神的压抑,对战友间的过分亲密并无任何异议和干涉,在小镇上,他们却需要注意彼此的距离,不能引来无端的怀疑。
结果第二天,胡贝是在地板上醒来的。这一点他自己一开始是不知晓的,只觉得硬邦邦近乎战壕的地面让他极有安全感,索性还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一会儿回笼觉。还是胡贝夫人早上敲门而入后的一声失声尖叫让他睡意朦胧的脑子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