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三部曲》易水莲花

68、第 68 章 “莫德尔，

　　“卧室里的双人床，是两张单人床拼出来的吧？”胡贝的目光紧紧盯在莫德尔身上，并没有气愤、不满，或是惧怕，反而是心平气和的，不像在发出一个疑问，反倒像在陈述事实。

　　“……对。”在这样的胡贝面前，莫德尔没由来地感到心虚，好像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他全然看出来似的。他知道自己理当信口开河一番，尽管告诉胡贝那床自己看房子时就是这样摆着的。但他实在不惯于说谎，也从未在胡贝面前说过谎，因此承认时就显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我看这样的摆设不好。”胡贝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他既不问当初房东是如何陈设的，也不问这么改动是否出自莫德尔的意思，只是自顾自来到卧室，盯着那张床出神。

　　“好不好先凑合住吧，过段时间再慢慢收拾。”莫德尔全不顾这话和自己之前提的建议多么矛盾，只管跟在胡贝身后进了卧室，把他往起居室推，“好了好了，你累不累？先去外面吃饭。”

　　“几分钟就能忙完的事。”胡贝轻轻从莫德尔手中挣开自己的袖子，依旧走回卧室里，蹲在床边，右手拽住了床头的铁架，“我来把它拉到起居室去。”

　　“胡贝！”莫德尔气得原地跳脚，终于忍不住勃发的怒气，几步上前，一巴掌拍在胡贝握着铁架的手上，自己被震得掌心生疼，“你闹够了没有？”

　　胡贝一声不吭，对莫德尔的问话置若罔闻，他只是执着地拉着床架，用动作表达自己的坚持——他一定要自己睡到起居室里。莫德尔拼命挡在他面前，恼恨得来回跺脚，力度之大叫人都担心他那单片眼镜会不会被震落在地：

　　“你还闹！还闹！柏林的空气里有毒吗？在瑙姆堡的时候我看你一直都很好，怎么到了柏林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你睡到起居室里试试！你敢给我试试！”

　　“没毒，”胡贝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右手依旧没有放开床，“反正我没有再瞎掉。”

　　“混蛋！你这个混蛋！你成心让我难受是不是？”莫德尔最受不了胡贝说这个，他气得恨不得跳到床上，好俯视着胡贝，用气势压倒他。

　　“你先挑的话题。”胡贝并不退让，莫德尔觉得眼前发黑，血气翻滚，全是叫他气的。

　　“胡贝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床搬出去，你也给我滚出去！”气头上的莫德尔向来是口不择言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胡贝的手在听了他的话后渐渐放开了。

　　“你让我滚？让我去哪儿？”胡贝松开被他攥得汗津津的铁架，目光茫然地凝视着手心那一抹腥黄的锈斑。他把手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慢慢往外走了两步。

　　“我管你去哪儿！”莫德尔怒气未消，说出的话也不经考量，“爱去哪儿去哪儿！要不就回瑙姆堡去！滚回老家去！”

　　胡贝的脸是惨白的，和他的义肢一样，没有半分血色。他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头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被什么重物不断敲砸着，连带莫德尔在他眼中也多了几道重影。幸好他正站在五斗橱旁边，一手扶住了它，才不至于踉跄着摔倒：

　　“莫德尔，如果可以回去，我早就走了，不会让你为难的。”

　　莫德尔从未打胡贝口中听过如此虚弱凄凉的话语，他的理智驱散了怒火带来的烟雾，重新主宰了他的大脑，他这才意识到胡贝的脸色是多么苍白，自己的言语是多么伤人。他连忙几步跳过去，一把抱住了胡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一时胡说，被你气的，我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胡贝把下巴搁在莫德尔的肩头，他几乎是疲惫倦怠地合上了眼，在他耳边幽深地叹着气：“我也不想这样，莫德尔。但是现在，除了你这里，我真的是无处容身了。”

　　“我再不说那样的话了，胡贝。我总和你在一起，你别怕。”

　　莫德尔几乎是手足无措的，他搂着胡贝，乱七八糟地拍着他的背。其实这动作他以前做过许多次，已经十分熟练了，这一次却觉得过去的技巧完全用不上，只好依着本能行事。

　　胡贝颤抖着，也回抱住了他。他们两人在这狭小的斗室中搂成一团，彼此都在哆嗦着，像两片在风中飘荡无依的树叶。

　　胡贝没有再提要把床搬出去的话。吃饭的时候没有，回来的时候也没有。然而在他们上床准备入睡时，莫德尔注意到他依旧戴着义肢，丝毫没有摘下来的意思。莫德尔抿着嘴，努力让自己对此不作一言。他满腹忧愁地躺在床上，本以为自己要辗转反侧，但可能是白天那一场闹得太过惊心动魄，累人心绪，他竟然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床的另一边，胡贝安静地翻了个身，睁着毫无睡意的眼睛，漠然地盯着天花板。

　　胡贝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无处可去的，尽管莫德尔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因，尽管他自己并不感到后悔。胡贝又翻了翻身，沉默地看着莫德尔毫无戒备的睡颜。嘴巴撅起来，一掀一掀地打着小呼噜，看起来跟十七八岁时一样可爱。胡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笑，伸出手指按住莫德尔的嘴。后者不大情愿地在睡梦中止住了呼噜，扁了扁嘴，裹着被子一翻身，背对着自己，没过多一会儿呼噜声便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胡贝把那根手指压在自己的唇上，轻轻呼吸着，眯着双眼。他恍惚感觉自己不是身处于这几乎用笔墨无法形容的简陋居室中，身下的不是硬得叫人骨头生疼的床板，和散发着潮湿阴冷气息的薄毯。而是绵软的，叫人几乎陷在其中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

　　是自己在瑙姆堡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