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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如果当初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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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莫德尔来了后,胡贝不得不忍受他母亲在莫德尔面前的喋喋不休:“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睡到了地上?着凉了可要怎么好?莫德尔你帮我劝劝他,已经回到家了,不要再胡闹任性了。”
这哪里是胡闹任性的问题?胡贝的嘴角扬起一抹略有些嘲讽的笑意,随后又想到对方是自己母亲,于是赶快抻平了嘴角。他听着莫德尔好言好语地劝走了母亲,然后自己旁边的床褥往下一沉,他坐到了自己身边。
“我很抱歉,莫德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胡贝毫无诚意地挥挥手,希望提前认错能免于一顿说教。但他的手被莫德尔包在了手心里,温温热热的,胡贝知道这一关不那么好过,只好垂头丧气低下头,“算了,你想教育什么就教育吧。反正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唉,”莫德尔先是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拉着胡贝的手凑近他耳边,“快别说了。我今天早上也是在地上醒的。”
“你也是?”胡贝愣了愣,随即乐得在床上直打滚,“看来我们真是难兄难弟。”
莫德尔跟着笑着,没有参加过战争的人是不会懂得他们的感受的。这些旁人看来不甚正常的怪癖,只有他们之间才相互理解。他把胡贝的手握得更加紧了,胡贝也牢牢地回握过去,甚至于还想要更进一步:
“门关着吗?”
“关着呢,怎么了?”
“当然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啊。”胡贝一面笑嘻嘻的,一面把莫德尔往自己的方向拉,然后吧嗒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还自己舔了舔嘴唇,“糟糕,亲错了,本来瞄的是嘴巴来着,看不见可真是麻烦。”
“要死了你,”莫德尔从脖子到脸全都红成了一片,他恨恨地想把胡贝的手甩开,“门是关着,又不是锁着。”
“他们进来要先敲门的。”胡贝把莫德尔的手拉到面前,细细地亲吻着,“这回可不会错了。”
莫德尔抽手不能,只好一边紧张地看着门,一边由着胡贝亲来亲去:“现在亲着舔着跟条狗似的,前段时间是怎么在我面前装相,一个劲要赶我走的?”
“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我猜你八成是要嫌弃我的。”胡贝把脸贴在了莫德尔的手心里,低低地喟叹着,像个孩子似的依恋着他。
“瞎想!我怎么会嫌弃你?”莫德尔的手心轻轻蹭着胡贝的面颊,他低下头,在胡贝的鬓角吻了一下,“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我的运气比你稍稍好一点而已。”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想甩我也甩不掉了。”胡贝嘻嘻笑着,把嘴唇印在了莫德尔的掌心。莫德尔也跟着一笑,容许胡贝靠过来,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一下一下地拍着胡贝的背:
“谁要甩掉你?说好了我们要在一起的。你困不困?困了就再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呢。”
“那你可不要走啊。”胡贝温顺地闭上眼睛,让莫德尔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短短的头发,像是在抚摸梳理一只狮子金灿灿的鬃毛。柔软的触感和令人心安的温度很快把他拉入沉沉的梦乡,甚至还打了一点小呼噜。莫德尔情不自禁地微笑着,继续拍抚着呼呼入睡的胡贝。画面美好而温馨。
但同样的画面落在胡贝夫人的眼里,那就是晴天霹雳和离经叛道。她暗恨自己经过时,为什么要从门缝里瞟那一眼。如果是两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那还能解释为血气方刚和追逐女孩时欲求不满的补充。但现在他们两个人要三十岁了,是成熟的男人了,竟然做出这样的行为。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一定是这样!胡贝夫人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从空气中汲取着氧气。她决定暂时隐忍不发,再观察几天看看。
胡贝和莫德尔对此全然不晓。他们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但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绵绵爱意足以叫旁人看出端倪。何况他们还因为一场战争而变得愈发彼此依恋。除非在那灰头土脸,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战壕中爬过许多时日,才能理解有时候这带来的不是生命倏忽而逝的可贵,而是进一步的冰冷漠视。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不能理解他们对日常礼节的生疏和莫名而来的焦躁不安,反以为是他们变成了不懂礼貌的兵油子。外界的冷漠反而让莫德尔和胡贝更加依偎在一起取暖,简直快要不顾场合了。
“还记不记得我我从丰特奈给你写的信?”当胡贝这么说的时候,晚霞正像红色的海洋,浩浩汤汤泛滥在苍蓝的天际。莫德尔抬着眼睛盯着它发呆,胡贝把头搁在他的肩上。他现在有了一点好转,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朦胧的影子。
“记得。你还敢提起这事?”莫德尔回答的时候咬牙切齿,他这笔账一直还没跟胡贝核算呢,“算起来那时候你的胳膊就没了吧?你居然在信里啰啰嗦嗦跟我谈什么风景,正事一句都不说!”
“说什么呢?我那时候心都是灰的。”胡贝嘴角含着的一丝微笑如同霞光灿烂的灼灼红色,渐渐消失了:
“我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在朝他们喊:要是我的胳膊没了,我也不活了!不过你看,人到底是鄙贱的动物,无论何时,活下去总排在愿望清单的第一位。我还是活着的,但想到自己军官的梦想就这么中断了,我……总之那时候我不大能想起你,一想到你就会觉得我是配不上你的。你的前程多么好,还参加了总参谋部的培训,而我只是一个缩在法国小镇休养,不知前途所在的残疾军官……”
“闭上你的嘴,胡贝!”莫德尔感觉那绚烂多变的晚霞失却了色彩,一点一点消失在灰苍苍的暮色中。胡贝靠在他肩头的脑袋愈发沉重起来。他的眼睛闭上了,安详得像是已经熟睡,但一滴眼泪如同流星一样飞快地一闪而过,自己的外衣上随即洇开了一小块圆圆的水渍。
这个世界变得凄凉又阴沉起来。莫德尔情不自禁地微微抖了抖,他忽然觉得,如果当初在战场上他们两人一起作战,同生共死,或者干脆为了保护彼此而献出宝贵的生命,结局反倒要更浪漫,更容易让活下来的那个,以及其他人接受。活下来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缅怀另一个,缅怀那夭折的,被该死的战争毁坏的爱情,旁人再不能置喙半个字,反而要赔着笑赞美那伟大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