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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胡贝反而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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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样的胡贝莫德尔也感到头疼,像一只翅膀受了伤,颤巍巍落在自己手心的蝴蝶,不能碰,不能吹,甚至呼吸都不敢过于大声,生怕惊吓了它。他只好花更多的时间在外面奔忙寻找房子,一方面躲避着胡贝,一方面自我催眠说,胡贝的种种表现都是因为旅馆环境过于嘈杂逼仄,换到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就会渐渐好转。
因此莫德尔对于找房子迸发出无限的热情,几次三番下来,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居所。房子位于公寓的二楼,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低矮了些,但对莫德尔来说相当合意,他生怕选个高点的楼层,胡贝哪天会趁自己不注意跳出去。
房子里面的布局不算好:一间小小的起居室,一间更小的卧室,一间他所见过最狭小的厨房。卧室起居室中,两张床占了两个地方,再塞上桌子椅子五斗橱碗柜,挤得几乎转不开身。可它好歹有自己独立的卫生间,虽然锌制的澡盆和木炭冷水加热器都是个摆设,但不用跑去楼下和其他人共用卫生间总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价钱不能再低了,这房子已经算性价比极高了。要不是我们要去国外度假一年,房子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往外租。你们是……”房东仔仔细细打量着莫德尔,“是新婚夫妻要租房吗?”
莫德尔的脸一时红了起来,他急急忙忙想要出言辩驳,可又不知是什么心理,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是……是这样的。”
大约是他羞窘的神情特别符合一个囊中羞涩的新婚丈夫的形象,对方的语气愈发温和起来:
“价钱真的不能再便宜了。不过若是你们不嫌弃,这些家具和锅碗瓢盆都可以留给你们用。家具的位置我们也可以帮你们挪一挪。比如说这两张单人床,要不要帮你们都挪到卧室里去,拼成一张双人床?”
一个“不”字在莫德尔的舌尖上几度盘旋,最终却又被他压了下去。不仅是为了不引起对方的疑心,更有些不为人知的原因隐藏其中——他和胡贝很久没有亲近过了。不要说是躺在一张床上,就连简单的脸贴着脸依偎在一起,手挨着手的相互拥抱都不罕见得很。
胡贝在刻意回避着他。
如果按着胡贝的脾气,两张床一张在起居室,一张在卧室,他大约会是很满意的。但莫德尔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当真疏离得如同真正的室友一般。因此他付了押金租金,又客客气气地请对方帮他挪挪床的位置,把它们拼成一张卧室里的大床。或许是他付钱较为爽快,房东也答应得格外响亮: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新婚可要快乐呀,小伙子。”
“谢谢您。我们……是很快乐的。”
莫德尔轻而腼腆地笑笑,终究没有忍住,在走出公寓时叹了一口气。
胡贝果然对公寓不甚满意。倒不是对公寓的位置楼层,或是小公务员和少数工人组成的邻居不满。他站在房间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门上那鬼知道谁能按响的电铃,莫德尔几乎是强忍着没有翻他一个白眼:
“投币计数的煤气都基本没人舍得用了,还指望电铃能响?”
胡贝专心致志地又戳了两下,像在玩一个坏掉的玩具:
“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只是觉得挺新鲜。这世道,电铃没电,煤气没气,军人……没有工作。”
莫德尔抿着嘴唇,推着他往屋里走,不愿与他深谈这一话题:
“先不说这个,这是社会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去看看里面吧,反正在我们找到新工作,或者有幸能从事旧工作之前,我们都得住在这里。”
“有时候老兵不比一条老狗强出多少……”
胡贝嘟囔着,到底还是被莫德尔推进了房间里。他紧皱着眉四下巡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好在这也不必花很多时间,这房子大小有限,只消几眼就能看得完。莫德尔注意到他在看到墙壁上镶嵌的镜子时轻微瑟缩了一下。
不过胡贝并不是很反感镜子,毕竟他是装着义肢的,一只沉重的,毫无温度的,和人体截然不同的手,至少让他在外观上看起来与常人并无区别。莫德尔无由揣测戴着它是何等样的感受,大约是不会舒服的。因为有一次,胡贝从他身边经过,他正巧有句话要和他说,顺势就去拉他的手。一时又忘记了他残疾这回事,恰恰就拉住了他的假手。
冰冷的,没有一丝血肉的火热,和握一只门把手,一角铁皮箱的感觉没什么区别。尤其那又是滴水成冰的冬日,几乎要把手上的皮肤粘下来的冷意顺着血管渐渐冻上来,里面流动的似乎不再是血液,而是细小的,冰晶样的冰棱。莫德尔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甩开了胡贝的手,像是被冻伤了一样。
这件事叫他追悔莫及,他不该反应如此剧烈的。虽然他马上回过了神,赶快双手握住了胡贝的假手,但他仍能从对方忧郁的双眼里看出一丝伤口血淋淋的模样。
“胡贝,我真不是……我没有……我不是嫌你……”
莫德尔语无伦次,解释不清,只好试着用肢体语言安抚他。他凑过去抱住胡贝,但后者在他碰到自己的假肢时,坚定地,不容拒绝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了下来。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但莫德尔就是知道,自己伤害到他了。他能看清胡贝的眼睛,苍苍的眼底隐匿着一道又一道,层层摞起,反复叠加的创瘢。现在最上面又多了一道,自己刚刚添上的。
从此以后,即使在自己面前,胡贝也会把沉重的假肢戴上,绝无例外,而且上面还要戴一只黑色手套。偶然忘了,他便不肯让自己碰他右边,一根手指也不行。莫德尔原以为这是他一时恼怒,在和自己怄气,渐渐就会好转。然而他现在发现并非如此,胡贝反而变本加厉起来,连同和自己的肢体接触都日益稀薄,甚而深为抗拒起来。
“快别看了,就这镜子,都盛不下你这粗壮的体型。”
莫德尔装作玩笑的神气,笑嘻嘻地推了推胡贝。后者淡淡地笑笑,又瞟了一眼细窄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很满意它过于狭长,以至于自己侧一点身,它就照不出自己那冰冷的义肢。
“其实这里处处都很合适,就一点……”
把房间约略扫过一遍后,胡贝终于开始发表他的个人看法。
“怎么?租金贵?同等条件下再没有更便宜的了,以咱们的积蓄,应付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
莫德尔的眼皮突突地上下跳动,他大概猜到了胡贝不满在哪里,但他有意说错,希望把这话题带过去。他搭着胡贝的肩,把他按在椅子上,椅子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嘎吱作响着,莫德尔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脸上不得不做出些欢颜:
“这几天我们有得忙活了。这些桌椅我看都不大稳当,需要钉几个钉子。如果还有余钱,墙壁也可以再粉刷一下。”
胡贝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这叫莫德尔心里七上八下得直打鼓。他猜测胡贝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么做的目的,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朝他微笑。这感觉对莫德尔这样说话做事都相当直接的人来说着实难受极了。但为了胡贝,他只好忍耐下来,由着自己两颊的肌肉笑得僵硬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