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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盈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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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气氛有些渐渐不对,卫长泱立刻终止了茶话会。幸好他平时就善于应付突发情况,这次就随便说了几句缓解尴尬,然后将各路来客都安顿在茶楼里。
我和师傅也被请出了包间,大家都散了场。尽管这次不欢而散,可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今日是阳春茶楼的付老板和陈大人重拾了旧日恩怨。
“丫头,这次算是来错了地方,以后有机会,师傅带你去云水诗会!那儿好!”师傅拍拍我的脑袋,有些尴尬。
“无事。反正这回我又不小心出了次风头,怕是以后会有更多机会。而那长安城则又要开始议论我的事迹了。”我倒是不在乎这次茶话会的质量,只是一想到刚才陈三立提到我父亲时我就不舒服。我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而父亲也恰好不愿我知道。
“你呀,我温岐这辈子算是捡到宝了!一次比一次惊人!”师傅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我也悄悄弯起了嘴角。不管过程结果如何,能和师傅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我们师徒二人就这般漫步在树荫底下,虽说茶话会终止,可也难得这么清闲。以前总在这里忙活那里忙活,闲下来的时候便读会儿书,哪有时间静下心漫步。
忽然前面来了一个小书童,正巧停在我们面前,正色道:“温先生,鱼姑娘,我们老板有事与你们相谈,请到秋水阁一聚。”
我和师傅都愣了愣,正想问为何付老板会突然请我们一聚,却随即想了起来,当时在包间里明显付老板和陈三立都认识我父亲,可后来因提起我父亲而气氛微变,或许这付老板忽然良心发现想要与我说说父亲之事。
“巧了,我也正想找付老板问些事情,还请您带路。”我向师父使了个眼色,他应当也明白了我心中所想,便不再诧异。
那书童见我们应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路,不一会儿,就到了风景比刚才更胜一筹的秋水阁。秋水阁看着应是老板居住之处,到处是云雾缭绕,芳草满地,有如神仙之境。
“老板,鱼姑娘二人到了。”书童通报一声便自行离去。留我二人上了阶梯,等在窗边。
“鱼姑娘,温先生,请坐请坐!”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付惊华一手撩开遮挡的帷幕,一手指向他身旁的两个座位。
桌上有一壶小酒,旁边两三个小菜,模样倒是看着不错,就是不知一会儿要说的话好不好听了。
“付老板何不开门见山?何必弄这些有的没的。”我随师父随意坐下,用筷子夹了一粒煮花生米。
“鱼姑娘刚才可谓是胆识过人,若是不先好生招待,岂不显得我付某人有眼无珠?”付惊华见我没大没小的,居然没有生气,反而眼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嗯,说的也有些道理。”我继续夹了一片猪耳,师父倒是对我的自恋苦笑了一番。“你们方才聊到我父亲鱼缪,为何脸色微变?我父亲是否与你们有什么恩怨?”
我单刀直入主题,不再与他废话。他叫我过来不就是想同我聊聊这事吗?我就直接问了。
“你明白我的意图,还有刚刚的胆识,果然不愧是他的女儿!不仅才华过人,且 不窝囊胆小,巾帼不让须眉!”付惊华感慨了一番。
“哦?想不到您对家父的评价颇高。”我眉毛一挑,手有些不自然地握紧了些。
“你父亲哪能用区区颇高的评价来形容?”付惊华突然认真起来,又抬起头看向远方,不知思绪万千飘到了何处。“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了。十五年前,我在山里遇到山贼,被抢光了东西,还晕死在路边。当时你父亲正进京赶考,顺便救下了险些丧命的我。后来我们我们一起进京,在路上发现虽然年龄可以以父子相称,可仍旧聊的投缘,便成了不可多得的知心好友。”
正说着,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无情地打落在花瓣儿上。窗户半开,有些小雨珠飞溅到我的衣襟。
“我那时是正四品上官员,而那陈三立的大侄子也是正四品上官员。但我们在朝政上各有分歧,站队不同,平日里便结下了仇怨。可在一次皇室案件中,陈三立的大侄子陈佐暗中下了绊子,诬陷我是陷害淑妃的凶手。那次事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进入内宫换取一样证据。当时正值你父亲考取殿试,他便执意要来帮我这个忙,在进宫时偷偷对证据做了手脚。可惜事后被人发现在宫内随意乱窜以至于惹怒圣上,直接被定为秀才。若不是你父亲太过才华横溢,圣上舍不得丢了人才,他早已人头落地!唉,终究是我害了他!”
说到这里,付惊华明显有些情绪失控,忍不住大饮了一口酒。
“后来被陈家发现是他帮了我,他们没能阴谋得逞,就从此记恨上了他。所以在今后的这十来年里,他一直没能考取功名,全是陈家在暗地里搞鬼。又过了几年,陈家又开始设计陷害我,我惨败于一次较量中,陈佐替代了我的位置,而我对朝廷早已失去信心,辞官远去。再后来就在这长安与鄠杜的交界处开了一家茶楼,每年都在举办茶话会,你父亲每年都来,那陈三立也每年都来。他觉得在这里嘲讽我和鱼缪二人失败是一种乐趣。直到三年前……”
“哗哗哗……”雨还在下,落在水池里漾起水花。
三年前,我父亲去世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父亲竟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为友人而战,也不枉一世风流了。
而那陈家,或许这种两派纷争是官场里常有的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你死我活。可他们因记恨而从此断了我父亲的官路也着实让人生厌,那毕竟也是我的父亲,没想到他一生碌碌无为,竟是因为这个。
“您也不用太过自责,这并不是您的错。我父亲有他自己的选择,他既然这么做,想必一定是您值得他这么做。”我安慰道。父亲这个人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一旦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就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他有个女儿,也就是你。他病逝之后都不告诉我,还是我自己打探到的。我回他原先的住处找你和你娘,可怎么也找不到,一定是他故意搬了家不告诉我,不想让他再拖累我。直到前些日子,传出鄠杜出了个女神童,姓鱼。我当时就猜到了,他家乡就是鄠杜的,姓鱼的人又这么少,恰巧又是个女神童,定是他的女儿,鱼幼薇!”付惊华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有满腔的话说也说不完。
“终究是苍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我欠他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眼前这个悲伤的老头子似是与刚才那个在茶话会上正襟危坐的不同。不再那么高高在上或是令人敬而远之,而是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有自己的情绪。
我在茶话会上就很欣赏付惊华的学识和气场,没想到他与我父亲竟有这么一段往事,更让我发现他其实重情重义。父亲眼光不错,这个人,的确令人敬佩。
“孩子,以后我每月都给你们些元宝,若是有什么大的难处就尽管来这里找我,鱼缪去了,我必须要照顾好你们。”付惊华握住我的手,目光满是歉意与怜爱。
“不必了付老板,父亲帮您是他的事,您不用还在我们身上。况且如今我们只是累点,还能自食其力。您只要每逢清明去他坟前探望一下,便是尽到责任了。”我很感谢付惊华的自告奋勇,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鱼幼薇向来自力更生,绝不会去占别人的便宜。
“你,这孩子,真不必?我是担心你和你娘过的不好!绝不是施舍的意思!”付惊华有点激动,他可能是从未见过我这种免费午餐都不想拿的人。
“那也不必,我不需要别人送来的钱。”我认真地看着付惊华的眼睛,突然觉得父亲又这么一个朋友还挺好的。
“唉,那就依你吧,你和你父亲还真是一个倔样!”见我无论也不松口,他便也不再强求。“孩子,你也别见外,以后就叫我付爷爷,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将来若是真遇到什么难处,可一定来寻我帮忙!”
我心里激起一股暖流。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好似已经随着岁月远去了。今日突然出现了一个付惊华,竟然愿意与我以家人相称,我难免十分感动。这年头,我的家人除了娘亲,便再无他人。
“好,付爷爷!”不是随便认亲,而是今日这番谈话真的情之所动了。
我想要与这个人深入接触,我想要,在这世上再多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付爷爷与我甚是投缘,不仅在文学,更是在政治上的见解竟与我有一二相似。这一聊便差点收不了场子,最后还是在师傅的不停催促下才勉强止住。
天色渐渐不再明朗了,雨一直下个不停,打湿了翠绿笔直的细竹和满园的木槿花。师傅说若是再不回去,天黑之后就危险了。
“付爷爷,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叙。”我也只好妥协,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来,不舍开口道。
“好,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家,免得让你娘担心!”付惊华也站了起来,朝我点点头,“温兄啊,这么好的苗子就让你给拐了去,必须给我好好培养!”
“哪里还用得着付老板说,我自己当个宝还来不及呢!”师父打趣道。
“现在她可是我付惊华的人了,你要是敢对她半点不好,我绝对是第一个不放过你!” 付惊华也被逗乐了,哈哈大笑。
“你们俩就别再戏弄我了,我哪有这么好啊。”对于这两个年纪大的活宝,我有点哭笑不得。自己都快要长大了,哪里需要托付来托付去的。
我赶紧拉着师父走出秋水阁,以免再聊下去,回家可就真危险了。
秋水阁里。
“老板,您今天也太反常了,那小丫头有这么有魅力吗?”一个书童从茶水间走出来。
“起初我对她另眼相看只因鱼缪,可今日一番谈论,却觉得这孩子自身着实不凡,今后若能得到帮助,定能有大作为!”
说着,付惊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