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恨》周雨疏

6、几处丹青（二）

　　“今日车马来往众多，我等又离长安太远，索性迟到了些许，还望各位才子见谅！”门口一不高不低的男声划破了喧闹。
　　“陈大人能年年赏脸我阳春茶楼，还是我付某的荣幸。相信在座各位也是如此！”这时，又从包间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头。那老头朝前方拱了拱手，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在了两边。
　　“陈大人，想必您一行人车旅劳顿，来快快入座，我必定让丫鬟们服侍的周到！”那老头叫做付惊华，师傅告诉我，他就是这阳春茶楼的一把手，也就是所谓的幕后老板。而那个说话的，领头的中年男子，叫做陈三立，是当朝正四品上官员的表舅。因为与朝廷命官联系紧密，所以在阳春茶会中占有很大的地位。刚刚的那场骚动，就说明他在这个茶会中早就有了威望。
　　陈三立也没有再客套，直接朝主位旁边的位子走了过去，他身后的跟随的其他客人也纷纷落座。
　　我暗自想道，这陈三立也太胆大了，竟然直接上了二把手的位子，那一会儿真正的二把手坐哪儿？这岂不得罪人嘛！
　　“好，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茶会就正式开始吧！”付惊华捋了捋胡子，大掌一拍。所有人都乖乖地回了座位，开始酝酿情绪。
　　一个年轻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中间，在桌上摆了许多木筒子。那木筒子里装了几十上百的竹签子。那签子上写满了来客的名字，一会儿抽到谁，谁就要起来说话。
　　“他就是阳春二把手卫长泱，也算是个年轻有为的！”师傅盯着桌上的签字给我介绍道。
　　卫长泱摆完了木筒子，就从怀里拿出一叠纸，说道：“今天的第一题先热个身，来个稍微简单的。请说出带有雨字的诗句，随便哪首。”
　　大家听完这个题目表情都稍显轻松，毕竟这个题目的确简单。几乎所有人都能说的非常精彩。
　　“王嘉，你来说说。”卫长泱随便抽了一根木签。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宋飞扬。”
　　“春雨带潮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
　　听着听着，我已经快要打瞌睡，师傅便一个指关节将我敲醒。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们出这题的目的是什么。这么毫无难度的题目连热身的水平都不够。
　　“行了，第一题就到这里。大家似乎觉得没什么挑战性。那么下面就给大家出一道引人深思的题目。”卫长泱顿了顿，念道：“东晋陶渊明曾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句，众所周知“见”有两个发音，一为看见之意，二为显露之意。可我们至今不能得知这见字究竟是何音节？请问在座各位有何高见？”
　　“陈……大人。”卫长泱看清名字之后故意停了一下，看向正在慢悠悠品茶的陈三立。
　　我突然有些激动。先前一直在看陈三立装大爷似的举措，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
　　“我觉得，应该是显露之意。”陈三立轻轻盖住陶瓷茶盖，缓缓道：“ 诗人有一次在山里采菊，本事悠哉悠哉，闲云野鹤的心情，可能就在拨开某朵花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座山，闯入他的视野。陶渊明是历史上著名的田园诗人。如果此处的见，是显露出现之意，更能够凸显诗歌浪漫的情怀和诗人隐居山中多年的奇遇。”
　　话音刚落，便赢来许多人的掌声。
　　“陈大人果然思虑深沉，乃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小生实在佩服佩服！”下面位子上的一位公子立马拱了拱手。其他秀才也开始纷纷赞叹，你吹我捧，全都赞同这见字应该是显露之意。就连一些还颇有威望的文人诗人们都开始认同起来。
　　“你觉得如何，付老板？”在一片赞扬声中，陈三立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只字不语的付惊华。
　　我一直关注着他俩的举动，竟发现这陈三立的眼神里好像带着点儿挑衅和不屑。这俩人的气场似乎不那么对盘。
　　随着陈三立那么一问，大家就又安静了。全都期待地看向了主位上的付惊华。
　　“嗯……”付惊华想了半晌。“我觉得应该是看见之意。”
　　还没轮得到解释，大家就炸开了锅。一股脑儿地开始讨论了起来付老板这儿错那儿错。还有个人站起来质问，“这若是显露之意，不是更让此诗添色？敢问付老板何出此言？”
　　付惊华淡淡扫了一眼那人，正欲解释，却不想被我插了句嘴。
　　“依我看，这就应该是看见之意。”我赞赏地看了一眼付惊华，示意他不用跟这些人动气。
　　“你？你竟是个女子……”那人古怪地打量着我，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对对，最近是出了个什么女神童。你不会就是那个鱼幼薇吧？”
　　“正是在下。”我微笑地答道。
　　“你的那首江边柳虽的确写的精妙，但今日的题目可不是写诗，而是品字。小生认为显露之意更能符合陶先生的大家风范，不知鱼姑娘又有什么见解？”那位小生还是抑制住了情绪，稍显礼貌地跟我讨教。
　　“大家都知道，陶渊明是田园诗人的鼻祖，和李白不是一道人。不可能有什么奇妙，梦幻的想法。他隐居多年，一次上山采菊，忽然想起商山四皓四位隐居商山的前辈，而商山地处汉都长安之南，也可称南山。所以当他看见眼前的山就好像看见了南山。商山四皓皆有出山辅政之举，陶渊明却终生不得志，就只有羡慕前辈。间接表达了他的愁绪。由此看来，若为看见之意，似乎更贴近陶渊明，更能显出他一生的志向，而不是什么子虚乌有。”我说得有些长，连忙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子。
　　这次没有掌声，反倒是在场平静的有些过人，唯有师傅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见空气安静了许久，我有些不好意思。
　　“啪啪啪啪啪！”猛的，剧烈的掌声如潮水一般响起，吓得我没缓过神来。
　　付惊华好像也朝我这边看过来，不过是善意的，感谢的。
　　“鱼姑娘，我……”那小生有些脸红。“是在下浅薄了，只注意到诗歌本身，却没联系诗人的生平。刚刚……真是冒犯了……哦，还有付老板，明明是付老板思考谨慎，我却……”
　　“以后继续努力，各有各的想法，你没什么好道歉的！”付惊华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我也附和着点点头。刚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笑话付惊华的秀才们也都一个个红了脸。
　　这些人的见识见解太俗，因此才会被实力同样平庸的陈三立给带偏。反而今天的付老板让我很欣赏，他应该是跟我想的相同。面对那么多新秀的嘲讽却仍面不改色，实力人品都是上乘。今日我替他解释，完全是看不惯那些明明不怎么样却还以为自己出色的人，我要帮他出头。
　　我偷偷瞟了一眼陈三立，见他表面平静，其实背后早就捏紧了拳头。想必是我的那番话让他瞬间颜面扫地，大家都偏向了我。
　　“简直是胡说八道！诗人的思想是你能随意揣摩的吗？别以为你近日在长安出了名就可以来这里放肆！”陈三立忽的站了起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陈大人，这不叫随意揣摩，这叫实事求是。”付惊华这次抢先替我回了陈三立的话，语气毫无波澜，却更显得气势由内而外散发。
　　“你！”陈三立气的不轻，便把矛头对向了我。“真不愧是鱼缪的女儿，父女俩一个德行！”
　　我听见“鱼缪”二字，立马冷下了脸。听他说起父亲的名字，似乎不太友善，甚至是仇视。不知道他们二人间是否有恩怨？
　　“你认识我父亲？”我没好气地问道。
　　“起止认识，我真是……”
　　“陈大人！”陈三立刚想说什么，就被付惊华给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