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红颜》苏沐风

8、第八章 情定

　　岁月如水，缓缓东流。
　　时间如一条缓缓前行、善解人意的溪流，携走暗夜处的忧伤，沉淀下尘世间的情谊，犹如岸边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那日我与皇帝哥哥双双睡卧承天殿，大家一整天没见我们两个，还以为皇上无故失踪，可急坏了宫中的一干人等。最后还是小福子机灵，忽然想起了皇上跟先皇以前常在大殿中玩耍，这才把我们两个找了回来。为了这事，小福子挨了太后好一顿板子，因为没有照看好皇上和我。月娘也急得掉了一天的眼泪，还曾偷偷跑到冷宫旁边的枯井中找寻我们。毕竟，在这复杂的后宫之中，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当然，这些我都是过后才知道的，等我醒来之时，已是夜半时分躺在秋阳宫自己的寝床上了。也是从那日之后，我隐约发觉皇帝哥哥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有时如以往的温柔，有时如当日的晓塘烟柳般朦胧幽深。

　　人生年少如一株幼苗，既有春风骄阳呵护，又经风霜雨雪捶打。不觉，宫中已过三度春秋。

　　因我身子一向不是很好，皇帝哥哥认为我跟他随王将军学些拳脚功夫，对身子大有益处。所以，我上午在上书房听司马太傅传授课业，下午便随王将军习些骑马射箭与拳脚之术，身子果然有些起色，三年来竟未曾生过大病。起初，先是我和皇帝哥哥一起听讲授业；后来，小皇子耀祥年满八岁后，也随我们一起去上书房；再后来，皇帝哥哥年逾弱冠，太后慢慢将朝中事务交于皇帝哥哥处理，所以，现在大部分时间就只剩我和耀祥结伴去上书房，皇帝哥哥极少去了。

　　一日，我与耀祥在上书房上课，司马太傅正给我们讲授为人臣之道。这司马太傅确是因材施教，当皇帝哥哥在时，他便讲授为君、治天下之道，便是“君使臣以礼”。当皇帝哥哥不在，只剩我和耀祥时，便是为人臣、辅君王之道，便是“臣事君以忠”了。

　　正说着，忽然皇上走了进来，众人正要跪拜行礼，皇帝哥哥手轻轻一摆，说道：“免了！”。说罢，便径直走了过来，随意坐在我的身旁。
　　“司马太傅，朕今天来是有事情要向您请教！”皇帝哥哥坐定后，开口说道，言语中，既有皇家帝王威严，又不失学生对老师的尊重。
　　“皇上请讲。”司马太傅从坐席上站起，躬身行礼说道。
　　“朕听闻先皇在时，曾广招天下名士，对策于大殿之上，择优录用，可有此事？”皇帝哥哥挑眉问道。
　　“回皇上，先皇确实首开“殿对”之策，老臣也是经由“殿对”，方蒙先皇知遇之恩，出仕为官的。”司马太傅答道。
　　“哦？这个朕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殿对”之策确实可以广纳天下良才为我朝所用。那太傅具体跟朕说说“殿对”是怎么回事？”
　　“是，皇上。”司马太傅行礼后，缓缓说道：“首先，参加“殿对”的贤士由各郡县举荐。后，广聚京城，择吉日，与皇上于承天殿当殿策对，所进之言，均有史官当殿记录。“殿对”结束，由皇上及众大臣商量后，或授予官阶，或返回家乡。”
　　“嗯，听来甚好，太傅，你替朕拟一道圣旨，朕要效法先皇，广纳天下之良才。不过朕要在承天殿中广设席几，让天下贤士们当殿写成文章，再择优录取。太傅先拟定几个考题，明日呈上来吧。”皇帝哥哥沉思一会儿后，说道。

　　“皇帝哥哥，你为什么不跟先皇一样，设“殿对”呢？为何要改成“殿试”。”刚从上书房出来，我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个嘛，一来，“殿试”更加公平，对各个考生一视同仁；二来，保密，我过会儿再告诉你。”皇帝哥哥看着我，眼光深邃温柔。在我面前永远没有那副天子威严，有时，说起话来还像个孩子。
　　“嗯，皇兄，我以为，“殿试”或可成为定制，如每三年或五年举行一次，这样便可得贤良之仕如渭河之水般，源源不断。”小皇子耀祥，在皇帝哥哥身边，想了想说道。
　　“看来，小耀祥都已经长大了，你说的很好，朕会考虑此事的。”皇帝哥哥说罢，用手抚了一下耀祥的头，眼中毫不吝惜的流露出他对这个唯一的皇弟的喜爱。“耀祥，在上书房呆了一上午也累了，你先跟锦儿一同回去吧。我跟贞儿还有事情要谈。”
　　“是。”耀祥说罢，行礼告退了。

　　“锦儿，去我宫里玩儿去吧，母妃昨天刚给我做了个风筝，咱们去放风筝去吧。”
　　“小皇子，你就会骗人，上次你说要给我看蛐蛐，结果拿一只毛毛虫吓唬锦儿。锦儿再也不跟你玩了。”
　　“那只毛毛虫是自己钻出来的，我不知道……”
　　……

　　看着他俩个远去的背影，我无声笑道：“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
　　“哦？贞儿妹妹，这么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皇帝哥哥低首看着我，戏谑的说道。
　　“啊？！”我刚一抬头，便碰触上皇帝哥哥深邃如幽潭般的双眼，心中一阵惊慌，慌忙间低下头，耳根隐隐发烫。
　　“哈哈，贞儿就是贞儿，整天跟灵玉那野丫头在一起，也还是这么容易害羞。”皇帝哥哥看着我困窘的样子，取笑的说道。
　　“皇帝哥哥，你就会取笑我。对了，皇帝哥哥找我什么有什么事吗？”我忙问道。
　　“有事啊，我要你陪朕畅游御花园。”皇帝哥哥说完，不容分说，便拉着我向御花园走去。

　　“贞儿对我对几位皇亲的处置有什么看法？这几日朝堂之上都是为他们求情的进言，耳根子想清静一下都不容易。”皇帝哥哥与我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说道。
　　“皇帝哥哥可是指那几位侯爷家的公子？”我问道。
　　“对。说起来，他们有几位还是我的同宗兄长。”皇帝哥哥说着，眼睛向远处望去，目光幽深，仿佛不愿让人揣测他的圣意。

　　“先帝性情仁厚，以仁德治天下，对天下初定、百业待兴的局面来说，确实是好的。可仁政之下，必将出现朝廷腐败、皇亲乱权的情况。现在，我朝经过两代明君治理，已万民富庶、安居乐业，皇帝哥哥趁机刹刹这股风是很可取的。拿几个位高者开刀，权当杀一儆百吧。不过，皇帝哥哥，我认为，这种事不应操之过急，太急了恐怕适得其反啊！”我想了想说道。

　　“贞儿妹妹你真是这么想的？”皇帝哥哥突然停下，拉着我的手说道，眼中如洒满了满天星光般明亮异常。
　　“嗯。”我看着皇帝哥哥，点点头。“虽然我是最不愿看到杀人的，可是治天下，必须仁政与法并举。非常状况下，用铁血政策，也是迫不得已。”
　　“贞儿，你是这些天以来唯一一个想法跟我一样的人。朝堂之中那些老头子如果有你一半明白事理就好了。整日除了会说“先皇以仁政治天下，皇上请三思”，就不会说别的。贞儿……”

　　皇帝哥哥握着我的手一紧，如烟目光幽幽的看着我。
　　我只觉得浑身发烫，这眼光，似要把我看穿一般。接着，皇帝哥哥温柔的把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轻轻呢喃。
　　我伏在皇帝哥哥的胸膛上，耳边尽是我俩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把头深深埋在眼前这宽阔的胸膛上，心便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匆匆点了点头，便慌忙跑回了“秋阳宫”中。

　　春风仿似依然吹拂于我的耳边，春草混杂泥土的香气久久不肯消散，那个明黄身影、目光温柔的少年便如生了根似的长在了心田，而那句话，我便是这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贞儿，做我的皇后，好吗？”

　　一月后，皇帝哥哥果然在承天殿，举行了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场“殿试”，这举国文人的盛事真可谓前无古人，选拔了一批当朝的文人名士出仕为官。
　　原来，皇帝哥哥采用“殿试”之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也要参加这场举朝关注的大试，并最终拔得头筹。当司马太傅得知三位主考官均列为第一的考生竟是化名为“光华”的皇帝哥哥时，连呼皇帝哥哥乃一代圣君。而这次一名叫做张瑛的考生的学识也颇受皇帝哥哥赏识，提拔重用后终成为我一朝名臣。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不觉，瑶华姐姐今年就要及笄了。瑶华姐姐真出落得如太后一般，端庄大方、静娴文秀。她也已由太后做主，定亲于胶东王。胶东王名为上官珂，虽比我只大十岁，于宫中却早已闻名已久。私下里，宫女们都会悄悄议论当朝佳公子，锦儿也整天在我面前将她听到的转述与我。胶东王上官珂与其胞弟上官玥，人称“胶东双壁”，都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更有甚者，相传上官玥出生时，空中祥云满天，产房中满室红光，而他眉心自出娘胎便生有红晕，如天降神珠、月在中天，因此得名上官玥。锦儿在给我讲这一段时，就跟如同她在产房中亲见一般，绘声绘色，红光满面。而我，对于这等故事，在宫中听得多了，便也见怪不怪了。

　　不过，在我心目中，连宫女们见到都会脸红的皇帝哥哥便是最出众的。那天皇帝哥哥在御花园中的一番话，如我灰色生命中的一丝彩色与光明，我甘愿追着它，无论风霜雪雨，生死契阔。

　　一日，司马太傅因病无法进宫授课，皇帝哥哥早朝后得一丝空闲，便神神秘秘的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转过千百条回廊，穿过大半个皇宫，终于走到了最东南一隅。原来皇帝哥哥要带我来看“济民塔”。

　　“济民塔”，可观万民。
　　“济民塔”在民间又称“仰天塔”。
　　“仰天塔”上仰望天子圣颜。

　　“济民塔”是我朝开国皇帝为避免重蹈先朝覆辙、失信于万民，开国便修建的九层玲珑宝塔。我朝惯例，皇帝与皇后要于每年九九重阳之日，登塔视察天下万民，接受万民朝拜。

　　“济民塔”分九层。是天佑朝皇土疆域内最高建筑。
　　只有皇帝和皇后才可登上最高一层。
　　其余百官与后宫妃嫔按官衔等阶分层观礼。
　　在天下黎民苍生眼中，“济民塔”就是整个皇权和父君的象征。

　　按规定，我只能站在第八层。
　　而现在，皇帝哥哥便和我站立在第八层玲珑宝塔之上。
　　天子脚下，繁华皇城，尽收眼底。

　　金风玉露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清风拂面，徐徐萦绕在我和皇帝哥哥身旁。花重露重。
　　皇宫之外那另一个世界，似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
　　熙攘、繁盛，充满着生机。

　　“贞儿，我有两个愿望。”皇帝哥哥在我身旁徐徐开口。
　　朝阳投射在他的身上恍如神祗，明黄龙袍、万丈光芒。
　　那坚毅温柔的目光也似让灿烂的朝阳染上了火，如炬明亮。

　　我不自禁的握住了他的手，金风吹起飘舞的衣袂，我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皇帝哥哥回望我一眼，豪情万丈、柔情蜜意蕴于眼底。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像是他们天生就长在了一起。

　　“第一，我要这治下黎民苍生安居乐业，安享天伦之乐，再无战争、内乱之困扰。国土一统、天下大治。第二……”皇帝哥哥与我对望一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而又缓缓说道：“我要与你肖贞儿共同站在这九层玲珑塔之最高层，接受万民朝拜。同享这治下秀丽江山，共看世间花开花落、仪象万千。”

　　我望向皇帝哥哥，不禁也受他感染，只觉胸中温情与豪情激荡。
　　我迎着他那浓炙热烈的澄澈双目，将他的手缓缓放在我的胸口，郑重说道：“耀辰，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梦想，我愿尽全力辅佐你大治江山。我愿与你象这般执手相望一生，阅尽世间花开花落、世事变迁。”

　　明媚的朝阳、拂面的清风是今天的见证。
　　耀辰，在我心中，你不仅是一个千古帝王，更是我穷其一生要守护的神，是我心中最明亮的阳光，是我的守候与希望。

　　经由这番清晨内心的剖白，我和皇帝哥哥更觉情意浓绵。
　　皇帝哥哥提议，不如趁这良辰美景，二人微服出宫。一来共看这治下泱泱黎民苍生。二来，共享这皇城妩媚春色、繁花万千。